「姓名？」
「安德森。」
「年齡？」
「十七。」安德森補充道：「按我們亞獸人的傳統，我已經成年了，在荒野上都可以獨立出門狩獵了。」
桌後負責面試的男人挑起眉，看向眼前自稱安德森、五官清秀端正、身上也沒什麼異味的亞獸人少年。
跟他之前面試的其他獸人不同，這孩子不僅身上沒長獸耳或尾巴，只是臉和手上長有幾處細碎鱗片，而且並沒有一進來就迫不及待地展現自己的強壯或兇狠，恨不得將「我是狠人」寫在臉上。
對方只是穿著一身乾淨得體的禮服走進來，先跟他打了個招呼，然後規規矩矩地在椅子上坐好。
現在對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便看向他，用灰藍色的眼睛平靜地與他對視。
男人莫名地有點煩躁，頭髮深處有兩道傷疤在隱隱發痛。
他不喜歡這個少年的眼神，不喜歡對方的沉靜，尤其不喜歡對方說出「我們亞獸人」時理所當然的語氣。
於是，他決定跟對方開個「玩笑」。
男人用僅有四指的右手拿出一紙合同和一盒印泥，推到安德森面前。
「你雖然是男的，但賣相不錯，有人就好這一口。我們店裡的生意九點開始，你每接待一位客人得25銀盾，有本事讓客人帶你出門的話，後續收入我們只抽四成。同意的話就簽字畫押吧。」
「……你們招聘的不是看店的守衛嗎？」
缺指男人刻意愣了一下，再把安德森上下打量一番，哈哈大笑起來，意思不言而喻。
砰！！！
離開房間關門的時候，安德森很是用力，像是恨不得將這厚重的木門給摔碎。
門外正在打牌的兩個持槍守衛回頭看了他一眼，安德森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這反倒是讓這些人的眼神中少了幾分輕視，守衛們很快把目光收回。
出了院子，外面的世界燈紅酒綠，蒸汽列車鳴叫著沿著鐵軌駛過，狐耳美人在樓上慵懶地倚著欄杆，穿正裝戴禮帽的地精商人正在向背大劍的冒險者推銷鍊金藥水。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除了安德森這樣的無業游民。
無視找上自己的藥水推銷商和樓上對著自己吹口哨的美人，安德森從人群中穿過，徒步穿過三個街區，走向一間外觀典雅的成衣店。
從乾癟的錢包里搜刮出幾張紙幣還了租衣服的租金，安德森拿回抵押的身份卡，並換回了打著補丁的舊衣服。
出門前，他不忘從舊衣服的口袋裡抓出一把草木灰，抹在今早專門洗得乾淨閃亮的鱗片上。
這次回到外面，就再沒有人來打擾他了。
打扮得像是個難民的安德森走在大街上，他抬頭望天，看著地下城天上取代天空、紅得發白的天壁，忽然笑了起來。
「虧老子還專門去租了套衣服打扮了一下。什麼機遇之城，在這不是比我前世還難找工作嗎。」
前世他大學畢業時，吃到了人工智慧發展帶來的時代「黑利」，公司找他寫代碼好像跟去找AI沒太大區別，導致他差點就「黃袍加身」去送外賣了。
沒想到現在到了異世界，轉生成亞獸人，他連外賣都沒得送，想當門衛都沒得當了。
又一次面試失敗，只能回碼頭繼續搬運貨物當苦力了。
但是一想到每次幹完活後，那種又累又餓又沒錢吃飽、肚子裡面內臟像絞在一起的恐怖感覺，安德森回碼頭的腳步便走得越來越慢。
他覺得這恐怕不是因為自己犯懶了。
而是因為用微薄工資買來的食物填不上重體力勞動後的能量缺口，身體在發出警告，而警告再被大腦皮層翻譯成了情緒。
想到這，安德森扭頭走到街邊一處無人會注意的角落裡，把錢包拿出來，清點了一下裡頭的儲備金，看看能不能再勻出來一部分去買吃的。
好消息是，這個他在城外逃命時順手從屍體上拿到的錢包里還剩下五十銀盾，也就是五百枚銅盾，約等於市場裡的五百個雞蛋，短時間內都不至於讓他餓死。
壞消息是，在碼頭當無證黑工，一天最多賺五個銀盾，要吃要喝要交房租要定期洗澡防止生病……哪怕安德森穿越過來後戒掉了抽菸喝酒等一切不必要開銷，還是沒法維持收支平衡，錢包在變薄。
那碼頭上的其他獸人黑工是怎麼還能幹得下去的？
哦，他們是能靠吃海藻吃草吃飽、字面意義上的牛馬型獸人啊，那沒事了。
不對啊，他自己也是一隻亞獸人，還是一隻身上鱗片洗乾淨了會閃閃發光的亞獸人，難道他就沒有因為這導致他被人歧視的該死血脈而獲得某種天賦嗎？
站在街邊陰暗角落裡的安德森忽然心有所感，反手往牆上一拍，收手時掌心處已經多出來一隻黑色蟲子的死屍。
這是一隻蜚蠊目昆蟲，在他前世俗稱「小強」，對於蜥蜴在內的許多爬行類動物來說是美味的食物，高蛋白，嘎嘣脆。
安德森驚恐地發現，自己莫名地產生了些許食慾。
「……別搞，這不是人會去吃的東西啊。」
亞獸人是一種容易被本能衝動沖毀理智、相對不那麼智慧的智慧生物，社會對於他們的歧視並不只是源於偏見與歷史仇恨。
安德森只能用理性跟自己蠢蠢欲動的亞獸人血脈本能解釋，鬼知道這玩意在城市的下水道垃圾堆里沾了多少髒東西，還是扔了吧，回頭他可以去城外的森林裡「覓食」。
一番「心理鬥爭」之後，安德森總算是把手裡的死蟑螂扔到了地上。
自己餓急了連這種東西都能吃下去，真不知道這算是壞消息還是好消息？
身體飢餓、精神上也十分疲憊的安德森長嘆一聲，把手上的蟲汁擦到牆上，走出這處小巷角落，準備趕緊去附近的商業街搞點吃的，免得真把自己餓瘋了。
阿南科斯是一座建在地下深淵中、隨時會遭遇魔獸入侵的城市，在這裡的商業街里，特別是那些勞工或底層冒險者常去的路邊攤上，有時能買到比雞蛋還便宜的肉串。
至於是什麼肉做的，別問。顧客只要知道店家烤串用的都是祖上傳下來、久經歷史考驗的老配方，一般吃不死人。
然而就在安德森走出小巷角落的下一秒，他隱約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用刀子劃拉了一下水泥地。
他立刻回頭。
一切如常，巷子深處堆著沒人要的垃圾，就跟他剛剛進去時一模一樣。
確實和進去時一模一樣，地上的蟑螂死屍都不見了。
安德森敢保證自己那一下絕對是把那隻蟑螂拍死了，汁都爆出來了，可是就這麼一兩秒沒注意，它的屍體就已經不見了。
「……」
他轉身快步離開，一路上儘可能往人多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