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態度堅決,不容置疑,觀音聽了雖然心中不喜,喟然一嘆,又道:「又有何事煩悶?」
在外人面前,即便有再多的苦楚,安慶恩也只能默默承受,像那一日師叔荔非都支隕落魂銷,安慶恩暴怒之下燒太清宮之事少之又少,兩人成親七年來,觀音只見到過三兩次。但是回到內宅,安慶恩就會把所有的心事掛到臉上,歡喜的時候眉飛色舞,忍不住還要哼上幾句小曲,甚至拉著她翩翩起舞;懊惱的時候,砸東西也常見。不過,發作了之後,總會不好意思地賠不是,哎,男人啊,就是長不大的孩子。在觀音心中,赤驥是她的小兒子,眼前的男人就是她的大兒子。
「你也知道,最近局勢不穩,好的壞的都會一股腦地傳到東都,父皇的心思誰都摸不清,不過,一個月之內已經連續兩次下旨訓斥於我。如果被調回東都,再想出來就難了。」安慶恩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卻沒有吃一口的意思,「阿史那從禮的行動多半無功,他也不會乖乖地回來,只怕我們還是中了老小子的奸計。」
觀音取了小刀,將蘋果分成幾小塊,直接將一塊送進慶恩的嘴裡,道:「達相公總能出力的!」
「他一個人還能比得過嚴莊和阿史那承慶兩人?」
觀音細如彎月的眉毛一挑,期期道:「如果再有夠分量的人為你在朝中說兩句話就好了!」
道理明擺著,可是臨時抱佛腳卻也要找到大佛在哪啊?
「觀音姐姐,人家餓死了,有沒有什麼好吃的?」
瓔珞的聲音恰在此時飄進臥室,夫妻二人俱是一愣,安慶恩以掌擊拳,蔡觀音先是一喜,隨即幽怨地看了丈夫一眼,應道:「你個野丫頭,餓死算了,還知道有我這個姐姐?」
安慶恩扶著女人的香肩,悄聲道:「你一定要幫我。」
觀音肩頭一陣,瓔珞要進屋了才道:「知道了!」
秋高氣爽,瓜熟蒂落,正是一年之中野獸最肥美的時候,安慶恩帶著百餘名親衛,妻子兒女,來到禁苑打獵。瓔珞縱馬賓士,在林木間急速穿行,追著一頭小鹿已經跑出了三四里地,高聲喊道:「你們誰都不許動手,它是我的。」
朱沘、朱滔兄弟連同身邊的護衛轟然應諾,朱滔一提韁繩,上了小路,從側翼攔截過去,說來也巧,小鹿左竄右跳,不走直線,給了朱滔充足的時間,攔住去路。
小鹿身子一僵,正欲轉向,「嗖」地一聲,羽箭飛馳,正中腹部,小鹿帶著箭矢跑出三五步,「噗通」摔倒在地,低吼幾聲,頹然地垂下頭顱。
瓔珞並不減速一隻腳勾住馬鐙,身子輕盈地一撈,順手將小鹿扔給前方的朱滔,喊道:「接著!」
「諾!」
朱滔接住獵物,放在馬鞍上,撥轉馬頭,正想追上瓔珞,忽然風聲大作,閃目觀瞧,竟然從灌木叢中竄出一頭野豬,體型巨大,毛髮根根直立,就像針刺一般,前沖的速度居然不弱於戰馬,朱滔身下的戰馬「稀溜溜「一聲長嘶,直立起來,野豬竄過去,視護衛大隊於無物,朝著人群密集的地方衝鋒。
「嗖嗖」羽箭亂飛,瓔珞回身一箭,正中野豬背部,箭矢晃悠了三兩下,竟然落在地上,只有朱沘的一箭給野豬造成了不小的傷害,野豬叫聲更大,同時衝擊的速度也提高了很多。
「攔住它,不要讓它跑了!」見到這麼好玩的東西,瓔珞豈能放過,從後面追了上來。
「投槍!」
三枝短槍呼嘯著飛過來,野豬似乎對堅硬的皮毛有強烈的自信,也許野豬智力低下,對於危險的判斷出了差錯,總之並沒有改變方向,還在向前猛衝。
「噗嗤」一聲,迎頭的短槍正中豬頭,野豬的速度陡然降低,叫聲甚慘,緊接著另外兩槍也到了,插在野豬腹部兩側。野豬摔倒在地,鮮血直流,四蹄掙扎了兩下想站起來,持續的時間很短,不動了。
瓔珞衝到近前,收住馬韁,怒道:「誰讓你們動手的?」
一名護衛憨憨笑著,道:「丫頭,這傢伙凶的狠,下手晚了會傷人的。」
瓔珞被人喊了丫頭,卻也不惱,只是不滿地「哼」了一聲,道:「你們一動手,還怎麼玩?」
朱沘道:「天色已晚,我們應該回去了,否則殿下會責怪的。」
瓔珞滿不在乎地說道:「怕他作甚?」
瓔珞不怕,朱氏兄弟和其他人能不怕嗎?
瓔珞嘟囔了一句不好玩,揮動馬鞭狠狠地抽在馬兒屁股上,道:「回去!」
獵獲一隻小鹿,三頭袍子,一頭野豬,也算是不小的收穫,比安慶恩等人的收穫還要大。一比較,瓔珞心中的不快煙消雲散,拉著蔡觀音的手兒,道:「我最愛吃觀音姐姐烤的鹿肉了,你要是再不動手,會餓壞我的!」
觀音莞爾一笑,道:「我哪敢?餓壞了小娘子,師父還不扒了我的皮?」
提到師父黎巫,觀音忽地一頓,似乎想到了什麼,瓔珞亦有覺察,問:「怎麼啦?」
觀音笑笑道:「沒什麼!」
她想到的事情,又怎麼說得出口?師父最恨別人欺騙於她,一旦……
「不會的,師父外冷內熱,總不會……」觀音安慰著自己,吩咐侍女收拾野味,她要親自動手烤肉。
蔡觀音是大燕國八大金剛之一蔡希德的女兒,又是位列九大巫門之一黎巫門門主的親傳弟子,如假包換的秦王妃,能吃到她親手做的烤肉,當今世上不超過十人,史瓔珞就是其中之一。
今天的烤肉,蔡觀音做的很用心,不知加了什麼香料,香飄十里,小饞蟲史瓔珞早沒了心思看歌舞或是護衛們賣力的摔跤表演,肉還熟就湊到觀音身邊,觀音姐姐催了兩遍,瓔珞還是不肯離去。
「好了嗎?」長長的睫毛忽閃著,瓔珞小時候哥哥們取笑她,睫毛太長擋住眼睛看不到路可怎麼辦啊?瓔珞很是發愁了幾天,想到的辦法無非是拿剪子剪斷,可是又怎麼捨得漂亮的睫毛?還是阿爺聰明,想出的辦法獨特:「找一根棍子,支起來不就行了?」
瓔珞笑了,哥哥們也笑了,他們大笑的樣子很氣人;阿爺也笑了,他笑得樣子好醜啊!
「小心點,千萬不要燒著睫毛!」觀音痴痴笑著。
瓔珞嗔怪道:「又來取笑人家,真的燒了我的睫毛,我就拔光你的頭髮!」
「好狠的丫頭,將來哪個男人敢娶你?」
瓔珞腦袋裡忽然閃現出宋玉的身影,壞壞地笑著,說著無聊的話,討厭,怎麼會想到他?不可能的,不過,和他在一起,很好玩哦!
烤肉好了,觀音分成了三份,一份是瓔珞的,一份給了丈夫,一份自然就是赤驥的盤中餐了。瓔珞吃完的時候,詫異地發現,慶恩哥哥、觀音姐姐還有小赤驥都在盯著她笑,瓔珞詫異地問道:「怎麼啦?」
「你難道今天沒有吃過東西?」
嘻嘻,和那個男人在一起久了,想吃的慢一點都不行,不知不覺就會受到他的影響。瓔珞不屑地說道:「少見多怪,你們沒見過吃的快的呢,這麼大的肉,幾口就吃完,那才叫厲害!」
「姑姑吃飯的樣子像大蟲!」
瓔珞裝著大蟲的樣子撲上來,赤驥嚇的脫離了母親的懷抱,繞著火堆跑,瓔珞在後面追,觀音幽幽道:「真的要那樣做?」
安慶恩黯然:「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觀音知道丈夫是愛她的,可是哪個女人願意與別人分享自己的男人?丈夫也愛權利,在她和權利之間,丈夫更愛哪一個?
一滴珠淚滑下,安慶恩將女人摟在懷裡,柔聲道:「放心吧,我能處理好一切的!」
不是擔心這個,既然做出了選擇,觀音早就不顧可能要承擔的後果,她只是不希望丈夫變得太冷血。今天,他可以這樣對瓔珞,明天又會怎樣對她?
在秦王大帳,瓔珞喝過觀音親手烹煮的香茶,有點累,有點困,安慶恩示意觀音帶著孩子先出去,他有話要和瓔珞單獨說。
「慶恩哥哥,我好睏啊,有話不能明天說嗎?」瓔珞斜著身子,靠著胡床,慵懶地說道。
安慶恩忽地說道:「瓔珞,嫁給我好嗎?」
「嫁?」瓔珞突然反應過來,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慶恩哥哥,喃喃道:「你瘋了嗎?」
安慶恩面色一冷,道:「難道我不配娶你?」
「你不是已經有了觀音姐姐?」
「她已經同意了。」
瓔珞想起身,卻提不起一絲力氣:「我一直把你當成哥哥,比親哥哥還親。」
安慶恩來到瓔珞身前,伸手去摸她的肩膀,輕聲道:「我會對你好的,你來幫我,天下何事不成?將來我做了皇帝,你就是大燕國皇后。」
到了這時,瓔珞徹底明白了一些事情。
「拿開你的髒手!」瓔珞的聲音很冷,似乎落在水杯裡面立即就能結成堅冰。安慶恩卻並不理會,將手堅定地放下去,還用了三分力氣:「你是個明白人,最好乖乖地聽話……」
「你竟然敢給我下毒?」
「燻烤鹿肉的作料新增了少量的十香軟筋散,用『百益紅』、『龍鬚菜』『錦被堆』混合,味道清淡,不注意是吃不出來的;茶水中點一滴『五鼎芝』的汁液,檀香中混合了麝香、龍膽香、海狸香,人大量吸食,會成倍地提高十香軟筋散的效果。現在看起來,效果還不錯!」
揉著香肩的手又向下移動了兩寸,瞧著她的面容,聞著她的體香,安慶恩忽然發現:瓔珞已經不小了,很有女人味了,就是不知……
瓔珞忽地一笑,道:「慶恩哥哥,你如果再不把你的手拿開,我就咬舌自盡!」
安慶恩立即將手撤回,道:「妹妹切莫如此,我坐到那邊去就是了!」
他在拖延時間,等待藥效完全發作。雖說平時大大咧咧的,瓔珞又哪裡笨了?他的這點心思還能看你不出來?
「為什麼?」
「我需要左衛大將軍的支援!」
大燕國左衛大將軍只有一個,那就是兼任范陽留守的史思明。史瓔珞就是史思明的女兒,還是最受寵的女兒,否則也不會瓔珞說悶了要來京師長安玩就放她出來,還派了朱氏兄弟帶著一批精幹力量在一旁護衛。
「我阿爺會殺了你的!」
「他不會!」
阿爺難道真的不會?可惡的安慶恩還在笑,似乎整個天下都在他的手掌之中,似乎他就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哼,早晚我會殺了你的!
「黎巫姑姑會殺了你的!」
「黎巫最顧忌的人就是家師,她欠本門天大的人情,你說她為了你會得罪整個鬼巫門?」
黎巫出身於鬼巫門,當年的黎巫在鬼巫門就是一普通弟子,卻對天下各種毒藥有極大的天賦,被鬼巫發現,送進了黎巫門,才成就了現在的黎巫門主。瓔珞開動腦筋,似乎覺得安慶恩說的也有一點道理,不免底氣不足,繼而又惡狠狠地威脅:「你不怕我師父?」
「誰不怕天巫?但是,你以為天巫會為了你一人與鬼巫、戰巫、幻巫三門為敵?破壞他花費數十年心血一手建立的大好局面?」
瓔珞立時無語,她突然發現,整個天下,她沒有一個可以無條件支援她保護她的人。阿爺、黎巫姑姑還有天巫師父,難道他們都靠不住?
「縱使天涯海角,只要我得到訊息,就會趕來救你?」忽地想到那一日宋玉傻乎乎又大言不慚的話語,瓔珞心中一暖,天底下也許還有一人會不顧一切地來保護她,救她。可是,那傢伙好弱啊!
「什麼人,站住!」忽然自帳外傳來親衛威嚴的聲音。
「是我,別咋咋呼呼的!我來接小娘子回去!」是朱沘的聲音。
「王妃說了,今晚小娘子就留在這裡住,不回去了!」
外面忽然安靜下來,瓔珞剛想說話,壓在脖子上面的短刀又緊了一分,她真想有一把偷天換日弩,將這個混帳王八蛋直接射穿。
「我必須見到小娘子!」朱沘還在堅持!
安慶恩示意瓔珞回話,瓔珞不情願地說道:「討厭,我都睡下了。告訴三殺叔叔,他給我做的東西壞了,讓他做好了明天給我!」
「諾!」朱沘走了,瓔珞有點失落,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三殺叔叔還能想起十年前的事情嗎?他不會整日喝酒把腦子燒壞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吧?
瓔珞握著手中的暖玉,望著安慶恩,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