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又陌生的皎潔光芒穿過穹頂,打在安德森面前的石台上,台上躺著兩本書。
其中一本安德森一眼便認出了似乎是他的劍術手冊,另一本封面上沒有書名,帶有燒焦痕跡。
阿南科斯城是一座位於地下深淵之中、永遠見不到星河日月的城市,但是此刻他抬起頭,卻能透過玻璃穹頂看到高懸於天際的一輪明月。
安德森嘆了口氣。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總會來。
他走出陰影,來到月光下,從灰石石台的斜坡上拿起那一本似乎是他的劍術手冊的書。
原本的基礎劍術手冊改名了,封面上的書名改成了《劍之原典》。
安德森粗略翻看了一下,裡頭的內容倒是大致沒變,不過多了一張插圖,上面站著幾位來自不同種族的劍客。
雙手抱胸的精靈和渾身披重甲的矮人分站畫面兩端,不願往另一邊多看一眼;中間有一人眼神格外凌厲,充滿戾氣,仿佛要刺出紙張,身上穿著的卻是帶有十字聖徽的聖騎士裝扮。
底下的寫著一行評語:「以劍進食的殺戮機器們齊聚一堂,為了對抗他們共同的敵人,謹以此書獻給死神。」
好一個「殺戮機器齊聚一堂」,不過一想到當年那些劍術大師一起要對付的是那位亞獸人魔王,而自己正是一隻亞獸人,安德森就有點難繃。
再把這本《劍之原典》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除了發現裡面有一些需要補全的缺頁以外,安德森並沒能從上面找到離開這片空間的方法。
他看向石台上的另一本書,不再婆婆媽媽拖延時間,伸手將其拿起來。
封面上只有焦痕沒有書名,背面……不是哥們,怎麼你也是三擊堂出版的啊!?
出版時間復興歷三十四年八月十七日,等下,這不是今天嗎?
安德森若有所思,把這本書拿到面前,認真看了看,聞了聞。
燒焦痕跡都滲進下面書頁的紙張纖維里了,還有一股老書才有的霉味,怎麼看都不像是一本新書。
但封面的樣式又很新潮,印滿了一種安德森去逛書店時僅在新書區見到過的印花,聽書店員工說,這種暗銀卷草紋還是這兩年才流行起來的。
從外觀上看,這本書可以說是「又新又舊」。
或許,這正是它的其中一項特性?
在心中祈禱了一句「聖父,呸,獸祖保佑」,安德森翻開這本怪書。
開篇第一句話:「苦難孕育新生,聖者將於血海中歸來。」
所以這書是來教人怎麼沒苦硬吃的?
然而往後讀了兩頁,安德森便立刻收起了心中那點玩味,甚至有點害怕。
開篇的章節里,詳細描述了一系列調製飲用通靈秘藥、布置儀軌的神秘學儀式,教人以此將自身靈魂的一部分投往未知領域,換取未知存在投向此世的一瞥。
不同於正統儀式,書中明確表示,儀軌布置越發宏大越發正式,結果反而會越發不可預知,不可名狀,唯一可知的是,這樣更容易引起更遙遠、更古老存在的注意。
他認得插圖上的儀軌法陣,這正是那個地下祭祀場裡舉行的儀式的縮小版!
安德森總算是知道為什麼自己的靈魂會穿越到這裡了。
以及,他老家距離這個世界貌似不是一般的遙遠,用了那麼巨大的儀軌法陣才把他給召喚過來。
而那些邪教徒呼喚來自遠方的注視的理由……不為錢財不為力量,甚至不是為了求知,僅僅是為了「向這個註定走向終焉的世界重新注入新的變量,願火種永燃」。
……那幫黑巫師該不會以為他們在拯救世界吧?
一想到這,安德森越發不寒而慄。
不過這其實倒沒什麼可出奇的,若是阿豐索神父在這,大概會哀嘆一聲,告訴少見多怪的安德森,這個世界的邪教十個有九個都會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在拯救世界。
剩下一個則認為整個世界都是一個幻境,一場騙局,搞完大屠殺後會義正言辭呵斥趕來的聖騎士,大罵正神都是騙子,他們要把世人從虛假的現實中拯救出來。
不寒而慄過後,安德森想著說不定能從書里找出逆向穿越回去的辦法,便繼續往下看,卻發現在那個小號儀軌示意圖後面,這一章內容的其他部分都被大塊大塊焦黑痕跡給蓋住了。
他湊近了一些,想從裡面看出點什麼,剛勉強讀出一個詞,便感到手指上傳來一陣熱意,書頁上驟然竄過一條陰燃火蛇,吞掉了剛剛被他認出來的那個詞。
我去,這書這麼智能,這麼有保密意識的嗎?
考慮到這是一本能藏在骨灰里再被他讀出來的書,會有這種神奇表現倒也正常。
安德森翻過這一章的「未解鎖」部分,繼續往後看。
後面的各個章節里,分別記載著各種近乎自殘的苦修方法,例如用近乎把皮剝下來的手法往自己身上刻印、把帶有輕微腐蝕性的藥液灑進眼睛、做能把人反關節折起來的瑜伽。
每一章節的後面同樣是有未解鎖的部分,他看到的這些都還只是入門時的「開胃菜」,天知道後面內容能有多扭曲變態。
這書的一開頭寫的是「苦難孕育新生」,所以除了教人怎麼自尋苦難以外,也有教人如何通過特殊的修行來令受損部位「重獲新生」。
承受刻印的皮膚上會留下終生不愈的嚴重傷口,刺痛不止,卻能因此產生對於魔法攻擊的抵抗力,或是在疼痛中感受到周圍空氣里的魔力流動。
輕微腐蝕性的藥液進入眼球後會令視力永久性下降,卻也能使人從此看到以前看不到的東西。
書中所說的新生不是「痊癒」,而是「置換」,犧牲原本身體部位與部分機能,換取新的力量。
把能讀的部分都大致讀了一遍之後,安德森放下書,抬手揉了揉眉心,頭有些痛。
說實話,他現在已經有了成為冒險者的入行門路,剛剛還拿到了那本《劍之原典》,個人處境和發展前景遠遠談不上窮途末路,甚至可以說大有可為,完全犯不著來修習這本書里自殘起步的苦修邪術。
問題在於,根據他在這本書里讀到的內容,好像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踏入此等邪道了。
書中的最後一章,講述了如何進行「負重苦行」。
先進行長時間的超負荷搬運工作,同時節食,加速對自身身體的摧殘,等感覺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再一次性服食大量魔獸肉食,然後嘗試著去舉起遠超自身原本負荷的重物。
如果沒被壓殘壓死,便可以一定程度上增強力量和抗打擊能力,算是完成了第一階段的修行。
記錄這一章的書頁乾淨潔白,墨跡未乾,後面跟著的不是焦痕而是空白頁,像是還沒寫完,而且第一遍讀的時候給安德森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後來他在紙上比劃了兩下,意識到了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
這一章是用他的字跡寫的。
在他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書的封面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此書名為,《新生苦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