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國都洛陽皇城皇帝寢宮—長壽殿內響起皮鞭「噼噼啪啪」的響聲,受刑的女子被綁在柱子上,鮮血淋淋,奄奄一息,連嚎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安祿山斜靠在龍床之上,獰笑道:「拖出去餵狗!」
「諾!」內侍、右監門衛大將軍李豬兒連忙命令小黃門將宮女拖出去,鮮血順著鞋子灑下來,在殿內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殷紅。
李豬兒吩咐太監、宮女立即收拾乾淨,安祿山卻道:「先留著,朕喜歡血腥味!」
或許賊老天在和他開玩笑,攻下洛陽登上皇帝寶座不久,安祿山眼病越來越厲害,現在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分辨不出高矮美醜了。同時,身上多處生瘡,尤其是下面和背部的兩處,剛好一點又生出來,坐不得躺不得,難道要整天趴著?老子豈不是變成了王八?
有多久沒有聞過硝煙的味道,沒有跨上戰馬,揮動寶刀,斬殺賊人?
有多久沒有看到新鮮的女人,吃到可口的菜餚?
有多久沒有開懷大笑?
當了皇帝,遠沒有原來快樂,那麼又是為了什麼造反當皇帝?天下所有的人都在說他忘恩負義,說他狼心狗肺,安祿山沒辦法解釋,也沒必要解釋,只要他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就行了。與其說是為了至尊無上的皇位,還不如說是為了保住身家性命。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他不得不站在皇帝李隆基一邊,得罪了太子也在所不惜。為人臣者,豈能兩全?他和李林甫聯手陷害王忠嗣,與王忠嗣交好如兄弟的太子李亨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皇帝雖然身體還好,但是歲數擺在那裡,一天比一天老去,什麼時候傳位太子,就是他安祿山的死期。手下的將領們不想失去手中的權利,無法再尋靠山,就躥騰他造反,取皇帝而代之。高尚、嚴莊、張通儒等謀士也是這麼說,他原來就沒有他們熱心,到現在更是悔不當初。
剛才的女子,居然將湯藥灑了,還欺他看不見糊弄於他,這樣的賤人,殺了倒乾淨。
安祿山伸手摸出一根火柴,「滋啦」點燃,望著黃色的火苗,聞著硫磺的味道,安祿山憨憨地笑著。漢人巧思,比如說這叫火柴的東西,就那麼一划居然就著了,實在是厲害。此物還是淑妃烏氏從長安弄來的,他沒事的時候拿出來劃上一隻,略解煩惱。
「大家,到時候了,是不是去武成殿議政?」李豬兒小心翼翼地問道。
李豬兒是契丹人,自小與他和史思明一起長大,豬兒沒有史思明有能耐,不能帶兵打仗,只能伺候他,一伺候就是三十多年。他做了皇帝,豬兒居然擅作主張,淨身做了太監。當時,流了很多的血,差點死了。人家連男人最要命的東西都不要了,他應該信任人家,待人家好;可是母親來信說,既然連最寶貝的東西都不要了,求的又是什麼?
安祿山從那時開始,心裡存了疙瘩,心情不好的時候,甚至拿豬兒撒氣,豬兒被綁在柱子上抽鞭子,卻是一聲不吭,也不求饒,他怎能不惱?也許,應該找個機會殺了這廝,看他死到臨頭還硬氣不?
「唉,那就去吧!」安祿山有氣無力地說道。他知道自己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因為,他沒有希望,不知道還應該去爭取什麼。
武成殿在含元殿西側,含元殿原來叫明堂,新朝新氣象,他又改回了原來的名字,格局氣派都不及長安大明宮的含元殿,但是他不喜歡長安,那裡離范陽太遠了,依照他的意思應該定都范陽,大臣中沒有一個同意他的意見,這些混帳東西又不能全殺了,只能由得他們去了。
「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五位重臣跪在地上,安祿山掃了一眼,也沒能分清哪個是哪個,不耐煩地說道:「罷了,都起來吧!我呀,肯定是不能萬歲,你們哪個能萬歲,就好好活著,到時候對我安氏子孫照顧一二,我就知足了,也不枉我們君臣一場。」
剛起來的大臣們又跪下,起勁地磕頭。當年你們叫我當皇帝,這是唯一的好處,瞧著你們跪在地下磕頭,總是舒服的。
「逗你們玩的,起來吧!」
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嚴莊說道:「陛下,君無戲言,萬望陛下為萬世明主,臣等為賢良純臣,同載史冊為萬世之表,臣雖死無憾。」
安祿山道:「朕身子不爽,揀要緊的說吧!」
中書令張通儒奏道:「陛下,由長安押解京師的偽廣平王妃、韋論兩姓欽犯、宜春院內人以及一干祥瑞之物,遭遇劫匪,陷沒於賊,負責押運的七百餘名軍兵死傷殆盡,臣恭請聖裁!」
殿內陷入難堪的沉默之中,安祿山又劃著名了一根火柴,望著突突的火苗,道:「好手段,大好特好!達愛卿,你不是一直夸小四能耐,可他到了長安,辦過一件好事嗎?」
侍中達奚珣連忙跪倒,回道:「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散兵游勇,壞了事。諒他們也翻不起多大的波浪,陛下洪福齊天,偶有小挫,亦無傷大局。」
安祿山冷笑道:「朕坐在這兒,就都給朕老實點,少生事端。折騰得過了,到時候莫要怪朕不顧往日情面。」
殿內的五名宰相,嚴莊和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阿史那承慶一向和晉王安慶緒交好,達奚珣和秦王安慶恩相得,中書令張通儒和另一名中書侍郎高尚保持中立,兩不相幫。前一陣子臣子們吵鬧著立太子,安祿山將事情壓下,緩一緩再做決定。
安祿山最喜歡的是大兒子安慶宗,小小年紀做了秘書少監,娶了榮義郡主,性格沉穩,在京城為安祿山做了很多事情,是一個能夠成就大事的人。范陽起兵,安慶宗被殺,一同遇害的還有安祿山的原配髮妻康氏。當時正率兵南下,片刻的傷痛之後,安祿山用更多人的血來祭奠親人的在天之靈。時至今日,他真的非常想念死去的母子二人,一個是他事業最好的繼承人;一個是最懂得他心思的女人。
老二慶緒,弓馬嫻熟一身好武藝,長相威猛高大,卻是一個耳根子軟,沒主意的小子;老四慶恩自小由母親,在九大巫門之中有很大的影響力,兼且文武全才,極有城府,很得部下愛戴。但是,安祿山有一個憂慮不能化解:如果選老四做太子,將來大燕國是安家的大燕國,還是鬼巫門乃至九大巫門的大燕國?
又劃了一根火柴,安祿山接著問道:「田承嗣那邊怎麼樣了?」
占據洛陽之後,安祿山派諸將分兵略地,田承嗣率領萬餘名燕趙勇士再加上為數甚多的降兵,南下攻取南陽;令狐潮和楊朝宗攻雍丘。令狐潮遇到了張巡,十萬人打兩千,愣是占據不了上風,久攻不下,還要時刻提防張巡出城夜戰,實在是狼狽不堪。
想到這裡,安祿山罵了一句:「廢物!」如果由著他的性子,早砍了廢物的腦瓜殼子,可是皇帝能做主的事情又有幾件?
「田將軍昨日傳回軍報,殺敵八千,魯炅一敗再敗,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拿下南陽,直下襄陽。」阿史那承慶回道。
田承嗣與魯炅在南陽大戰半年有餘,根據田承嗣戰報,殺了對方少說二三十萬,自己一方也折損了兩三萬人。安祿山知道這是將軍們慣用的伎倆,他當年就拿這個辦法糊弄李隆基來著,而今頗有中招之感。最可笑的是,還不能計較,種瓜得瓜,誰曾想到今天會當皇帝?南陽不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實在是關係大局,不得不全力攻取。拿下南陽,就可以控制長安與山南東西兩道的聯絡,將來即使失去關中之地,關中的給養只能從劍南巴蜀地區得到補充,兩淮財貨不能由商洛、藍田關方向入長安。
同樣的道理,東線拿下雍丘以及它身後的睢陽,進可以攻兩淮,退可以保洛陽,干係重大,偏偏兩個地方都不能如意,每次與宰臣議事,談到南陽和雍丘的戰事,就不免頭疼。
「令狐潮、楊朝宗兩個廢物又有什麼話說?」
目光集中到張通儒的身上,中書令整衣冠奏道:「令狐潮欲在雍丘之東南筑城,徹底截斷雍丘城的補給,張賊或者被擒或者逃遁別無它途。」
張通儒與令狐潮等降將有舊,也將其引為臂助,只是沾光的時候少,擦屁股的時候多,怒其不爭,亦無可奈何。
「張忠志在哪?」安祿山想到了可解危急的大將,高尚道:「正在河北平定叛亂。」
想到一團糟的河北,安祿山恨得牙根痒痒,一條臭魚,攪的一鍋腥。臭魚是誰?就是又臭又硬,想起此人恨不得吃他的肉,有時又免不了佩服一下的顏真卿。顏家在河北根深蒂固,一直和安祿山作對,八大金剛中的崔干佑、張忠志一直在河北討賊,如果能倒出手來,隨便哪一個人出戰雍丘,早將張賊劈為兩段。
忽地想到一人,問道:「哥舒翰在幹什麼?」
「還在聯絡部曲。」
哥舒翰投降之後,每天不停地寫信,河東李光弼、安西李嗣業、河西王思禮、南陽魯炅等都曾是他的部下,勸其投降大燕。也不知哥舒翰做人為何如此失敗,居然沒有一個有分量的將領受其感召投降的,老傢伙沒用了。
安祿山道:「就讓他到陰間接著寫吧!」
曾經罵過安祿山雜種的哥舒翰,必須得死,只是早死晚死的問題,沒有利用價值,殺掉還可以振奮士氣,早些殺了為好。
安祿山已經起身,又道:「通知孫孝哲,別忙著做衣服了,朕還有衣服穿,督促阿史那從禮立即出發,取了李亨小兒頭顱,則天下自定。」
「吾皇聖明!」宰臣山呼萬歲,送陛下回宮。
嚴莊望著安祿山的背影,若有所思,安祿山直接來到淑妃烏氏的寢宮流英宮,早有小黃門過來報信,烏氏早早在宮門前候著。
「臣妾參見大家,大家吉祥!」
「起來吧!」安祿山下了大輦,李豬兒在一旁攙扶著,道:「聽說小姨進宮來了?」
「特地帶了食材,準備親自下廚為陛下做您最愛吃的珍珠縷子膾、熱絡河、百歲羹,再加上千金碎香餅子。」烏氏笑吟吟地樣子甚是可人,安祿山任由她將小手放在手心,慢慢地往裡走。
鄭國夫人做的一手好菜餚,安祿山非常喜歡,即使從興慶宮抓來的廚子也做不出相同的味道,他們夫婦二人真是一對妙人:一個善於剪裁,能做出最合身的衣服,一個精於廚藝,能做出最可口的飯菜。而且,他們都是你一眼可以看穿、心思純淨之人,也許只有心靈的空靈才能在各自的領域達到這樣的境界吧?
安祿山隨口說道:「聽說你將晉王送來的東西都退了回去?」
烏氏非常詫異,瞧了一眼李豬兒,心道大家又是從哪得到的訊息?
「臣妾住在皇宮,衣食用度大家早安排的妥當,又有兄弟在地方上採辦一些奇巧之物,缺的東西倒也不多,實在是用不上那些東西呢!」
安祿山柔和地一笑,道:「你就不怕將來他坐了天下,反來為難於你?」
烏氏悠然道:「臣妾一介女流,所要不多,是我的東西誰都搶不走,不是我的又何必強求?」
「你都想要什麼,說來聽聽?」
「臣妾只要陛下福壽安康!」
安祿山猛地攥緊了手心的小手,不想放下也不敢放下,生恐就此失去了她。
良久,重重地說道:「你的心,朕知道了!」
李豬兒心道:好一個玲瓏女子,居然將話兒說的滴水不漏,是完全出自真心還是曲意逢迎?
雄偉的洛陽皇宮,她的主人已經雄心不在,病入膏肓;遼闊的草原,她曾經的主人正在為再一次躍馬賓士而展開瘋狂的劫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