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盤膝坐在地上,身旁的瓔珞道:「好無聊啊!」
「看星星!你看那顆是牽牛星,它旁邊的兩個小點就是牛郎和織女的孩子,中間的一條是銀河,另外一邊的就是織女星。」宋玉說道。
「你說的我都不懂!」
宋玉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戲道:「問一個問題,你不要惱。」
「嗯!」
「你認識字嗎?」
瓔珞咬牙切齒地叫道:「找死是吧?」
揮動粉拳擊來,宋玉堪堪握住,道:「說好了不惱的,你們這些官宦子弟就是這點不好,說翻臉就翻臉,翻臉比翻書還要快。」
瓔珞並沒有真的生氣,說出的話卻是另一番光景:「你再惹我,我就殺了你!」
「好了,乖!坐好了我給你講故事!」宋玉很自然地將瓔珞拉到身邊,指著星空說道:「話說天上有一個仙女,她是專門為西王母織雲錦的織女;地上有一個窮家子弟放牛郎,本來的名字誰都不記得了,就叫他牛郎好了。一天……」
小妖精變成了乖乖女,靠著宋玉的肩膀,動也不動,望著天上的有情人,聽著繪聲繪色的故事,臨近高潮,只聽宋玉吟誦道: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扎扎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宋玉正在興頭上,忽地聽到嚶嚶啜泣聲,驚奇地挪動身子,湊到近前去看女孩的臉兒,她哭了。
瓔珞小聲抽泣,有點不好意思,但是無暇分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你講的不是真的對不對?」
「劇情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瓔珞囁嚅道:「可是,可是我覺得,怎麼就那麼巧呢?西王母就像黎巫姑姑,偷衣服的猴子就像大師兄,你就像那個牛郎……」
宋玉啞口無言,這都哪跟哪啊?
我宋玉風流倜儻,出口成章,受過高等教育,腦袋裡裝著五千年的燦爛中華文化,肚子裡懷揣著一顆滾燙的報國之心,我怎麼就成牛郎了?我在她心目中就是這麼個形象?
「你看,被我說中了吧?你壞,你壞,編故事騙人家。」聽了故事的瓔珞,動作輕柔多了,打在身上也不怎疼。宋玉無法解釋,不能解釋,越描越黑。
不得不承認,丫頭不笨,想像力非常了得,直追言情天后。
浪漫的故事總有結束的時候,惡戰的時刻正在悄悄逼近。
出去的人帶回來五六十匹戰馬,將戰馬安置在場地中央,眾人做好準備,悟空揚起馬鞭狠狠地抽下去,「啪」地一聲脆響,如同在夜空中盛開的煙花,一抖韁繩,向前衝去。
幾乎在悟空動手的瞬間,站在兩側的人同時揮舞馬鞭,驅趕駿馬,馬群後面的十幾人高聲吶喊,程千牛直接用大斧子照著馬屁股就是輕輕一點。
「稀溜溜,」駿馬長嘶,萬馬奔騰,悟空駕馭的戰馬起到了良好的示範作用,馬兒跟著領頭的向著前方的光亮衝去。
雷老三不曾想到敵人還埋伏了這樣厲害的手段,喝道:「舉弓,平射!射」
百餘只箭矢呼嘯著鑽進馬群之中,好一個禪宗大和尚,雙手舞花棍,只看到一道道密不透風的棍影,見不到人身,鵰翎箭發出「噹噹」的敲擊著,全數落在馬兒身邊。
旁邊的駿馬,沒有這般好運氣,有的受傷嚴重,倒地不起;有的掛著箭矢,前沖速度更快。
「瞄準猴子,射!」
一百多枝羽箭,除非悟空生就了三頭六臂,否則如何能將馬兒護的周全。
平射的箭矢呈三角錐形射來,悟空雙腳一點馬背,大鳥一般朝著敵陣撲來,半空中爆出一聲「我打,」直取雷老三。
雷老三的一聲猴子本是無心之語,卻招來了殺身之禍。悟空一怒,天崩地裂。
受傷兼且受驚的戰馬,收不住前沖的勢頭,也沒有力氣騰身越過冷冷的盾牌,筆直地撞過去。盾牌後面突然伸出的長槍,無情地刺進馬身,鮮血順著槍身「汩汩」而出,「稀溜溜」馬兒發出絕望的悲嘶,狠狠地撞在盾牌上面,倒霉的盾牌手直接被壓在死馬之下,只來得及慘呼兩聲,就要經受馬蹄的踐踏;好運的傢伙承受不住巨大力量的撞擊,倒飛出去,將後面的兄弟撞得倒退連連。
「我打!」
下落中的悟空,腳尖在馬鞍上輕輕一點,彈簧一般彈起來,再度撲下,單手掄圓棍,先將稀稀落落的弓箭擊飛,臨近敵人身體之際,改為戳棍,蜻蜓點水一般,將一個個人影擊飛,兩個呼吸之內,已經殺到雷老三面前。
「保護都尉!」先受奔馬衝擊,再被敵人高手突進陣地,右武衛士兵並未慌亂,在火長、隊正、旅帥的招呼下,按照多年征戰養成的習慣,結成一個個相互獨立又可默契配合的陣型,將每一個人的力量最大化,拼死殺敵。
十名曳落河,分出八人占據四面八方,將悟空圍在核心,一擊即走,絕不貪功戀戰,陣型運轉開來,恰似一個活靈活現的八卦。悟空追著一人窮追猛打,往往一棍之威,需要兩人聯手招架才能應付過來,可是進攻中的悟空也要隨時提防來自兩側、背部的襲擊。
悟空不能一擊破敵,急得「嗷嗷」怪叫,對方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他亦無可奈何,只得小心應付。
跟隨馬群衝進敵陣的宋玉等人,開始一度勢如破竹,但是很快就遭到敵軍強有力的抵抗。一對一比較個體戰力,宋玉一方具有壓倒性優勢;二對二,稍占優勢;三對三則居於劣勢,這就是正規軍隊與地方武裝的不同之處。
宋玉剛殺了一人,忽然陷入敵軍五人小組圍攻,一人挺長槍直刺前胸,兩人左右分進合擊,矮身撲進,橫刀切向宋玉小腿,身後還有兩人在快速接近,不知從哪個角度展開攻擊。
經受過悟空殘酷訓練,宋玉的身法敏捷,急轉急停,鐵板橋、魚躍,做的流暢至極,「嗨」地一喝,原地來了一個空翻,閃過兩把橫刀,身體上翻之際,左手「啪」地握住槍桿,猛地向前一帶,右手重劍毫釐不差地長槍兵的胸膛。身體反正下落,一腳點在一人肩膀上,腳下用力,將小子差點壓倒;另一腳勾在另一名橫刀手的下頜,直接踢出一口血水,兩顆門牙。
被踏在肩膀上的小兵,筆直向上刺出橫刀,宋玉忽然聽到幾聲尖嘯,前面兩枝箭矢,身後不知幾枝。一咬牙,左手低垂,射出神弩,下面的小名慘叫一聲倒下,宋玉順勢落地,身體前俯,躲過弓箭。兩個呼吸之內,宋玉殺兩人,傷一人,戰果輝煌,不由有幾分得意。
就在這時,一把橫刀詭異地刺在宋玉的後心,刀身急速彎曲,「喀嚓」一聲折為兩半。
宋玉借力轉身,無鋒橫抹,掃掉震驚不已敵軍的腦袋。
戰場上時刻都在演繹生死存亡的大戲,容不得半點馬虎,出道以來,黑蛟天蠶甲不知救了他多少次性命,沒有寶甲護體,他活不到今天。
瓔珞殺到近前,關切地問道:「受傷沒有?」
「天之下大,誰能傷我?」宋玉還想在女孩在前吹幾句,身體陡然發力將瓔珞撞倒,迎面一箭「砰」地射到宋玉左肋,瓔珞驚呼道:「不要!」
箭矢的尾羽一下子炸碎,前端無力地掉在地上,前沖之力極大,宋玉只覺得左肋部外面火辣辣地疼,裡面涼颼颼地冒氣,非常難受,不好一嗓子都要瘋掉了:「暗箭傷人算不得好漢,有膽子真刀真槍殺一場。」
抽冷子幹掉敵人一名旅帥,李晟正在尋覓下一個目標,聽到這話,微微一笑,淡定的心兒愈發淡定,抽出兩枝箭,弓拉如滿月,「嗖」地射了出去,飛箭如電,插在一人胸前,「嗡嗡」嘲笑著此人的無能。
瓔珞起身,仔細地看著宋玉剛才中箭的位置,靈機一動,道:「你穿了內鎧?」
宋玉急忙搖頭:「我哪有?自小練就的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刀槍不入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瓔珞卻道:「從沒沒聽過天下還有這樣的功夫,你騙不了我!戰巫門……」
宋玉兩忙作揖道:「好瓔珞,算你厲害,饒了我吧!我仇人已經很多,不能再添大敵……」
瓔珞「刷」地一下,從宋玉身邊滑過,姿態之優美,就像在花叢中飛舞的蝴蝶,短劍一擊,將一箭磕飛,道:「少囉嗦,殺!」
「殺!」宋玉衝上來,與瓔珞並肩殺敵。
自恃身份,一直沒有動手的兩位長老,眼見敵軍難纏,門下弟子多有損傷,收起慈悲之心,殺進戰團,禪宗長老一根降魔杖,舉重若輕,力戰八方;茅山宗長老一把長劍,劍光如水,水銀瀉地。
兩人手下無一合之將,管你什麼陣法,什麼計謀,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連個屁都不是。連人家一招都接不下來,死在寶劍和降魔杖下的人越來越多,右武衛軍兵計程車氣大落,一時間節節敗退,一直退到大帳門口,正圍攻悟空的曳落河,被悟空殺掉兩人,剩下八人勉強把布置完整的陣法,被敗兵一衝,立即露出破綻,悟空乘勢殺出,一個轉向,撲向雷老三,「我打!」
悟空記性很好,還記得此人叫他猴子;悟空記仇,不殺仇人絕不罷休。
「校尉,守不住了,撤吧!」一名曳落河焦急地喊道。
雷老三慘然一笑:「你們先撤,我斷後!」
倒拖陌刀,殺向悟空。
盛怒的悟空爆發出最大戰力,驚天一棍,刀折頭碎人亡。
瞬間,還在負隅頑抗的右武衛士兵頓成鳥獸散。宋玉命令兩名長老帶領手下,追擊敵軍,閃身闖進大帳。
空蕩蕩的大帳,燈火通明,擺設很簡單,靠近床榻位置的幾個箱子甚是搶眼。沒有看到王妃,片刻的失望之後,將全部的希望都集中到最大的一個箱子上面。
一劍將鎖頭劈碎,劍尖一挑,箱子蓋開啟,裡面竟然是一口石碑。失望之極,宋玉大喝一聲,將石碑劈為兩半,還不解氣,又是胡亂的幾劍,待到面前只剩一塊碎石,上面還殘存著一個大字「秦」。石頭是宋玉找來的,上面的字是他和徐念祖商量之後,由徐念祖刻上去的,愚弄安慶恩的石碑讖語,難道反過來要再愚弄他一次?
「王妃呢?」大帳內的人都在問著相同的問題。
籌劃多時,惡戰一夜,折損多名兄弟,他們打敗了所有的敵人,整座大營已成囊中之物,可是,廣平王妃呢?
另外幾個箱子裡面,放的也是所謂的祥瑞之物,對於秦王安慶恩甚至新興政權大燕都無比重要的東西,對於宋玉兄弟卻不值一文。程千牛直接一把火殺了個乾淨,李晟拍了拍宋玉的肩膀,道:「立即傳令,將受傷和陣亡的兄弟都帶上,集合所有兄弟,撤!」
宋玉心中無比失落,實在不知接下來應該做什麼,和兄弟們來到出發前的位置,還有四人正在候著。
一名長者抱拳道:「韋氏韋誼,謝恩公救命之恩!」
「長安論偕,拜謝救命之恩!」一名少年,立在火把之下,卓爾不群。
能夠一直留到現在,就是為了說一句道謝的話,非凡夫俗子能為。若在往日,宋玉一定會傾心結納,今天心情大惡,擺擺手道:「我不是為了救你們,你們自然也無須謝我,今生未必有見面的機會,就此散了吧!」
宋玉一身女裝,一場惡戰下來,沾染了鮮血和泥土,甚是邋遢。說話的聲音不像女子,長相卻俊美異常,老者和少年同時一愣,少年先說道:「為善不圖回報,善莫大焉。請恩公賜下名諱,改日定上門拜謝。」
瞧神色,老者也是同樣的意思,宋玉很不耐煩,正要隨便將兩人打發了,徐念祖一搖小蠻腰,熱情招呼,將兩人拉到一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還有兩名女子,一人身段裊裊,面色清冷,似乎宜春院內人;一人遙望星空,痴痴地笑著。宋玉眼睛一掃,正想說話,忽地心中一動,再看了那女子一眼,大驚。居然是在大明宮看到的那位遭受戰巫門弟子侮辱的女人,像極了貴妃娘子,宛如白牡丹的女人。她身邊不是還有一名使女,好像叫鶯兒,又哪裡去了?
宋玉上前問道:「你怎麼在這裡?還記得我嗎?」
女子就像受驚的小鹿,全身發抖,在地上一點一點後退,道:「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我叫宋玉,我們在大明宮見過的,當時還有一位鶯兒姑娘,她在哪裡?」
「鶯兒,鶯兒不見了。」她雙手抱在胸前,一邊流淚,一邊喃喃說道。
宋玉耐心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可還有別的家人嗎?」
「呆子,她都這樣了,還能知道什麼。」瓔珞一邊向前走,一邊說道:「不要怕,壞人都被我們打跑了。明天,我帶你去放風鳶好不好?它可以飛的很高很高,只要抓緊了線,它能帶你到天上的牽牛星、織女星。你不想看看織女長的什麼模樣嗎?」
白牡丹一樣的女子,不再害怕了,遲疑著問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騙人是小狗!」
她笑了,似乎將人世間的污濁一掃而空,空靈的燦爛,燦爛的空靈:「小狗才不騙人。」
「那就是大灰狼!」
她暫時忘卻了煩惱,丟掉了憂傷,起身牽住瓔珞的手兒,道:「你不要變成大灰狼好不好?」
兩人親暱地說著話兒,宋玉享受著難得的寧靜溫馨:這是兩個人世間最美的女子,一生之中與這樣的女子產生交集,也是一種幸福吧?
繼而,轉向另一名女子,道:「你為何不走?」
女子冷冷地說道:「我沒有家,能去哪?」
宋玉被女子目光中的仇恨灼傷了,不禁將眼神移開片刻,再看過去,道:「沒有親戚嗎?」
女子默然搖頭,程千牛小聲說道:「把他們帶上吧?」
看來也只能如此,宋玉隨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倔強的女子似乎不願意說,難道她將滿腔仇恨都加到了我頭上?
「子柔!」
「嗯,只要你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吧!」
灞橋夜戰,陣亡十七人,重傷十一人,折損超過三成。將每一位戰死的兄弟,抬進車裡,宋玉極力想記住他們的面容,將最深沉的感激在心底訴說。探視了每一位重傷員,為他們包紮傷口,握住手說幾句閒話,或者任由他們攥緊自己的手掌,只要能讓他們稍微緩解一下疼痛,自己心裡也會舒服一點。
宋玉不是一個矯情的人,拿出全部力量,拼死一戰,損失如此之大,可結果……濃濃的挫敗感困擾他,折磨他,拿得起放不下。
解送洛陽的財貨也成了宋玉等人的戰利品,宋玉任由三方挑選,能拿走的就不要留下,而一些違禁之物,只有皇帝才能用的東西,宋玉將他們交給了元載的手下看管。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元載的三名手下,只有一人輕傷,可見武藝著實不凡。元載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尉,手下竟然有這樣的人物,主僕都不簡單。元載近日就要北上靈武,這些東西正可以成為他的覲見之資,新皇帝肯定會喜歡,沒準就能賞他一個大官呢!
此地事了,眾人原地解散,宋玉叮囑一定要小心隱藏蹤跡,切莫露了破綻。只剩下自家兄弟,宋玉一抖韁繩,揚起馬鞭,狠狠地抽下去——駕!
渡過灞水南行,在長安外圍兜了一個大圈子,剩下最後十幾里的時候,棄掉戰馬,只留一輛馬車,秘密回到魏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