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八仙」內,小二為客人結算了銀錢,然後拿出幾盒奇怪的東西,一位客人一份,說道:「三天內,凡是來本店吃飯的客人,一人贈送一盒火柴。您幾位來著了,可是好東西呢!」
「小二,啥子用啊?」
夥計朝叫喊的客人說道:「要不,我給您示範一下?」
得到允許之後,夥計非常熟練地取出一根火柴,在小盒旁邊一擦,「吱啦」一聲,火苗燒起來,映紅了一張張臉龐,照亮了一顆顆心靈。
「可比火刀火石好用多了!」一位老哥讚嘆道。
那位先前允許小二試探的客人一陣肉痛,因為他眼睛小,眼神可是不差,盒子裡只裝了九根火柴,用了一根,只剩八根。早知如此,何必平白糟蹋了?
小二送客人出來,回頭之際,會心一笑。少東家的那位朋友一定是天底下最大的冤大頭!這麼好的東西,何必送人?店裡的夥計很快認識到此物的神奇和珍貴:盒子一面的人物,乃酒八仙之一的蘇晉親手所畫;另一面的名頭,是酒八仙另一位張顛的真跡。雖說匠師臨摹失了神韻,咱瞧著蠻好的,由此可見人家的派頭和氣勢。聽說,三天之後就要賣了。到時候,不知道會賣到什麼價格。夥計們串通好了,從每盒火柴中取出一根,多出來的歸個人。即使不用盒子,在鞋底一擦也可以點燃,再者說,盒子不會跑,火柴杆卻是用一根少一根。小二算計著,今天少說也能弄個四五十根,一根火柴,少說也要賣十文錢吧?哈哈,賺到了,讓天下的冤大頭多起來吧!
除了酒八仙,東西兩市最好的兩家胭脂水粉店——東市蕭家正店、西市女兒嬌,北里最豪奢的店面——溫柔鄉,也有火柴贈送。東西很珍奇,商家運用的手段也很高明,正式銷售之前,大張聲勢,在最短的時間讓儘可能多的人知道這個新玩意——火柴。居家過日子,都要點火做飯,哪一家能缺了生火之物?有了火柴,誰還肯再去用火石火刀?親身體驗過火柴方便的人都在猜測,一盒火柴到底要賣多少錢?同時,不管有意還是無意,都記住了商家的名字——兄弟火柴廠,還有那個不由得人不好奇的東家——宋玉。
火柴樣品派送的第一天,宋玉迎來了第一位主顧,非常不平凡的傢伙。
「宋玉,快出來,我知道你在家,不要像個娘們一樣躲在屋裡不敢露面。」
宋玉走到門口一看,頓時覺得頭大,我暈!按理說,此時的宋玉已經不是那時的宋玉,難道是下意識的反應?第六感?反正一看到此子,就是不舒服啊!
「小屁孩胡鬧什麼,趕緊走,信不信我找你哥抽你?」宋玉惡狠狠地威脅。
虛歲十一的胡老三就像看到早戀物件夢中情人一般,立即變臉,滿臉堆笑,繞過二柱子跑過來,搖著宋玉的胳膊,親暱地說道:「大兄,你就不要找我家大兄了好不好?人家有事求你,死二柱子就是不許進門,人家也是沒有辦法咧!」
哎呦,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宋玉道:「說來聽聽!」
「我想賣火柴!」孩子滿眼的期盼,如同盼望母親的乳汁一般急切。
「為什麼?」宋玉好奇地問道。
「你只說應不應。」胡老三很緊張,髮髻出現了汗珠。
宋玉想了想說道:「你要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不許撒謊,根據你的回答,我再答覆你上一個問題。」
「好!」
「撒謊的孩子被狼吃啊!」
「誰撒謊誰被麗華騎。」
宋玉大驚,難道他知道了什麼?
「不許胡說,什麼叫被麗華騎?」
胡老三眉毛擰到了一起,說道:「沒能耐的胡老大被麗華姐騎在身下揍,難道你忘了?你忘了,我可忘不了。她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凶的女人。」
哦,原來如此!
宋玉鬆口氣,道:「賣火柴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大人的想法?」
「我已經是大人了!」答案很簡單,從側面回答了宋玉的問題。
「為什麼?」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宋玉直撓頭,這孩子也太精了。典型的早熟,現在如此,就是不知道長大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物。
宋玉拿出對待主顧的態度,一本正經地說:「三天後,我準備辦一個競價大會,會議地址就選在火柴廠。到時候,每個想賣火柴的商家,都把自己心目中最佳的售價寫在紙上,我取平均的價格作為賣價。你是不是需要知道了火柴的賣價之後,才能再決定賣不賣我的火柴?」
大眼珠一頓亂轉,胡老三慎重地考慮之後,才道:「嗯,你說的有道理。到時候,我可以來嗎?」
「當然!」
「到時候不許趕我走!」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胡老三又加上了一句:「誰耍賴被麗華姐騎!」
那,那我還是耍賴吧!
一個熟悉的身影忽地闖進眼帘,宋玉憐憫地看著胡老三,機靈無比的胡老三猛地回頭,身子一扭,閃過摸向他臉蛋的紅酥手,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道:「宋玉,你記著,耍賴的被麗華姐騎!」
那麼溫柔的麗華,頓時變成了河東的雌性獅子,順著煙塵追了下去。也許,老天不希望十一歲的早熟少年被無情摧殘;也許,麗華急著回來求證宋玉是想耍賴還是不想。總之,沒追上,臉色極端不善地回來了。
懂事的鄭小妹倒了一碗梨汁給麗華,柔聲道:「孩子說話,莫要當真。咱們永平坊,誰不知道這個鬼難纏?連宋大哥都沒有辦法呢!」
宋玉只顧得傻笑,不敢胡亂說話。
麗華氣哼哼地說道:「我阿爺說了,要賣火柴!」
鄭小妹跟著說道:「我也想呢!」
生意上門,宋玉喜道:「那感情好!我是這麼想的……」
將剛才跟胡老三說過的話又複述了一遍,麗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道:「我不管,只說答應不答應,扯什麼競價不競價!」
麗華很無腦,宋玉很無奈,只得陪著笑臉說道:「答應,哪能不答應呢!」
麗華本來還有幾句悄悄話的,被「鬼難纏」胡老三攪亂了心情,和鄭小妹一同去了。
七月十六日,永平坊人潮湧動,熱鬧非凡。
上午巳時,客人陸續來到。當日參加酒八仙黑鍋大會的人物,全部到場。桑道茂、惠覺兩位高人飄然而至,蕭家正店、女兒嬌,以及溫柔鄉也派人來賀。至於其他商家,將近百人,迎客就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宋玉一直在笑,翻過來掉過去就是那麼幾句說辭,就像婚禮上的新郎。客人到的差不多了,酒八仙之二——張旭、蘇晉含笑下馬,宋玉高聲叫道:「哎呦,蘇侍郎,怎麼敢勞煩您呢?二柱子,你個死人啊,趕緊扶著點老爺子,慢點,不著急,慢著點!」
有他們二人參加,競價大會就少了許多銅臭氣,平添了幾許文化氣息,分量也顯得重了很多。
「客人都到了吧?我們來晚沒有?」在宋玉眼裡,蘇晉就是一位儒雅可親的長者,哪有一點文人獨有的酸腐清高?這才是高人,這才是名士。
「不晚,還有一點時間!」宋玉正欲親自陪著兩位尊貴的客人進入會場,只聽身後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大兄,我,我……」
扭頭一瞅,正是胡老三。宋玉笑道:「還以為天不怕地不怕的鬼難纏不來了呢!快過來見過兩位夫子!」
胡老三小臉通紅,上前恭敬地施禮,蘇晉詫異地問道:「這是……」
宋玉道:「這位是第一位提出經銷火柴的胡老三兄弟,今日也要參見競拍大會的。哦,對了,老三你叫什麼名字?」
胡老三扭捏地回道:「就叫老三啊!我家大兄還沒有名字呢!」
蘇晉微笑道:「今年多大了!」
「十一,再有五個月就十二了!」老三生怕別人說他小,又補充了一句。
「哈哈,不小了!」蘇晉道,「我給你娶個名字可好?」
老三一個勁地點頭。
「你叫胡大同,字謙之,可好?」
胡老三跪下磕頭,道:「謝夫子賜名,從今天開始,我就叫胡大同了。」
宋玉饒有興致地看著老少兩位,不知蘇晉看出了什麼,難道胡老三將來……
程千牛小跑著出來,道:「客人們都等著呢,抓緊點!」
這時,只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迎面跑來三匹高頭大馬,中間一名絕美的女孩,正笑盈盈地望著宋玉。
宋玉連忙跑過來,道:「你怎麼來了!」
「我是來湊熱鬧的!」瓔珞莞爾一笑,甩鐙下馬。兩名侍衛,正是見過的朱沘、朱滔兩兄弟。
「不嫌銅臭味道難聞嗎?」
「他們兩位在,再大的銅臭味還能翻了天?」
著急進入會場,偏是不行,麗華和鄭小妹勇敢地站了出來,宋玉忙道:「快,一起進去吧!」
不管生意大小,不管身份貴賤,要禮敬每一位主顧,這是宋玉給兄弟火柴廠訂下的經營原則之一。三位最早的主顧,自然有資格參加大會。
麗華緊趕兩步,牽著宋玉的手兒,宋玉一怔:今天丫頭是怎麼啦?小手冰涼,宋玉握得緊了些,關切地問道:「身體不舒服嗎?」
麗華搖搖頭,眼睛裡煥發著神采,臉上浮現出一絲驕傲,分明在說:這是我的男人,誰都不能把他從我手裡搶走!
瓔珞忽地說道:「我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你聞到沒有?」
宋玉搖頭示意不知,瓔珞慧黠地一笑:「酸酸的,像醋!」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宋玉只能裝聾作啞。
麗華索性挎上了宋玉的胳膊,親熱地說:「我卻聞到了一股羊膻味。」
瓔珞笑著說道:「你再在惹我,我就把他搶過來。」
「你敢!」麗華似乎被識破了心思,聲音弱了一些。
瓔珞趾高氣揚地說道:「這次有的玩了,真好!」
女人吵架,男人閉嘴,只要說一個字,就會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宋玉有點尷尬,又有點得意地在兩名美少女的陪同下,走入會場。進來的剎那,麗華鬆開了他的手,低著頭,不敢正視坐在顯赫位子上的宋成器。宋玉又拉住她的手兒,握緊了,麗華頓了一下,心中暖暖的,充滿了甜蜜。身邊的男人,似乎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說,而她呢?麗華終究放開了男人的手,儘管她希望永遠握著,不再鬆開。放手的瞬間,麗華聽到了內心深處的那聲重重的嘆息。
將蘇張兩位安排在阿爺身邊,麗華和瓔珞的位子則在自己的左右,宋玉自然而然地就這麼做了,根本沒有想其它的東西。
在客人們眼中,宋東家不但經商上具有極大的潛力,恐怕將來在情場上也會斬獲多多。
「諸位,鄙人宋玉代表兄弟火柴廠,歡迎大家光臨捧場。首先,請允許我先介紹一下競價大會的相關規則……」宋玉面對一百多人,侃侃而談,偶爾還要與聽眾進行一番交流,免得那年老體衰的主顧瞌睡。
兄弟會六位兄弟,一字排開,站在宋玉身後,不知不覺中,宋玉已經確立了自己的地位。兄弟會初創,靠著彼此之間的感情維繫下來,兄弟們都有將之發展壯大的決心,卻少有人知道怎樣做才能壯大自身,消滅敵人。宋玉在引領大家前進,所以,只有他才能坐會長的位子。
紅毛渾瑊忽地湊到李晟耳邊,小聲問道:「大哥在想什麼?」
「六弟真的成熟了。」一句簡單的話,包含了多少感慨和欣慰。
渾瑊道:「是啊!最要命的是,他一直在進步,似乎沒有瓶頸,沒有終點,真想現在就看看三年甚至五年之後的小怪物會成長到什麼程度。」
秦英站的很直,受傷的部位隱隱作痛,不過,他還是要與其他兄弟一起,為宋玉加油!兄弟會有他的一份子,他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別的做不了,加油喝彩總還做得到。聽到大哥與二哥的對話,秦英插話道:「不管六弟變得多麼強大,他永遠是我們的兄弟。」
李晟帶著笑容,喃喃道:「天在地在兄弟在!」
渾二秦三也小聲附和,弄得稍遠一點的尉遲勝徹底糊塗了,心道:亂說七八說,這時候用耳朵就是了,喊個俅的口號?
競價規則其實並不複雜:所有主顧以記名投票的方式,將自己心中的合適價格寫在紙上,當場唱票。取平均價格為最終售價,而報價與售價最接近的主顧,則有優先購買權,每人購買的最高限額為出售總量的十分之一。
介紹規則之後,開始投票,八大黑鍋也參加了投票,難道他們都要改行賣火柴了?賣火柴的小女孩,很美,楚楚動人;賣火柴的大黑鍋,很醜,傻大黑粗。
「二十文」,
「三十文」,
「六十文」,
……
宣票的尉遲勝中氣十足,聲音洪亮,門口站著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請了五名有經驗的夥計,算盤珠子「噼啪」作響,時間不長就統計完畢。
五人算出的結果完全一致,宋玉高聲說道:「我宣布,火柴的售價為六十七文!」
宣布結果前,宋玉一個勁地告誡自己:頂住,像個爺們一樣去戰鬥。小錢,沒賺多少,淡定,鎮靜!
事到臨頭,鹽放多了,沒淡下來。說話的聲音在顫抖,嗓子發乾,眼睛充血,腦門子燒火,雙手握拳,攥得死死的,雙腿已經麻木了,否則沒準會來個屁墩什麼的。
底下歡聲雷動,徐念祖拿出一張紙,看著上面不像樣的字型,問道:「我宣布,報價與售價完全一致是胡大同胡東家。」
咦,胡大同是哪位啊?
東家們你看我我看你,就是看不到胡大同的尊榮。
徐念祖非常詫異,高聲問道:「胡大同東家,請站出來。」
傻傻的宋玉也跟著問道:「胡大同東家,請出來說話。」
「大兄,我……」胡大同終於現身,滿場愕然,竟然是一個孩子。
宋玉突然驚醒,蘇晉剛給老三起的名字,可不就叫大同嗎?急忙抓過那張紙,看了又看,沒錯啊!字寫的比他略好,也不像樣,倒還能看清楚,上面赫然是——胡大同三個字。
宋玉來到胡老三身邊,哭笑不得,震心神整儀容,道:「胡東家,你要購買多少盒火柴?你的最高限額是一千盒。」
胡老三低著頭,良久才抬頭說道:「早上大兄拿了三十文,我現在只剩下四十文了。」
「你是怎麼得出火柴售價的?」
胡老三的方法很簡單——抽籤。一到十十個數字,先抽各位再抽十位,三次的結果都是六十七。
聽眾嘖嘖稱奇,胡老三「哇」地大哭:「我買不起啦!」
魚十三突然說道:「小兄弟,今天是你宋大哥的好日子,可不能哭啊!我給你二十貫,你把購買權賣給我好嗎?」
胡老三聽到前半句,不哭了;聽到後半句,又蹦又跳,撒歡地笑啊!
魚十三道:「小兄弟是同意了?」
「我可沒那麼說。」胡老三忽然說道,「我的購買權,可以買一千盒火柴,賣價三十貫,哪個要?」
全場肅靜,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得到。這孩子一太厲害了,活脫脫的小宋玉啊!
沉默,無人應答,就連咳嗽聲都沒有。
「三十貫,哪個要?」
胡老三連喊三聲,到了最後,又要哭了。大人們真壞,沒有這麼玩的。
趙山道:「我要了!」
聲音落地,胡老三傻了,只聽門口處,「噗通」一聲,趕來瞧熱鬧的胡一手,直接昏厥。
接下來,又有幾位競拍購買權的,大多被黑鍋們拿下。十個人,一萬盒火柴全部拿下,沒買到的商家臉色鐵青。宋玉發現規則中的漏洞,向諸位致歉,同時承諾,第二批火柴,維持今天的售價,參與競價的每一位商家都會得到一百盒的購買權。宋玉贏得了滿堂彩,火柴廠開張大吉,第一筆生意利潤之豐厚,超出想像。
本來到了散場的時候,走的人很少,跟宋玉套近乎的很多,宋玉都是笑臉相迎;有進一步合作意向的,雙方約定會面時間,日後詳談。最高興的除了他,還有阿爺。老人不知道聽了多少句——宋公,你生了一個好兒子啊!
可憐天下父母心,做父親的,還有比這兒更高興的事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