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阿豐索和兔耳男子在外面走了一段路,安德森發現了兩個問題。
一是他剛剛在醫務室里休息了不過一小時左右,現在酸痛歸酸痛,身上的傷卻已經不影響他走路了。
不知是阿豐索剛來的時候給他灌下去的那瓶聖水確實很有效,還是他的身體已經發生了某種未知變化。
二是你們兩位把我帶出來後,怎麼光走路不說話啊?是不熟嗎?
鍊金灰土澆築成的防波堤上,兔耳男子停下腳步,回頭拿出三張紙幣揚了揚,問道:「神父,你還不打算向這小傢伙介紹一下我嗎?」
不待阿豐索開口,安德森便抗議道:「我不是什么小傢伙,按照蠻荒荒野上的規矩,我已經成年了。」
兔耳男子發出一聲不屑的笑:「小子,你懂什麼叫荒野上的規矩嗎?我問你,你殺過最大最猛的獵物是什麼?」
「人。」
當初那座祭祀場裡,不只是有因為黑魔法把自己燒成灰的黑巫師,還有些為他們服務、協助管理安德森這些祭品的普通人。
真以為魯伯特願意叫他大哥,只是因為他把牢門撬開了而已嗎?
阿豐索嘆了口氣,他沒聽安德森說過這事,但是現在聽到倒也不算驚訝。
兔耳男子則是愣了一下,把安德森打量一番,似乎是僅靠這幾眼就看出了他沒在吹牛,收起了眼神里的輕視。
男子拍了拍腰間的刀:「小子,我叫夏洛特,是一名冒險者,我聽說你也想入行,像我一樣來當個冒險者?」
安德森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是聽誰說的?」
他到目前為止只跟魯伯特說過這事,但那小子並不是什麼愛亂說話的人,魯伯特那位叔叔到現在都還不清楚他們在那座祭祀場裡具體做過什麼。
夏洛特指向阿豐索:「老頭子跟我說,他說你不惜去跟人打賭搬那麼重的重貨,十有八九是為了賺買冒險裝備的錢,難道不是嗎?」
說到今天自己去搬那箱貨的事,安德森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當時在想什麼,怎麼會想到去搬那種能壓死人的東西?
難道是黑巫師在他身上留下了什麼東西,導致他突然中邪了?
可是,阿豐索在那座小教堂對他們這些人都行過洗身聖禮,剛剛還給他灌了一大瓶聖水,都沒引發什麼特殊反應。
要說阿豐索其實是道貌岸然的反派,那也不對啊。當初安德森堅持要離開神父的小村子跑到第六城來,正是擔心老神父「道行」不夠沒能檢查出所有隱患,這才來大城市裡的大教堂大醫院再檢查一下。
同樣是沒查出問題,為此還白費了不少銀盾。
這么小心謹慎都沒用,那安德森也沒招了。
面對夏洛特的問題,他壓下心中的困惑與憂慮,含糊地答道:「算是吧。」
「那你覺得自己能活過幾次冒險任務?」
「誰知道呢,我會盡力多活過幾次,儘量一直好好活下去的。」
「如果你是在第六城註冊成的冒險者,那你再努力也沒啥用。你作為一隻沒什麼實力的獸人,協會會把你分配到某一個願意接納你的冒險團隊裡。
而他們會願意收你這麼一隻菜鳥大概率只有一個原因,需要一個能去幫他們蹚雷的炮灰。」
安德森眉頭微皺:「這種事協會不管的嗎?我們這些菜鳥不正是協會發展所需的新血嗎?」
「聽說幾年前還會管一管,現在就不一樣了,生意不好做,連用來發公共委託的稅金都少了,可以說是冒險者多,賺銀盾的任務少啊。何況,你是一隻亞獸人。」
安德森點點頭。
見他臉色依舊平靜,夏洛特臉上笑意更盛。
「老頭子這次難得來找我幫忙,正是想讓我勸一勸你,告訴你現在入行當冒險者不是什麼好選擇。」
「那我還有別的更好的選擇嗎?夏洛特先生您的隊伍還缺一個打雜的嗎?」
夏洛特聳了聳肩:「抱歉,老子是獨狼,可沒什麼能供你加入的團隊。不過如果你確實想當冒險者,不想干苦工干到把自己累死,我倒確實是可以給你指條明路。」
阿豐索插口道:「夏洛特你要幹什麼?這跟我們之前說好的不一樣!」
「唉呀,老頭子你別這麼死板嘛。你沒聽到這小子說的嗎,他現在也不剩下什麼更好的選擇了,你總不能讓他一隻亞獸人去你的神殿和你一起侍奉聖靈吧?」
這下阿豐索不說話了,只是嘆氣。
夏洛特繼續說道:「在此之前,我要先看你的實力如何。怎麼樣,小伙子你要試一試嗎?」
安德森學著對方之前的動作,聳了聳肩。
「我難道有別的什麼更好的選擇嗎?事先說明,我可還沒受過什麼專業訓練,你可要小心點,別等下要跪在地上求著我別死。」
夏洛特哈哈大笑,拔出腰間別著的軍用戰術直刀,拋到安德森面前,另外拔出一把匕首,擺開架勢。
「你小子有沒有受過訓練,我當然看得出來。來吧,按荒野的規矩,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男子漢!!!」
說罷,不待剛撿起直刀的安德森擺好架勢,夏洛特已是沖了上來。
安德森急忙反手揮出一刀。
一寸長一寸強,長刀打匕首,自己不是完全沒有優勢……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夏洛特居然主動迎向他揮出的刀刃,在他的手臂舒展開來充分發力之前,對方已經用穿皮甲的左小臂精準砸中直刀側面。
砰!
一聲悶響過後,安德森頓覺得手腕一陣劇痛,拼盡全力才沒讓手裡的刀飛出去,但短時間內已是無力再出下一刀。
「該死,你身上有甲!!!」
「哈哈哈,冒險的時候可沒人也沒魔獸會跟你公平競賽!而且這可是我的刀,其實你就不該把它撿起來!」
夏洛特大笑著,貼近安德森,手中泛著幽光的匕首接連刺出。
噗!噗!噗!
安德森完全躲閃不及,三刀全中,一刀刺中脖子,兩刀沒入腹腔,若不是對方用某種手段讓刀尖變得不再銳利,他已經涼透了。
沒死是沒死,但被硬物深深扎進體內的滋味依舊極不好受,劇痛之餘更給人一種「我好像已經死了」的心悸之感。
饒是如此,安德森依舊緊握對方拋給他的直刀,咬著牙一聲不吭,再次掄圓了手臂,對著對方揮出一刀。
這一刀,與其說是揮砍,倒不如說是砸。
然而夏洛特卻因此變了臉色,立刻抽身回退,讓安德森這一刀落在空處。
「喂,你小子這麼靠蠻力用刀,會把刀折斷的!」
安德森喘了兩口氣,緩了緩,站直身子,笑著答道:「我知道,這是你的刀。」
「……」
兩秒後,夏洛特又笑了,笑容猙獰。
「有意思。既然你都這麼挑釁我了,我就讓你長長見識吧。」
安德森立刻感到自己的本能在瘋狂報警,急忙試圖橫刀格擋。
但,太晚了。
夏洛特的身影在他眼中驟然消失,又驟然出現在他面前近處,揮動手中匕首劃出一道圓弧。
對方的刀刃仿佛被影子裹住,往外延伸了一寸,這一寸「刀影」斜斜划過他的身子,從肩膀斜劈至另一側側腰,所過之處一片冰冷。
對角斜劈,被斬者會血噴如瀑布,像斜穿著一面血色僧衣,因此又被稱作「僧衣斬」。
這一刀過後,安德森雖還站著,但眼中已經失去了神采。
「漂亮。」阿豐索在一旁鼓起了掌,「不過你原本應該是想逼出這小子的獸性狂暴狀態,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潛力吧。現在這樣要怎麼算?」
冷靜下來的夏洛特有些尷尬。
「誰讓他想弄壞我的刀的。」
「誰讓你把刀主動送到他手上的?」
「老頭子你少說兩句廢話行不行!他這都沒把刀放開,我就算他合格了,老子會教他幾招,想辦法幫他活過最容易死人的前幾次任務的,這樣你滿意了吧!?」
說罷,惱羞成怒的夏洛特把手伸向安德森的右手,要先去拿回自己的刀。
就在這時,安德森握刀的手忽然鬆開了,直刀落向地面。
夏洛特急忙伏身伸手去抓自己的愛刀。
而就在他抓住自己的刀的同時,一雙手同樣抓住了他的肩膀。
夏洛特驚愕地抬頭往後看,看到安德森正盯著他,眼中似有血色的火焰在燒。
在這一刻,安德森能感覺出來,對方的體重比他要輕一些。
趁著這位資深冒險者還沒使出類似「千斤墜」的技能,他對對方做了自己對那些沉重貨箱做過無數遍的事。
搬起來,移到另一邊,然後放下,這回是砸下。
咚!!!
好聽就是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