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家的門前聚集了一群人,徐念祖、程千牛兩人好不容易才擠進去,只見宋玉站在台階上面,平靜地望著眼前的武林人士。
武林在哪裡,就在你的身邊;江湖遠不遠,其實近在眼前。
宋玉先在務本坊結交了杜甫和李晟,然後催馬太清宮,在太清宮內受到的震撼,實在不下於初見詩聖的剎那。
隨著一聲慘叫,全身烏黑宛如灶王爺的桑道茂,跑出來的樣子非常狼狽,偏偏眼睛裡放射著喜悅。一次煉丹的失敗,讓桑道茂發現了一種具有神奇力量的黑色藥末。黑色藥末出現在宋玉面前的瞬間,似乎時空重疊在一起,一隻無形的大手將他壓在地上,不能翻身。沒有一個穿越人本該具有的偉大抱負,沒有不切實際的妄想空想,宋玉彷佛一直在被牽著往前走,等在前面的不知道是什麼,卻難以擺脫一世的宿命。穿越人九成九要玩火藥、造大炮,然後率領全副火器的十萬大軍,揮師北進,踏平草原;跨海東征,蹂躪東瀛;旌麾西指,掃蕩西域,勒石於喜馬拉雅山,刻碑於烏姆河畔。這才是一個穿越人的自覺,一個穿越人的本分。
被逼著練武的宋玉,沒功夫研製火藥,擠出一點時間還要搶金子劫財寶,就連和麗華約會的時間都被一再壓縮,火藥還是靠邊站吧!
可是,老天偏偏沒玩夠還要玩,火藥被生生擺在他面前,你說怎麼辦?
據桑道茂自己說,他在茅山宗內是一等一的煉丹高手,平輩之間無敵手,即便算上那些老不死的怪物,也能勉強排進前十名。宋玉信,在鐵錚錚的事實面前,不由得他不信,因為,他彷佛置身於一間巨大無比的化學實驗室內,只不過那些玻璃製品都是用的替代品。煉丹房建在了地下,面積異常廣闊,似乎比地面上的太清宮還要大一些,桑道茂明顯已經將宋玉當成了自己人,否則他也沒資格進入迷宮一般的建築群。
渾渾噩噩中見證了一項偉大發明的誕生,桑道茂時間很緊的,送了三瓶丹藥——大力丸、止血丹、清靈散,名字都是他臨時寫上去的,宋玉甚至懷疑這個瘋子一樣的二師兄會不會搞錯?要用止血丹而誤服了大力丸會不會噴血而亡?而後,又把一柄鏽跡斑斑的重劍鄭重地交到宋玉手裡,說道:「劍名『無鋒』,非大勇大賢之人不能驅使,慎之慎之!」
很重啊,宋玉幾乎是抱著才能站穩,單手勉強能揮動一兩下,甭說砍人,身子被大劍帶得搖搖晃晃,砍自己還差不多。
瞧二師兄的神色,難道此劍大有來歷?不禁問道:「此劍是哪位高人的佩劍?」
「一直未遇有緣人。」
鱉犢子玩意,原來是個雛兒!
「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桑道茂憋了個大紅臉才說道:「不敢妄稱高人,正是區區在下。」而後一擺手,很忙地走了,風兒送來一籮筐的話兒:「此劍是師兄鍊金術集大成之作,本想自己用的,可惜太重。別的用處也不知道,但是無論多麼鋒利的神兵利器也休想傷它分毫。貫入本門真氣,可發出三尺劍罡。你下次來,師兄自會傳你本門道法,今天實在太忙,還有一爐丹藥馬上就要出爐了。你氣色不佳,兩天之內切勿出門生事。那個,師弟如果有閒錢,就再送來一些吧!」
鱉犢子玩意,我的金子就換來這些玩意?三瓶爛藥,一把鏽劍?
宋玉欲哭無淚啊,招呼一聲在院子裡喝酒的超級保鏢,迴轉家門。上馬前,悟空耍了一趟鏽劍,果真發出了三尺劍罡,端的驚人。悟空連道:「好劍」,宋玉心裡總算平衡了一些。
剛回來就遇到了一群武林人士,上門提親。
提親之人叫曹阿攬延,他的父親官居奉化王、悅般都督府都督,祖上是西域小國石汗那的國王,相熟的都稱呼他阿攬延王子。大唐在西域設安西都護府,原來的國王出任都督,一般都要派子侄到長安朝覲皇帝,表達忠誠,然後長期留在長安生活。也就是告訴大唐皇帝陛下,你看我把兒子都派來了,如果我造反你就砍了我的兒子,虎毒不食子,難道我還比不上一頭畜生?我絕對是忠心不二的,您儘管放心好了。可是,皇帝跑了,新任京兆尹崔光遠閉門不出,領將軍銜的大太監邊令誠掌宮闈管鑰,卻拿著宮門鑰匙奔了潼關。大唐國都長安沒了主人,安善良民都變得不安分起來,曹阿攬延糾集了一大批昭武九姓在長安的勢力,風生水起,成為響噹噹的人物。曹阿攬延身邊站著一位熟人,正是「銅頭鐵臂一枝花」夏侯端,一定是這個王八蛋在搞鬼,否則住在醴泉坊的曹阿攬延怎麼會知道七姐美貌,上門提親?
曹阿攬延一揮手,說道:「把彩禮抬上來。」身段跋扈,手勢自戀,目光瘋狂,一副欠揍的樣兒。
三十餘名壯漢,將結著紅綢子的東西抬上來,擺在大門前面,林林總總占了好大一片地方。一個匣子裡面,赫然是金子,只怕不會少於五十兩。圍觀的人群發出「嘖嘖」讚嘆聲,還有一位潮人誦了一句「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妝門楣。」怎麼把我宋家比作了靠女兒裝點門楣的楊家了,欲置我宋玉於何地?宋玉想把這個混帳東西找出來,日後尋機報復,卻被父親的話打斷了:「多謝小王子厚愛,怎奈小女福薄,已經許了人家,提親之事休要再提。」
曹阿攬延一皺眉,瞧了一眼夏侯端,夏侯端小聲說道:「既然王子喜歡,退婚就是了。」
「混帳話!」一巴掌將夏侯端扇倒在地,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來,如果再掉上兩顆門牙就更完美了。
「好!」叫好的大有人在,其中四人來到門前,施禮見過宋成器然後站到一旁,自然就是宋玉的四位好兄弟。
秦英小聲說道:「對方有高手,我們幾個恐怕不是對手!」
尉遲勝握緊了拳頭:「我吐一口血也要砸掉他兩顆門牙!」
「現在不是拼命地時候,你少說話。」秦英怒道。
大哥生氣了,尉遲勝閉上了嘴巴。
宋玉已經看到了,曹阿攬延身後站著三位西域裝束的漢子,用的都是奇門兵器:一對雙輪,不由得令人想起《神鵰俠侶》中的金輪法王;一根黑乎乎的狼牙棒;還有一柄大鐵鏟。三種兵器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分量重,那根狼牙棒往少了說也有五十斤。
宋玉還很菜,眼光不咋地,秦英既然說不是對手,那麼情況就嚴重了。對方來了五十多人,都帶著兵器,顯然不僅僅是來下聘禮的。
那邊倒地的夏侯端又說道:「七娘許了人家,為何我卻不知?一定是拿假話蒙人的。」
曹阿攬延轉身面向宋成器,抱拳問道:「不知許配了什麼人家?」
「這個……」宋成器面露難色,一時語塞。
宋玉瞟了兩眼周圍的兄弟,瞧神色他們知道准七姐夫是誰,哎呀,我卻不知,又怎麼問呢?鱉犢子玩意,為什麼不是記憶融合,而是移魂?多不方便啊,不完美的穿越啊!
有難言之隱,不方便說?
「王子殿下,你看,被我說中了吧?他們在撒謊,根本沒有的事兒。」夏侯端上躥下跳,如同鐵鍋上的螞蚱。
宋七娘突然說道:「我死也不會嫁給你的。」
曹阿攬延笑道:「你不會死,你死了,我殺光你全家。」
「我……」悟空剛想起身揮棍,被早有準備的秦英攔腰抱住,程千牛抱大腿,徐念祖拉胳膊,連尉遲勝也上來了,直接抱住了長棍。
宋玉斷然道:「不能動手。」
大師兄還算聽話,停止了掙扎。
曹阿攬延狂笑道:「有趣,還有敢跟我動手的人?長安還有這樣的人,你們說是不是很有趣?想動手,明天成親之後,什麼時間都行,不管是誰我都接下來。小美人,我明天就來迎親,打扮的漂亮一點喲?」
說罷,揚長而去。
「帶走你的破東西!我不稀罕。」七娘聲嘶力竭地喊著。
沒人理會她,七娘悲聲不止,宋玉示意五姐扶著七姐回房去,也請父親回去接待聞訊而來的親友,最起碼一杯茶水還是要的。
該走的人都走了,看到人群中的熟人也在散去,宋玉連忙喊道:「喂,老少爺們們,別忙著走啊,搭把手幫忙把東西先弄進來。」
尉遲勝嘟囔著:「你怎麼收了?」
「即使退回去,也要東西還在才行。」
是這麼個理兒,將豐厚的彩禮直接抬進空房子裡,又將幫忙的人送走,才算暫時安穩下來。
七姐的房間裡,懂事的聰哥將一塊糖塞進七姨的手心說道:「七姨,我給你糖吃,不要哭了好不好?」
最喜歡聰哥的七姨不搭理他,還是哭個不停,聰哥很沮喪,看到大舅進來,彷佛看到了救星,連忙說道:「大舅,你最有辦法,快把七姨哄好吧!」
宋玉隨手摸了一下外甥的小腦瓜,笑道:「聰哥乖,出去玩吧,可不要走遠了,讓阿母擔心。」
聰哥早就想去看看那些扎滿紅綢子的東西是什麼,阿母點頭同意了,聰哥一本正經地說道:「大舅可不要騙人,要說話算話啊!」
「你個鬼娃子,大舅什麼時候扯謊了。」
孩子出去了,五姐倒了一杯茶,柔聲道:「先別忙著哭,喝杯茶喘口氣吧!」
七姐有氣無力地坐起來,淚水打濕了面龐,如同帶雨的梨花,幾縷髮絲散亂地垂著,訴說著心中的委屈,最見不得女人眼淚的宋玉,看到此情此景,心中一酸,傷悲和憤怒同時湧上心頭,無聲地吶喊著。
喝了茶,七姐長出一口氣,雙腿一盤坐在床頭,說道:「那個叫曹阿攬延的,你可清楚來歷?」
宋玉搖頭示意不知,七姐又道:「只怕來頭不小。你可有門路,找人說項,拖延一段時間?」
禪宗南門在長安勢力薄弱,肯定沒有那麼大的面子;上清茅山宗呢?應該面子不小,就是不知道雙方關係如何。
宋玉起身道:「我馬上派人去聯絡。」
「能不能趁著夜黑先出城避一避?」五姐道。
七姐用毛巾擦了一下臉,道:「沒那麼簡單,只要對方在路口放一兩個人,我們就動彈不得。一大家子十幾口人,哪能說走就走。阿爺為我的事情操碎了心,不能因為我一個連累了全家。唉……」
七姐極聰明,在姐妹中素有多智之名,傷悲之後,冷靜異常,分析事情絲絲入扣,就是男人也不容易做到!
五姐勉強笑了一下,說:「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會有辦法的。」
「他要是能早點來就好了,他在哪啊?」被七姐寄託了絕大希望的「他」,就是沒過門的七姐夫了?宋玉有些失落,好像被小瞧了一般,不由得說道:「宋家絕不會讓七姐為了大家做犧牲,如果那樣,我即使活著也沒什麼樂趣。」
「八女,說什麼呢!」五姐叱喝。
「你是全家的希望,答應七姐,不要去冒險好嗎?」
宋玉起身向外走,道:「家裡有男人,出了事情自然不該女人來操心。」
兩姐妹同聲喝道:「站住!」
宋玉悽然回身,看著一雙姐妹。
七姐伸出手來,細聲道:「回來。」
宋玉沒辦法拒絕,回來坐下。七姐拉著他的手,笑著說:「我家的八女長大了,已經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可以保護姐姐了,姐姐好高興啊!」
沒有一點感情的堆積,宋玉很丟臉地哭了。
「這些天,你做的很好,阿爺每天都在笑,我們也是呢!無論如何,你不能出事的,為了阿爺,為了姐姐們,為了這個家,做事情之前,一定要多想一想知道嗎?」
七姐的話里,透著一絲決然,七姐絕不是委曲求全的女子,那麼事情的進展可想而知。宋玉一邊哭,一邊握緊拳頭,似乎威脅就在近前,時刻準備撲過來廝殺,他一定要打碎那一切,保護姐姐,保護這個家。
前一世,家庭破碎之後,宋玉越發思念幾年前那個無憂無慮充滿溫馨快樂的家,面對老爸老媽無休止的爭吵,哭泣之後,他只能選擇堅強。這一世,他得到了親人們的關懷,他在努力扮演著宋玉的角色,一方面是將心比心的報恩,一方面是竊據了人家寶貝之後的愧疚。慢慢地,靈魂和肉體不再隔膜,沒有揮刀斬斷前一世的情緣也是斷了,沒有刻意和他們親近越發親了,骨肉就是骨肉,他們就是他最親的人。
哭泣中勉強一笑:「我倒不如姐姐,哭的更厲害呢!」
「記住姐姐的話了?」
宋玉點頭道:「記住了。我去看看親友們都散了沒有,阿爺那邊有什麼事情沒有。」
宋玉是逃出來的,在這裡待得久了只能哭泣。
宋玉的老關係提供了一條有價值的情報:昭武九姓勢力為一枝,突厥人為一枝,高麗遺民和奚族、契丹為一枝,三方勢力勾結的很緊密,似乎和長安城傳統勢力有分庭抗禮之勢。據說,前一陣子的高人火拼,曹阿攬延和他的手下就參與了對佛道兩門的圍攻,還立了大功。能在那個層面的戰鬥中立功,可見曹阿攬延身後一定還有未浮出水面的勢力。從另一方面來說,透過請茅山宗出面斡旋來解決爭端,恐怕沒什麼希望了。
正如料想的那樣,王海很快從太清宮帶回訊息:曹阿攬延是北方九大巫門之一戰巫的嫡傳弟子,自從安祿山造反以來表現一直很反動,已經同茅山宗勢同水火,沒有談判的可能。
宋玉看完來信,遞給秦英,望著跳動的燭火,久久不語。
尉遲勝急道:「快說啊,到底怎麼啦?」
宋玉輕聲道:「不能談判。」
「那還想什麼,殺!」尉遲勝想法很簡單,卻也是當前唯一的解決辦法。今晚把草阿攬延宰了,明天當然就沒人來迎親了。只是,面對敵人激烈的反攻,拿什麼來抵擋?這幾位兄弟既然選擇留下,肯定會和他死撐到底,今晚凶多吉少,即使熬過來,明天呢?
正在沉思,只聽悟空說道:「你的藥好使,再給我兩粒。」
這是第一個好訊息,宋玉問道:「你的傷?」
「兩個時辰,就沒事!」悟空需要兩個時辰的行功療傷時間,他的傷勢沒問題,大家憑多了幾分活命的機會。
悟空剛走,王海進來說道:「郎君,門口有一位姓李的說要見你。」
長安城內姓李的多了,是哪個深夜來訪?
「長什麼樣?」
「紅臉大漢,騎一匹白馬,背一把長弓。」
哎呀,莫非是他?
宋玉迎出來一看,正是白天剛認識的李晟,王忠嗣親下考語的「萬人敵」李晟。
「不想這麼快又見面了,大兄來的好生神速。」宋玉抱拳拱手,「快裡面請,我來介紹幾位好兄弟。」
李晟道:「好!」
互相介紹一番,又講了今天下午的事情,王忠嗣的愛將自然非同小可,幾位都有了結交之意,而李晟的一句話更是令初見之人便生默契之感。
「宋玉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好!」秦英起身,倒了一碗酒,「喝酒做兄弟。」
「喝酒做兄弟。」
李晟同屋中的每一個人喝過酒,就成了兄弟。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就是這麼簡單。
李晟簡單說了一下自己的事情,幾兄弟又是一番唏噓讚嘆。
王忠嗣受李林甫陷害,被貶范陽,身邊只跟了李晟等幾名親兵。六年前,王忠嗣亡故,幾名親兵以各種理由離開了,只有李晟留下來,照顧王忠嗣的妻子、女兒和幼子。
去年,安祿山造反,皇帝想起了王忠嗣的好,下旨准許家屬還京,賞忠嗣之子一個從七品上的武散官虛銜——翊麾校尉;一家在京城生活頗為不易,李晟還是不能離開。
皇帝跑了,京城大亂,物價飛漲,李晟賣馬,以度時日,邂逅宋玉,頓解燃眉。先前來過,正趕上曹阿攬延上門提親,李晟回去後這是第二次前來,而且是帶著兵器來的。用意很明顯,來幫忙的。
宋玉激動地說:「李兄何必來蹚渾水?」
李晟卻道:「是兄弟,就不要廢話!」
尉遲勝大聲叫好,兩人連干三碗,從這一刻開始,五兄弟變成了六兄弟。李晟最長,大家都稱大哥。
忽然,只聽一聲鈍響,然後就是「嗡嗡」的細響,是弓箭,有人在向窗戶射箭。
抄兵器衝出來,向四處觀望,早已不見人影。窗欞上釘著一枝鵰翎箭,箭頭上面掛著一封信。
李晟道:「箭法不錯,動作更快。」
什麼人深夜送信,信上寫的又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