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個不停,也不知淋濕了多少雙痴迷的雙眼,淋濕了多少顆無悔的心靈。
永平坊宋家門前,就跪著一個挺拔的身軀,大門口空蕩蕩,只有一隊士兵在來回巡視著。雨水打在他們的臉上,掩飾不住內心的怒火,他們的校尉跪在這裡已經一整天了,為的是要娶宋家的女子,依他們的心思,哪用這麼麻煩,直接衝進去將男人殺光,女人搶了來,多乾脆。可是沒有人敢勸說校尉,田校尉是他們敬重的人,向來殺伐果斷,自然無須他們幫著拿主意,他們的腦袋也想不出比田校尉更高明的主意。
宋玉拖著疲憊的身子,堆萎在馬上,到了自家門前,望著跪在雨中的身影,唏噓不已。今天在老地方,訓練了四個時辰,天不亮就出門了,天要黑了才回來,我要做大富大貴大閒人,不是要做苦行僧。即使宋玉以取消悟空的兄弟會供奉相威脅,悟空也堅決不動搖,訓練量一點不少。兩個時辰藏貓貓,兩個時辰泡在水裡抓魚。看到沒有,悟空手裡拎著的,用樹枝穿成了一串的大鯉魚就是宋玉的傑作。
據說,一個月之後,要開始拿大頂,現在不努力,到時候更有苦頭吃。練功的時候,宋玉問悟空:「大師兄,你說我現在開始練功是不是有點晚了?再怎麼努力,也練不成高手了?」
悟空道:「不練你會死!」
那還是練吧!受苦遭罪總比死了強,況且除了練功的時間之外,小日子過的還是有滋有味,越來越好呢!
「哎呦,我腿疼,哎呦,我腰直不起來了,大師兄搭把手,扶我下來!」
從旁邊馬上伸過來的不是毛茸茸的猴爪子,而是殘忍無情的棍子,一棍子將宋玉捅了下來。宋玉反應很快,居然沒有摔倒,嗯,練功也不是一無是處!
走幾步,在田不疑身邊坐了,也不管泥啊水的,道:「你在這遭罪,我在大同坊像條狗一樣被人家整啊!嗚嗚,我可憐的七姐夫啊,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們的命咋就這麼苦呢!」
田不疑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道:「現在不怕淋雨了?」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宋玉已經不發熱了。」宋玉道,「我是服過仙丹的人,無數的強人都在我手下吃癟,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對,就是這話!」
田不疑道:「早上匆忙,忘記說了,雖然有點俗,還是要說聲謝謝!」
「為什麼?」
「醴泉坊的事情我知道了,如果不是你們,我田不疑就要名譽掃地,我記著你的人情!」
宋玉道:「你儘管謝,我卻不能領情。我是為了家人,做了應該做的事情。」
「好小子,說得好!」兩人說過的話都是有數的,卻非常投緣,有時候人與人的相處就是這麼簡單。
「你不知道,醴泉坊一戰看似小事,卻掀起了滔天巨浪!」田不疑慨然道,「本來四殿下正在召集人手,準備在大軍入城的當晚,把城裡的老頑固們一鍋端了。你們在醴泉坊一動手,訊息傳出來,禪宗南門、上清茅山宗同時來援,四殿下自然不能讓戰巫門吃虧,連忙調遣人手阻擊。茅山宗動了,道門各派聯手出擊;禪宗南門動了,北門不知為什麼竟然派出大批高手,仗義援手。唯識宗、天台宗、華嚴宗等佛門宗派也一起出動。長安城裡能來的都來了,你們打的火熱,卻不知外面的戰鬥比你們慘烈十倍百倍。隕落的高手大能,至少三十幾人。四殿下手下的『曳落河』,只剩下四十幾人。你知道他帶了多少人來長安嗎?」
宋玉搖頭,田不疑笑道:「想起來就不能不笑,五百勇士只剩下四十幾人,哈哈,好一頓殺啊!昨晚,我去見四殿下,你沒看到他那張臉,笑比哭都難看呢!」
沒想到,宋玉等人的行動,居然成為大戰的導火索,好像戰鬥的結果對自己一方很有利,世事奇妙莫過如此。
宋玉還在沾沾自喜,突然聽到一聲佛道:「阿彌陀佛!」
一聲道號:「無量天尊!」
閃目觀瞧,左邊的禿驢是大莊嚴寺現任住持,四師兄惠覺;右手邊,正是二師兄桑道茂。瞧著面色不善,像是來找事的。宋玉連忙爬起來,見過兩位師兄。惠覺的大腦門子鋥亮,桑道茂眼睛通紅,佛道雙袖毫不留情地打在宋玉臉上,紅辣辣地疼啊!
「哎呦,看起來是真生氣了。」宋玉加著小心,陪著笑臉往裡面讓,不知道接下來是怎樣的疾風暴雨。
來到客廳,宋成器寒暄了幾句,知道他們有話和兒子說,辭了出去。
桑道茂品一口香茶,冷不丁一拍几案,震得茶杯蓋子滴溜溜亂轉,掙扎著頑強著就是不肯滾落台面。
「我是怎麼囑咐你的,不讓你出門你偏要出門,還去殺人。你知道不知道,為了你一個人,宗門死了多少人?兩名長老,三個核心弟子,五十餘名三代四代弟子,全乾淨了。他們都比你有出息,可是他們卻死了。也不知大師兄看中了你什麼,代師收徒,今晚我就修書,你不是我的師弟,我管不了你!」
宋玉冷汗橫流,連忙上前,替二師兄將茶滿上,囁嚅道:「曹阿攬延欺人太甚,我都說了出身茅山宗,請他們給宗門一個面子,婚事緩一緩,他們死活不答應。我一人受辱是小,師門面子比天大,忍不下這口氣,才……」
可不能讓他再說下去了,一旦講出逐出師門的話,再想轉圜就要大費周折。
桑道茂冷哼一聲:「那個沒腦子的已經死了,你這個沒腦子的什麼時候駕鶴飛升啊?」
「宋某受師門重恩,不能報之一二,怎麼能輕易死了呢!」
桑道茂沉吟不語,那邊的惠覺道:「善哉善哉,你能不忘本,終究還可救藥。京師的事情我已經稟明瞭師父,如何定奪,稍等幾日就見分曉。為了少生事端,令你一個月之內不許出府門半步,如果你自作主張,你與山門的緣分也就盡了!」
禁足令?一個月?
鱉犢子玩意,我有多少大事要做,豈能安心做宅男?
「每天大師兄都要帶我到大同坊練武,今天足足練了四個時辰呢!」
瞟一眼旁若無人,坐在床上啃雞腿的大師兄,宋玉不禁納悶:四師兄大概有五十多歲,超過六十歲也大有可能。大師兄才幾歲啊?這個輩分是怎麼論的?他們二人進來,看到了大師兄就當做沒看見,大師兄也不生氣,邪氣的很啊!
惠覺望向悟空,悟空點頭,惠覺道:「練武例外!」
「是!」
哎,四師兄莫非怕大師兄嗎?呵呵,那就有門?大師兄會不會編瞎話呢?這是個問題,需要仔細研究!
惠覺合什做禮道:「阿彌陀佛,久仰桑仙師大名,可恨無緣相見,惠覺有禮了!」
桑道茂起身,一個稽首:「無量天尊,貧道對大和尚仰慕已久,貧道還禮了!」
「小僧豈敢當『大和尚』三字。」
「仙師之名,愧不敢當!」
兩人一番客套,很快就熟絡起來,渾然不把此間主人,那個應該千刀萬剮的宋玉當一回事,宋玉好生沒趣,在悟空旁邊尋了一個地方坐了。被汗水浸泡,雨水淋濕不少多少遭的衣服粘在身上格外難受,還有一點不被重視的失落感,攪合在一起,如同無數的螞蟻在身體內外爬來爬去。
「方今天下大亂,民不聊生,至尊西巡,長安無主,惠覺痴迷,請真人指點迷津!」惠覺坐的穩如山嶽,哪有一點痴迷無主的樣子?
桑道茂抿一口香茶,道:「道佛兩門,團結一體,天下大勢,穩如磐石!」
惠覺喜道:「大哉斯言!若是如此,天下幸甚,蒼生幸甚!」
桑道茂話鋒一轉,說道:「貧道聽說太平道在江南傳道還曾與貴宗發生了衝突?」
「太平妖道,蠱惑人心,終不得正果!」惠覺淡淡一笑,接著說道:「吾禪宗弟子在鳳翔傳道,樓觀道橫加阻攔,弟子一味隱忍,時間一長,恐有大變!」
「你講你的佛法,他宣他的天道,兩不相干方為正理。樓觀道的手伸得長了!」
「戰巫昭武殺昨日到了金城!」桑道茂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
惠覺心領神會:「昭武施主性子急了些,難道不知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是了,貧道也是這個意思!」
聽到這裡,以宋玉的智力,品出了一些味道。惠覺開始請桑道茂指點迷津,其實是讓茅山宗亮明態度:一則,如何對待北方九巫;二則,禪宗南北二門的爭端,茅山宗站在那一邊?
桑道茂說團結一體,暗示先放下紛爭,同抗外敵;而且茅山宗絕不會置身事外,一定會與長安佛道兩門一起作戰。
南方太平道,顯然擴充套件的過快,茅山宗請禪宗稍加壓制;樓觀道勢霸關中,禪宗南門想在關中發展,越不過這個坎兒,將來有衝突,茅山宗至少會兩不相幫。最後關於戰巫昭武殺一事,似乎兩門有聯合作戰的可能。既然宋玉結仇戰巫門,那麼不如斬草除根,一了百了。
高人說話都是雲山霧罩的胡扯亂說?他們二人是約好的,還是心頭靈犀的邂逅?醴泉坊殺人一事,他們好像不太關心,只不過是他們用來見面的由頭?
想到這裡,宋玉冷汗又下來了。瞧著把茶言歡的二位師兄,茶杯裡面早就空空如也,還在抿來抿去,似乎在飲凡人看不到的甘露。我要是笨點,還不被他們玩死?鱉犢子玩意,太陰了吧?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啊?
王海敲門進來,換上兩杯新煮的熱茶,兩位似乎也辦完了正事,將宋玉叫到身前,耳提面命千叮嚀萬囑咐,要宋玉千萬不要再生事端。而後,聯袂辭行。
宋玉送出來,惠覺發現了跪在門口的田不疑,問了宋玉緣由,長嘆一聲道:「以施主天資,又如何堪不過情之一關?劍斬俗緣,明心見性,可成正果!」
「賊禿驢,滾蛋!若不是看在子建兄弟的面子上,我明日帶兵屠了你的禪院,你信不信?」田不疑憋了一肚子的火氣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地方。
「吾佛慈悲,善哉善哉!」惠覺也不惱,逕自去了。
可憐的七姐夫要跪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阿爺脾氣倔的很,又是他認為的大是大非的原則問題,根本勸不得;七姐整天哭哭啼啼,弄的心裡亂七八糟的。很沒意思地吃了晚飯,回到臥室想躺一會兒,悟空扔過來一本沒皮的書,他用來擦手的那張硬紙難道就是書皮?
微言大義的總論寫道:「如是我聞,等正果者,其初基有二:一曰清虛,一曰脫換。清虛而無障,脫換而無礙。無礙無障,始可入定出定矣。知乎此,則進道有其基矣。所云清虛者,洗髓是也;脫換者,易筋是也。
洗髓之說,謂人生感於情慾,一落有形之身,而臟腑肢骸悉為滓穢所染,必洗滌淨盡,無一毫之瑕疵障,方可步超凡入聖之門,不由此則進道無基。所言洗髓者,欲清其內;易筋者,欲堅其外。如果能內清淨、外堅固,等壽域在反掌之間爾,何患無成?
且雲易筋者,謂人身之筋骨由胎稟而受之,有筋馳者、筋攣者、筋靡者、筋弱者、筋縮者、筋壯者、筋舒者、筋勁者、筋和者,種種不一,悉由胎稟。如筋馳則病、筋攣則瘦、筋靡則痿、筋弱則懈、筋縮則亡、筋壯則強、筋舒則長、筋勁則剛、筋和則康。若其人內無清虛而有障,外無堅固而有礙,豈許入道哉?故入道莫先於易筋以堅其體,壯內以助其外。否則道亦難期。
其所言易筋者……」
總論之外,還有膜論、內壯論、揉法、采精華法等篇章,後面是詳細的動功圖解,分為韋馱獻杵第一勢、韋馱獻杵第二勢、韋馱獻杵第三勢、摘星換斗第四勢、出爪亮翅第五勢、倒拽九牛尾第六勢、九鬼拔馬刀第七勢、三盤落地第八勢、青龍探爪第九勢、臥虎撲食第十勢、打躬擊鼓十一勢、掉尾十二勢。
宋玉風一般衝到悟空身邊,搶過皺皺巴巴的書皮,心驚膽顫地展開,只見上面赫然寫著《易筋經》。天啊,少林第一武功,古往今來頂級玄妙功法,長生有望,大道可期,嘎嘎,我宋玉也有今天啊!
「大師兄,此書是哪裡來的?」
「偷的!」看著宋玉驚喜若狂的樣子,悟空實在是不願意打擊他,還是補充道:「還缺下半部《洗髓經》。」
半部經書?不是只有《易筋經》,怎麼還有《洗髓經》啊?
「可知《洗髓經》下落?」
「安國寺,有可能。」
即使只有半部經書,還是了不得的寶貝,宋玉抱著武功秘籍,在房間裡面轉悠,如同走在祥雲之間,仙音齊奏,嫦娥舞蹈,老君煉丹,佛祖說法,逍遙自在,愜意舒暢。
又想到一個問題,問道:「我可以修煉?」
答案是肯定的,在宋玉眼中,今晚燭光下的悟空長的怎麼就那麼俊呢?猴頭圓融,猴眼有神,猴嘴有形,猴腮冷峻,就連暴露在外面的猴毛都讓人覺得暖融融的返璞歸真。
「大師兄,我看四師兄有五六十歲了,怎麼還排在你的下面?」
沒話找話,就是想套近乎。
「他打不過我!」宋玉問一句,悟空答一句,好像禪宗南門有一個奇怪的規矩:每十年舉行一次鬥法比武,第一名上位大師兄,失敗的人不得再進行挑戰。也就是說,失敗了一次,就要終生做小弟。沒有挑戰過的可以自行選擇時間進行挑戰,可以是十年,二十年也成,一輩子做小弟不挑戰也沒人理你。
「做大師兄有什麼好處嗎?」
悟空抓耳撓腮,憋了很長的時間,才道:「沒人管。」
想必,成為大師兄,同輩的師弟是無法約束的,剛才惠覺即便看悟空啃雞腿不順眼,也無法發作,只能當作沒看見。哎呦,大師兄增值了,寶貝中的寶貝,極品中的極品啊!
實力,說到底還是實力決定一切。向毛主席保證,我宋玉要刻苦練功,增加實力,一定要為祖國為人民做出更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