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4章 狗熊

第24章 狗熊

2026-10-29 09:50:56 作者: 逍遙五樓

  「你們怎麼來了?」

  程千牛閒適地半臥著,道:「上門提親的忒多,忒討厭,出來透透氣。」

  兄弟們一下子從沒人過問的臭狗屎,變成人見人愛的香餑餑,天大的好事啊!

  宋玉問道:「快說說,哪幾家來提親了?」

  「名門房家、戴家,崇賢坊薛舉人薛家,東市賣銅器的鄒駱駝鄒家,西市殺豬的趙家。」程千牛說到這裡,臉色略變,「啊呸,小爺我現在身份不同了,響噹噹的大英雄,雄赳赳的偉漢子,豈能與殺豬屠狗之輩結親。」

  水漲船高,眼界自是不同。

  徐念祖卻道:「哎,今年年初,我好像聽嬸娘說過,想為你結一門親事,似乎就是西市的趙家丫頭,後來沒了訊息,不知是何緣故?」

  程千牛弄了一個紫茄子臉,翻了一眼蹭飯的小蠻腰,道:「你小子瞧我順心不自在是吧?怎麼淨說些晦氣的事情?唉,實話告訴你,兩個趙家就是同一個趙家,趙大寶與我阿爺相熟,小的時候,搬來永平坊之前,兩家住的不遠,我與二丫還經常一起玩的。阿爺去世後,兩家斷了來往,嘿嘿,也許只是與我們這邊斷了來往,和那邊還熱乎著呢!年初阿母去提親,趙大寶根本避著不見;昨天卻厚著臉皮,上門來見阿母,還帶了十幾挑子東西,我家院子小房子少,都要沒地方放了。唉,阿母這幾天淨想著這事,說完這家的姑娘再講那家的丫頭,好煩啊!」

  徐念祖陰陽怪氣地說:「我看你得意的很,只是嘴上煩而已。」

  宋玉又問尉遲勝:「四哥也是一樣?」

  尉遲勝點點頭,道:「我這邊比小七說的還多些,都被我趕出去了。」

  宋玉大奇:「為什麼?」

  程千牛道:「黑炭頭早有了意中人,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啊?」

  「這是什麼話,我真不知道!」

  程千牛剛想說,只聽尉遲勝吼道:「小七,你胡說八道我就撕爛你的嘴!」

  尉遲一怒,千牛立生幾分懼色,將話題一轉,說道:「住在四哥家旁邊的小寡婦,男家姓元死在潼關了,你還記得嗎?」

  宋玉還真見過元寡婦,非常女人的一個女人,忙道:「記得,怎麼啦?」

  「徐小五整天在人家屋子裡待著,也不知做些什麼。」

  連帶李晟、渾瑊都異口同聲地問:「真的?」

  徐念祖無所謂地聳聳肩膀,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兄弟們的眼神那就複雜了。羨慕、憤怒、不解、茫然,各懷著各的心思。

  好一番察言觀色,徐念祖戲謔地問道:「莫非你們還是雛兒?」

  「去你的,沒個正經!」這是李晟的話。

  呵呵,雛兒還不止一個呢!

  千牛又道:「秦二哥日子過的更是悽慘。秦家族長,也就是二哥的伯父親自登門,要將張家的一個黃花姑娘許給二哥做妾。說什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二哥成親還不到一年,嫂子又是那樣的身份那樣的人物,如何能咽下這口氣?想給二哥做妾的姑娘,少說也有五六個,哎呦,嫂子氣難消,只顧拿二哥出氣。我昨天去瞧過,身上沒有一塊囫圇地方,不是青就是紫,二哥那麼威武的漢子,當著我的面就哭了。央求我接他出來避幾天,我剛想答應,就被嫂子攆出了門,出門前又聽見三聲慘叫!」

  

  眼前不由得浮現出那悽慘的畫面,女人的妒火一旦點燃,有良心怕老婆的男人可就遭了罪,偏趕上秦二哥又是天底下最有良心最怕老婆的主兒,宋玉心中一凜,直覺得渾身發冷呢!

  「來人了!」悟空出言提醒,過了大概半刻鐘,十幾匹戰馬衝進來,為首是一名短髮長靴渾身長刺的陽光少女,宋玉眼睛一澀,緩一緩再看,居然是那位在大莊嚴寺見過面,和大師兄交過手,芳名史瓔珞的少女。

  宋玉渾渾噩噩地起身,迎上來,傻乎乎地問道:「瓔珞,你怎麼來了?」

  瓔珞下了馬,聽到宋玉呼喚她的名字,眼神中的疑惑越來越濃,期期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宋玉頓時無語,心中淒涼無以言表。她,她怎麼會連我的名字都忘記了?這才過去幾天啊?

  瓔珞對眼前英俊的小生似乎有點印象,一時間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打量一下周圍的情況,正看到往嘴裡塞醬牛肉的悟空,恍然大悟,指著宋玉道:「是你!」

  繼而怒道:「沒記性的東西……」


  身子略微一側,飛起右腳直踢宋玉的的下頜,宋玉的兄弟們反應一等一的快,叫喊著衝上來;瓔珞的隨行護衛,悄無聲息地將人擋在外圍,很奇怪,悟空還在吃肉,竟然沒有出手。

  宋玉苦笑著,也不閃過,閉上了眼睛。此時此刻,宋玉情願挨她一腳。就此忘卻,豈不乾淨?

  一瞬間的靜寂,心中又燃起希望之火,宋玉睜開眼睛,看到了一隻精緻的鹿皮靴子和稍遠一點的勻稱的雪白。

  這一腳終究沒有踢下,瓔珞收了回去。她也不清楚為什麼,向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史瓔珞,今天到底是怎麼啦?

  瓔珞分開護衛,在人群中穿過,看到了樹林邊的屍體,於是,她就那樣旁若無人地轉了一圈,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朝宋玉招招手,道:「那個叫宋玉的過來。」

  宋玉不想理會,報復她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心中這樣想,雙腳卻不自作主張,來到她的面前。

  「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宋玉很是驕傲地說:「我和大師兄兩個人殺的。」

  「醴泉坊的事情是你們兄弟做的?」

  宋玉點頭確認了瓔珞了疑惑。

  瓔珞開心地笑了:「越來越好玩了,嘻嘻,我喜歡!」

  好玩,滿地的屍體,血淋淋的場面好玩嗎?這丫頭似乎見慣了戰場死人,渾然不當一回事呢!

  瓔珞稍微湊近一點,小聲說道:「你要爭氣,千萬要活的長久一點。」

  看樣子是要走了,驀然回頭,笑道:「我和四殿下打賭,你這一次死不了。我賭贏了,贏了一匹特勒膘。四殿下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所以,你千萬不要那麼快就死呀!死了就不好玩了!」

  宋玉無語,在她眼中,我是什麼?

  瓔珞輕盈地上馬,提起馬韁,又說道:「記住,從現在開始,你有資格叫我的名字了。」

  她就像一片雲,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千牛問道:「誰家的小妞,好標緻的人物!」

  宋玉沒有回答,又加了一句:「你到底認識不認識啊?」

  宋玉轉身,笑著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鄭重地說:「你沒有資格知道她的名字。」

  王八蓋子狗東西,這叫什麼話?我程千牛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難道連知道一個女子的名字都不行?

  程千牛很鬱悶,宋玉的心情如何,只能去問天上的雲了。

  入夜時分,田不疑那邊派人送信來,三天之後,七姐要成婚了。宋玉通知了阿爺,老人默然無語,宋玉寬慰幾句退了出來。宋玉找來王忠父子,商量一應事宜。滿腦袋現代觀念的宋玉,並不認為七姐嫁給田不疑就是大逆不道,辱沒門楣的事情。婚姻天註定,只要兩人真心相愛,什麼叛逆、正道撐死了也就算個屁。你不把這些東西當回事,連個屁都不是。叛軍殺來,李唐逃得乾淨,難道要由草頭百姓維護江山社稷,難道要由平民弱女堅持道義正統?絕大的諷刺,鱉犢子玩意,只要七姐高興,比什麼都強。

  宋玉將自己的意思說了,忠叔長出一口氣,欣慰地說:「玉哥真的長大了,比我這個老頭子都明白呢!」

  「家裡的事情還需要您老幫忙掌舵,也讓我們年輕人少走一些彎路不是?」

  王忠點頭道:「我們總要全了七娘的臉面,將來在婆家也好過日子!」

  父親在座,王海就只能站著說話:「其實小娘子的嫁妝,原來準備齊備了,只是婚期延後,用了一些。其中幾件首飾,現在戴在麗華姐身上,都是小娘子的嫁妝。」

  宋玉想了想道:「首飾還好說,我這裡有一些,只是來路不明。明日忠叔找一個知根知底的行家過來,挑揀一些不違例、清白的東西,補上就是了。一些日常應用之物,王海明日領了銀錢,找你麗華姐幫忙,到兩市看看,價格貴一點也沒關係,儘量置辦齊全。」

  王海卻道:「現在這個世道,恐怕有錢也未必能買到東西。」

  「盡人事聽天命吧!」

  果然被王海說中了,難道他是屬烏鴉的不成?東西兩市開門的沒幾家,王海兩人空手而歸。只能找關係,托路子,又從麗華的嫁妝裡面挪了大部分過來,首飾挑揀完畢,用上好的楠木箱子裝了,找了街坊鄰居幫忙,在六月二十六這一天,宋玉一行浩浩蕩蕩,向宣陽坊行來。虢國夫人故宅,成了左武衛大將軍田干真的宅邸,門口小廝一聲宣和:「新婦嫁妝到,迎貴客嘍!」


  不大的功夫,田不疑親自迎出來,叫二弟田辟疆招呼著家丁軍兵幫著抬東西,請宋玉裡面坐。在虢國夫人花了二三百萬錢建造的正堂中,拜見了親家翁——田干真。田干真大概有四十多歲,風度儒雅,雖然笑著和你說話,卻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派。

  略為寒暄,田不疑為宋玉介紹已經到了的貴客,胡軍叛將不須多說,原來大唐的貴人竟然也坐了幾位:右相、燕國眾張說的兩個寶貝兒子:中書舍人張均、駙馬都尉張垍,難道他們也投靠了安祿山?張說一家,世受國恩,開元年間,恩寵無與倫比;後來張說病故,皇帝李隆基對他的兒子也是照顧有加,誰都能投降,就是他們不行。他們兄弟一降,皇帝的顏面掃地,更令為大唐堅守之人齒寒。

  京兆尹、西京留守崔光遠,太監將軍邊令誠在座,座位靠前,顯然很受重視。

  「這位是你家長輩,自然無須贅言!」

  宋玉瞧著眼前這位老先生,老先生老臉掛不住,微怒道:「混帳東西,見了四叔竟然不跪嗎?」

  四叔?族中阿爺排行老三,四叔好像叫宋渾吧?

  偷偷瞄一眼王海,王海在遠端著急地點頭,一個勁兒丟眼色。宋玉老大不情願跪了,道:「侄子吃了勞什子仙丹,不認得四叔,您老卻也無須動怒!在侄子看來,不認得四叔,打一頓板子也就過去了,不認得祖宗,卻是大逆不道,不得好死的!」

  「你,你……」宋渾被氣得體似篩糠,差點當場昏過去。

  宋玉不給他面子,當然有緣故。宋渾比阿爺小一歲,是叔祖宋璟的三兒子,曾經做到御史大夫,為官時勾結李林甫,為士林不齒。貪鄙好色,甚是無恥。據說,他在東都洛陽做官的時候,看重了一個姓鄭的小寡婦,不敢招惹家中悍婦,卻想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從中保媒說項,令親信楊朝宗娶了鄭寡婦做小妾,新婚沒幾天,遠遠地將楊朝宗打發到外地任職,他就與鄭寡婦過起了小日子。一次,楊朝宗臨時回東都,捉姦在床,事情鬧得滿城皆知,宋家顏面掃盡。

  說來叔祖後人,只有長子宋升為人正直,為官清廉;其餘五個兒子,一個比一個混蛋,宋璟在九泉之下,必然無法安生。那麼愛面子,嚴於律己寬以待人的宋璟,生了一幫豬狗不如的東西,簡直令人無法接受!因為這個緣故,阿爺與叔祖後人這邊,少有來往;宋渾他們這邊,見宋成器家道中落,自也不願理會。

  阿爺不來,他們請了宋渾,難道要作為男方長輩,接受新人跪拜?

  還真是這麼回事!

  吉時已到,如玉新人在禮樂聲中,來到大堂。

  「老親家,快請上座!」田干真謙讓著,宋渾連忙道:「大將軍先請!」

  骨子裡的趨炎附勢,臉上的寡鮮廉恥,令人無語。

  宋玉望著紅綢蒙面的七姐,不知她現在是怎樣的心情。迎入洞房的剎那,七姐也許是看到他,略微遲疑了一下,宋玉眼含熱淚,苦澀地一笑,七姐被蘇蘇攙扶著去了。

  寬闊的天井中搭起了戲台,皇家樂團宜春院內人們,在戲台上演出盛世大唐的名作《霓裳舞衣曲》,百餘名樂工演奏著盪氣迴腸的曲調。一名黃裙義髻的女子,體態豐腴,酷似那日見到的楊玉環,花叢中做那胡旋之舞,素手中的黃絲帶輕柔飄逸,如同聰慧的精靈;腰間的蝴蝶結展翅欲飛,它是想飛到瀛洲仙島為主人採擷傳說中的不死草?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

  曲江池畔那國色天香的姚黃含情脈脈,長生殿前對月輕吟的女子又在何方?

  只有詩仙的生花妙筆才能描摹她的姿容,她的嫵媚,她的心曲,她的風流。

  她又何曾想過亂了江山?她不過是一名弱女子;

  她又如何情願迷了君王?她本來是幸福快樂的壽王妃。

  《霓裳舞衣曲》中的她,只想展現燦爛的青春笑臉;馬嵬驛站里的你,又曾對三尺白綾怎樣傾訴?

  宋玉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在這樣喜慶的日子裡,演繹絢爛的《霓裳舞衣曲》,自然是恰當的,只是他想到了那個可憐的女子,生出了許多傷感。安祿山對宜春院內人們的垂涎路人皆知,甚至已經超過了他對長安城的鐘愛。這些經受過著名音樂家皇帝點撥教導的女子果然才藝無雙,可惜了的,如果來個反向穿越,她們回到那個娛樂至上的年代,參加選秀節目,豈不是要把李宇春們弄的無地自容?


  宋玉覺得很孤單,踩著猩紅地毯上的花瓣,搖搖晃晃地出來。千杯不倒的宋玉,有些醉了。今天,不是他在喝酒,而是酒在喝他,焉能不醉?

  終於找到了悟空、王海,還有兄弟們,和他們在一起,才會快樂啊!

  忽然,耳畔響起一個討厭的聲音:「這位就是永平坊宋家八女?」

  宋玉怒目而視,接著又聽到一句:「遠近聞名的繡花枕頭?」

  說話的顯然是一位大人物,身上帶著高幹子弟特有的架勢,就像宋玉大學同班的一位縣長兒子的做派。只見他頭戴金貂蟬遠遊三梁冠,穿紅紗袍,橫珠寶金花雕飾起梁帶,上面掛著金魚袋,腳下登烏皮靴,手裡攥著一把紙扇,此刻輕輕在手心裡拍打著,發出「啪啪」地脆響。

  長相沒有什麼突出特點,看了馬上就會忘記的那種,五官方方正正,沒什麼毛病,架子端的十足,好像等著別人磕頭咧!

  身邊的跟班有文有武,文人風流,武人彪悍,都不是好相與之輩。

  在七姐大喜的日子,宋玉不想生事,強忍著怒氣。這時,田干真和田不疑帶著一干文武迎出來,上前跪倒:「臣田干真參見秦王殿下。」

  「大將軍快快請起,折殺小王了!」

  秦王?四殿下安慶恩?大同坊暗殺的幕後指使人?

  寒暄幾句,秦王指著宋玉問道:「這位是……」

  裝逼,裝逼挨雷劈。

  不用別人介紹,宋玉自報家門:「永平坊宋玉!」

  安慶恩道:「孤聽說過你的名字,有點小聰明,會幾手三腳貓的功夫。既然和大將軍結了親,孤自然要抬舉你!著你克日入右金吾衛當值,領校尉銜,充安化門使。」

  宋玉無語,也不知這混帳東西打的是什麼主意。

  田不疑牽了牽宋玉衣角,輕聲提示:「領旨謝恩吧!」

  史瓔珞忽然從安慶恩身後閃出來,朝宋玉做了一個鬼臉,心中的沉重略微緩了緩,看到瓔珞,心裡舒服多了。

  「嗯?」安慶恩臉色沉下來。




  四周的人都在看著宋玉,喧譁漸弱,沉靜中醞釀著風暴。

  「郎,郎君!」也不知王海是喝酒之後舌頭大了,還是被嚇的。

  宋玉忽地說道:「狼,狼什麼狼?這裡明明都是人,哪有狼?啊……」

  之後再無下文,因為宋玉昏睡了過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