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白山麓沿著長城一直向西直達昭武九姓故地——吐火羅地區，存在著一種原始宗教，原住民稱呼為「巫」。大唐境內也有巫，或者受到儒釋道三方的強力打壓，或者自身不能解決的一些痼疾，始終不能發展壯大，難登大雅之堂。北部廣大的地區，「巫」一統天下，突厥兩大貴族姓氏，阿史那氏掌王權，阿史德氏掌教權，兩大氏族的通力合作才創造了突厥人曾經的輝煌。
而今，以九大巫門為尊，曹阿攬延的師門戰巫位列九大之一，當代戰巫昭武殺也就是曹阿攬延的師父，武功自是高強無比，但此人極端殘忍好殺，又極端仇視大唐勢力在西域的存在。聽說，昭武殺與鬼巫阿史德婆施交往密切，而阿史德婆施就是安祿山的母親，安大胖之所以敢造反，難說和這兩個人沒有關係。
六月十五日，昭武殺的師弟史伏帝延率領兩名弟子來到長安；六月十七，門內另一位長老康默啜帶著三位弟子也來了。現在全部住在醴泉坊南里曹阿攬延府宅內。前番武林大戰，戰巫門陣亡兩名弟子，史伏帝延受傷，傷勢不明。據說，門主昭武殺正在趕來長安的途中。
已經決定要殺了曹阿攬延，一個時辰之後就會出發，手裡攥著這封信，宋玉的心「咚咚」直跳，喘氣越來越急促，好像一定要仰天怒吼幾聲，才能將心中的壓抑驅散。這是大戰之前的緊張、焦慮，還是對死亡的恐懼？宋玉說不清楚，也許還是後者所占的比重更大些。
信的末尾署名朔方軍渾瑊，據稱與宋玉的四姐夫白孝德有舊。白孝德沒來過幾次長安，知道他名字的人也不多，就連程千牛都說不上來，只有秦英清楚。而且，信中還附上了一幅曹阿攬延府邸地形圖，哪所房間住了什麼人極其詳盡。由此推斷，這個渾瑊應該不是矇事的，信中所敘述的情況，真實性毋庸置疑。
鱉犢子玩意，幾個姐夫好像都不是省油的燈，二姐夫張旭是書法大家，肯定名垂青史；四姐夫白孝德在御史大夫、持節河東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李光弼手下效力，官居左武鋒使，號稱萬夫不當之勇，乃李光弼手下第一勇將，幹了不少斬將奪旗的活兒。五姐夫死的早，沒撈到揚名立萬的機會，聰哥那麼聰明，他的父親一定差不到哪兒去。六姐夫沈德雖然有些紈絝，到底出身名門，親姑姑又做了廣平王妃，前程似錦。沒過門的七姐夫田不疑，倒沒什麼名氣，如果有名也不至於發生現在的事情。他老子田干真，安大胖八大金剛之一，造反前任平盧軍使，現在官居左武衛大將軍，馬上就要殺進長安了。老子如此，兒子可想而知，只是名氣未顯而已。現在還不知道大姐夫和三姐夫又是怎樣的牛人，宋玉實在是拉不下臉來，問不出口啊！打聽四姐夫和七姐夫的事情，已經遭了很多白眼，程千牛甚至問道：「你還記得什麼？」
「吃！」
這個答案很妙，引來滿堂鬨笑，算是將尷尬糊弄了過去。
不是沒想過憑藉田不疑老子的名頭嚇唬一下曹阿攬延，第一未必有效果，其次阿爺聽說田干真成了叛軍頭子之後，就有了退婚的打算。安祿山史思明不能長久，宋玉僅有的一點歷史知識還是告訴他，叛亂最終被平定了。如果七姐真的嫁給了田不疑，他還怎麼在李唐這邊混日子？有這一層考慮，更不能將田不疑的名字公之於眾，還是要接著瞞下去，能瞞多久就瞞多久。
兄弟們都去準備了，即使不需要額外做什麼，總要和家人告別。
家人，如果……
宋玉不敢想最壞的結果，只能盡最大的努力，為未來打算。新做的漿糊涼了，請徐念祖寫就的對聯就鋪在几案上，宋玉讀書十幾年，學的都是沒用的簡體字，此時此地，那就是天書，不敢拿出來獻醜。為了看懂香港、台灣出版的網路小說，在繁體字上還是下了一些功夫，無心插柳的結果就是，宋玉穿越到大唐之後，避免了成為文盲的尷尬。唐朝的時候對聯還沒出現，當時屋裡的人都很奇怪，不知道宋玉要做什麼。宋玉也不解釋，只是口授了對聯內容：上聯——禪宗門下證因果，下聯——茅山宗內求長生，橫批——佛道雙修。字型飄逸俊秀，和對聯的內容很配。來到大門前，將對聯貼好，藉著月光燈光，檢查無誤，甚是滿意。希望求來的兩座門神有用，保親人一世平安。
回到屋裡，百無聊賴，不經意間看到下午得來的三瓶藥丸。止血丹好使，其它兩種應該也不會差，宋玉給大家分了一些。大力丸還剩下十幾粒，被焦慮和恐懼折磨得要發瘋的宋玉，取出一粒，吞了下去。丹藥入口即化，有一股奇異的香味，大概一刻鐘的光景，全身燥熱，有一股力量在體內快速流轉，似乎下一刻就要爆發出來。宋玉抄起一把橫刀，想出去耍一耍，感覺分量很輕；直接奔向鏽劍「無鋒」，握住劍柄，使足了力氣，「霍」地提了起來，還是有些重，但是似乎能做一些動作了。來到院子裡，雙手握劍，前進劈砍，後退格擋，側切橫拉，彎弓射月，竟然越來越如意。力量大了，身子輕了，這幾天殘酷訓練的成果顯示出來，宋玉舞得有模有樣，頗有一絲「天下之大，捨我其誰」的感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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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低，卻聽能聽清，宋玉停下，笑道：「這是大力丸的功勞，否則根本掄不動這把重劍。」
「宋兄弟沒練過套路？」李晟本來在休息，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
「被師兄折磨了五天，早上練兩個時辰，晚上一個時辰。」
李晟頷首說道：「那就很難得了。瞧不出你倒是有一把子力氣。」
宋玉聳聳肩道：「服了一顆仙丹，差點沒見了閻王，醒來後就這樣了。」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今晚肯定能過的去！」
「一定要撐過去。」
必須撐過去，撐不過去的結果只有一個——死！
到了約定的時間，六兄弟聚齊，悟空稍晚了一點，出來的時候，神清氣足，顯然傷勢大好。
宋玉徵求大家的意見，到底服用幾顆大力丸為好，悟空道：「我三顆，你和李兩顆，他們一顆！」
悟空既然這麼說，就肯定錯不了。
「我先去，你們兩刻鐘後上來。」按照事先的約定，解決敵人探子的任務交給悟空，只有他才能在不知不覺中幹掉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人。
兩刻鐘說長很長，說短也短，時間到了，出發！
沿著十字街向西，出西坊門，折向北經嘉會、長壽、懷遠、西市，穿過金光門大街，就是醴泉坊。悟空在嘉會坊前候著，見到宋玉，稍微點一下頭，表明任務已經完成。前行百餘丈，抵達嘉會坊西門，忽然一條人影竄出來，攔住去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人單手持槍，說道：「幾位好大的膽子。」
宋玉上前問道：「兄台可是曹阿攬延王子的手下？」
「正是！」
宋玉心中一怒，望向悟空，悟空卻道：「他不是壞人。」
我暈啊！
我倒啊！
好人壞人難道臉上寫著字？宋玉很好奇，大師兄分辨好人壞人的標準是什麼，成功率怎麼樣？
「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渾瑊。」
怎麼都料不到先前送信人直接出現在面前，宋玉閃目觀瞧：稜角分明的一張臉，膚白如脂，標準身高，標準體重，一身青衣，手持長槍，風兒吹起腦後的長髮，呀，居然是火紅的長髮。好漂亮的頭髮，好英俊的小伙兒。
難以確定是不是白種人，肯定不是黃種人。
是不是好人不知道，肯定不是小人。
這就夠了。
宋玉問道：「我們去殺人，兄台來不來？」
「求之不得！」
「此去九死一生！」
渾瑊道：「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大唐官話說的相當地道，流利程度比大山還更勝一籌。宋玉點點頭，再去徵詢兄弟們的意見，沒有人反對，轉身說道：「好，我們走！有話路上說。」
眾人剛想前行，牆角的柳樹說話了：「今夕何夕，何人在做斬將奪旗的美夢？」
宋玉猛地向後一頓，大家同聲喝道：「什麼人！」
柳樹自然不會說話，說話的只能是人。
柳樹後面閃出一座肉山，宋玉看看柳樹再瞧瞧肉山，他是怎麼做到不被發現的？人家已經到了三丈之內，竟然沒有一人察覺？宋玉怒甚，回望諸人，除了程千牛臉大不在乎，幾位老哥老臉通紅，很不自在。再看大師兄，又是一句：「無殺氣！」
還好，大師兄知道有人就好，如果他也後知後覺，今天大家都死定了。
宋玉上前見禮：「參見秦小小，小子宋玉有禮了！」
長安城裡的肉山，赫赫有名的肉山只有刑部秦小小了。和他不能客套，不能稱呼秦郎中，人家就愛聽本名！
肉山橫移過來，喘氣的時候，下頜的肉還在顫悠著，說話的時候晃得越發厲害，如同一塊大肉在在飄！
「小伙子知書達理，何必殺人？」
宋玉不卑不亢地回道：「不得不殺！」
秦小小笑了，臉上只見肉看不到眼睛：「在我面前說殺人，還說的這麼理直氣壯，你小子有膽！」
宋玉也笑了：「沒膽子，怎麼敢去殺人。」
「殺的是好人還是壞人？」
「通敵賣國的大漢奸，你說是好人還是壞人？」
秦小小道：「漢奸，這個說辭好！小子有禮貌，有膽色，天生一副好皮囊，有前途！」
「照您這麼說，我就是四有新人了？」
秦小小哈哈大笑，也不管時間地點，也不管笑的好聽難聽，開懷大笑。一邊笑，還一邊拍著宋玉的肩膀，力量不大，宋玉也在笑，心卻是越來越涼。
秦小小深藏不露，你根本搞不明白他在想什麼，和這樣一個人打交道，怎不令人心寒？
「四有新人，昨天晚上你在哪裡？」
宋玉不假思索地回道：「睡大覺，這兵荒馬亂的，只有在家睡覺還算安穩些。今天活著今天睡，明天死了想睡也不能了！」
「你怎知死人不睡覺！」
「我只知道死人不會說話。」
秦小小悠然道：「崇義坊的十四個死人，自然不會說話，我卻有目擊證人。崇賢坊坊正兒子媳婦，卻看到了幾個人，也知道一些事情。」
不待宋玉說話，秦英四人拉兵器圍了上來，即使秦小小是個好官，威脅到自己性命還是要殺了。李晟彎弓搭箭，渾瑊候在宋玉右側，全神戒備。只有悟空沒有動，因為悟空知道秦小小沒殺氣，不想殺人，今天這場仗就打不起來。
宋玉一擺手，示意大家冷靜，笑道：「您有什麼話就吩咐下來，小子接著就是了。」
秦小小抬手一指秦英，道：「我就要他，他跟我走，昨晚的事一筆勾銷。」
「大哥壞了，他要收你做女婿！」程千牛幸災樂禍；
「他家丫頭不能好看！」尉遲勝心思如發。
秦小小臉色很難看，有人當著他的面說他女兒長的難看，那就是說他秦小小長的難看，這還了得？正想發飆，宋玉挺身攔下：「童言無忌，童言無忌。他們都是沒長大的孩子，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和他們一般見識。過了今晚，我讓他們給您賠不是還不行？您提的要求，我沒有意見，不過秦大兄已經成家立業，咱們是不是徵求一下他的意見再做決定？」
宋玉做計劃生育出身，婦女的思想工作最是難纏，要絕人子孫的缺德事都能勸服，滅秦小小怒火自也不在話下。
秦小小面向秦英問道：「你怎麼說？」
「我一定要去！」秦英的回答很乾脆。
「有死無生！」
秦英收起雙鐧，示意兄弟們也收了兵器，道：「躲不過，殺得過！」
秦小小怒甚，大袖子一甩，砸了宋玉一個踉蹌，抽身要走。宋玉急忙上前，扯住袍袖：「您要在乎他死活，就幫咱們一把，過了今晚，一切都好說，都好說嘛！」
袖子上面突然傳過來一股大力，宋玉拉扯不住，連退幾步，肉山飄起來，瞬時不見蹤影，話兒還未落地：「想的倒美！」
程千牛湊到宋玉身邊，伸手試一下腦袋的溫度，欣慰道：「不熱，沒事！」
宋玉怒吼：「滾！」同時飛起一腳，程千牛早有準備，靈巧地閃過，兄弟們大笑，就在黑夜的長街上旁若無人地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