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土崗之下敵中有我,我中有你,犬牙交錯,已經亂成一團。
弓箭已經失去了用武之地,只能靠手中的刀說話。宋玉眼睛緊盯著房孺復,明明是我們這邊人多,他的自信又從何而來,敢於孤身犯險?他身邊的兩名護衛好像會點啥的樣子,莫非這就是他自信的源泉?
左側突然刺出一桿長槍,腕子一翻,重劍無鋒靈巧地搭在槍桿之上,向下一壓,槍桿微微下落,又傳來一股向上的力量,對手力量不差,在這種情況下,他使用短兵器反倒占了便宜,四十多斤的重劍壓下去,再加上他一身強橫的力量,還能做出反抗,還算不差。
心中讚許,胯下戰馬在主人的驅策下陡然加速,宋玉並不變招,只是壓住槍桿,藉著戰馬前沖的勢頭,大劍在對方身上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就聽「啊呀」一聲,一定很痛吧?
手腕翻轉,大劍斜劈,趁你病要你命,都怨狗娘養的戰爭,下輩子投胎尋個好人家吧!
好大一顆頭顱,上揚寸許,然後砸在屍身之上,滾落在地。
宋玉忽然感覺到右側的異動,摘鐙、側身,槍頭從屁股底下穿過去,身子下落,壓住槍桿,身子右轉、前傾、出劍、收劍,幾個動作一氣呵成,轉眼之間再殺一人。
自然而然地就完成了在平時看不起根本不可能的完成的動作,宋玉沒有時間練習控馬之術,剛才的一連串動作,看得渾瑊大聲叫好,宋玉不明白自己什麼時候成了騎術高手?
忽地從宋玉頭頂飛出三枝利箭,箭矢沿著一條水平直線飛出去,瞬間消失無蹤。二十丈之外,房孺復身邊的兩人忽地前出,一人直接將房孺復像拎小雞一樣從馬背上拽下來,另一人馬槊連續點選,只聽一陣脆響,三枝箭矢完成了使命,無力落地。
房孺復嚇得臉色大變,幸好是在黑夜,外人難以察覺,心中難免後怕,但是看到正在急速接近的宋玉,房孺復似乎感覺到一種戰慄的快感:當日怎樣侮辱我,今天百倍償還,要你嘗盡人間痛苦,再慢慢死去,才能顯示出我房孺復的手段。
「那個人我要活的!」
兩人看到宋玉,將他的面容牢牢記在心間,以免亂戰中錯手殺了,幾乎同時回了一聲:「諾!」
阿大阿二是父親身邊的主要戰力,若不是他來到九死一生的戰場,父親還不會派他們出來保護他。房孺復對兩人有強大的信心,就像相信他在三十五歲之前一定可以當宰相一樣。孿生兄弟,不僅單獨戰力強橫至極,兩人默契如同一人,聯手對敵威力大增,父親交給他們再難的任務,也從來沒有失手過。所以,房孺復很自然地忽略了宋玉身邊那個猴子的厲害,既然肯定不是阿大阿二的對手,還有必要說嗎?
阿大阿二手中的兩柄馬槊如同兩條靈蛇自由起舞,招式詭異,一擊必殺,兩個呼吸之間衝破層層阻擋,殺到近前。
「我打!」悟空一記掄圓劈棍砸向阿大,棍子速度極快,勁氣內斂,似乎沒有一點威脅,就像孩子手中的樹枝。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阿大可不這樣認為,對面的猴子和尚顯然是個難纏的對手,阿大收斂心神,全力應對。
高高擎起馬槊,喝了一個「開!」
對自己力量甚是自負的阿大,猛然感覺到一股巨力襲來,棍子接觸到馬槊的瞬間全部力量爆發出來,當真是海嘯山崩一般。
將全身的力氣都用上,第一次交手,第一個回合,不能弱了氣勢,如果兩人實力相當,那就要看誰的氣勢足,鬥志旺,誰敢拼命。
「喀嚓」一聲,阿大的力氣沒問題,絕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不堪;不過手中的馬槊卻比不過悟空手裡的長棍,棍子奇重無比,阿大已經給予了十分的重視,還是不夠,馬槊折斷,棍子呼嘯而下。
好一個阿大,身子突然斜刺里竄出去,右手「嘎嘣」一響,一隻鋼鉤從袖子裡探出來,順勢一帶鉤子咬住長棍,身子悠忽迴旋,左手鋼鉤朝著悟空面門划過去。
好一個悟空,也不驚慌,手中長棍施展一個「震」字訣,脫離開鋼鉤的束縛,身體後仰避過迎面一擊,長棍「舉火撩天」直擊對手。耳輪中就聽一陣清脆的敲擊聲,鋼鉤將長棍擊偏。阿大落地,阿二反方向包圍過來。而悟空身邊突然出現了兩桿長槍,一把橫刀,扎眼之間已是陷入重圍。
悟空身體已經與馬背平行,阿二的馬槊刺的是他身前三尺的空處,只要悟空身體反正,肯定要撞上馬槊。身後的兩桿長槍,一槍刺馬一槍刺後背,橫刀手躍在空中,雙手握刀,要將戰馬一分兩半。如果一切沒有變化,砍中戰馬之前,肯定會先將悟空攔腰斬斷。
「我打!」
悟空居然摘了馬鐙,身體後翻,戰馬衝出去,悟空自上而下一記撥棍,將橫刀漢子挑飛,再接一記戳棍,將阿大逼退兩步,雙腳絞住兩根槍桿,「啪」地一扭,直接將兩個小兵拋飛出去,堪堪落在地上。三枝箭矢從悟空頭頂飛過,直取阿二。阿二失去了攻擊目標,連忙回身迎擊來箭。毫釐不差的連續三次點選,令箭矢更改了方向。最後一箭差點失手,附著在弓箭上的勁道奇大,阿大不禁向對面看了一眼,一名紅臉大漢連聲叫好,似乎對他這樣輕鬆擊偏弓箭甚是詫異。
悟空以一敵二,大戰阿大阿二,周圍的人竟然全無出手的機會,三人的動作越來越快,彷佛三團風在戰場是刮起來,風中的人影就像那傳說中的惡魔一樣可怕。
「房孺復,拿命來!」大師兄陷入重圍的當口,宋玉幹掉了唐軍的一名軍官,有心過去幫忙,就連李晟渾瑊之流都在外圍游擊,恐怕他去更是白扯。哪裡來的高手?大師兄不知喊了多少聲「我打」,棍子出神入化,宋玉恐怕連三招都接不下來,而他的兩名對手,相當了得,有攻有守,不知何時才能分出勝負。既然如此,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好了,宋玉能力範圍之內最想做的一件事當然就是痛扁房孺復。如果有機會,他不介意一劍取了賊子性命,打蛇不死三分罪,放虎歸山害自家,這點道理他還是懂的。
大富大貴大閒人寶典第三條——對敵人就要狠!
宋玉策馬衝出,寶劍斜劈,風聲大作,房孺復一帶戰馬避過,身後兩名親衛接下宋玉的招式。
宋玉招式不變,一劍將一把陌刀劈為兩半,大笑道:「房小子,莫要做那縮頭烏龜,是男人就出來和我戰一場。」
房孺復還在嘴硬:「你早晚都是死,也不必急在一時。」
忽然宋玉的戰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宋玉一個不防,滾落馬下。原來戰馬被敵人偷襲,肚子上出了一個血窟窿,已經倒地不起。
宋玉連續兩個翻滾,躲過連環雙擊,身體蹭地竄出去寶劍傷了一人,尋著房孺復的方向衝殺過去。
「校尉上馬!」鄭國夫來到宋玉面前,宋玉飛身坐在鄭國夫身後,卻不料鄭國夫滾落馬下,棄了戰馬送給宋玉。
「這是為何?」
「我可以沒馬,校尉不能無馬!」
宋玉大笑,下馬與鄭國夫並肩而立:「我們一起殺出去!」
「大善!」
「殺!」
戰鬥移時,鄭國夫受傷倒地,宋玉孤身陷入重圍。
刺向鄭國夫的一刀,宋玉以身擋下,來而不往非禮也,回贈一刀,取了那人性命。
「有馬不騎,落得如此下場!」鄭國夫嘴裡抱怨,心裡卻暖呵呵的。
宋玉道:「我豈能丟下你不顧?老臉留著做人,此刻萬萬丟不得!」
鄭國夫掙扎著起身,許是被宋玉殺怕了,遇到了一個武藝不錯,而且刀槍不入的傢伙,士兵們豈能不怕?再者說長時間作戰,人身都是肉長的,豈能不累?
戰場中央位置,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包圍圈,十幾名唐軍圍著宋玉兩人,團團轉,大呼小叫卻不立即進攻。
「宋校尉,宋大哥!」好像是胡老大的聲音,聲音裡帶著哭腔,宋玉回道:「我在這兒!」
「救校尉,殺!」
脆弱的包圍圈就像一個氣泡,只要稍微施加一點外力,就會煙消雲散。
尉遲勝、程千牛帶著大旗殺進來,順手奪了兩匹戰馬,宋玉和鄭國夫上馬,望著一臉淚水的胡老大,笑道:「怎麼哭成了這樣?我記得,你小子當年被麗華騎著揍都不曾哭,今天又是怎麼啦?」
胡老大道:「我是旗手,應該跟著主將。主將沒了,旗手好好的,你要不要我活了?」
旗手也不算好,肩膀上還插著一枝箭來不及取下,鮮血染紅了衣袍,血跡斑斑。軟甲掛在胸前,應該是被人挑破了絲絛,還不急修整。
宋玉舉劍怒吼:「跟隨我,殺!」
沒有人想到,這短短的四個字居然跟隨了胡老大、鄭國夫一輩子,他們一直緊緊跟隨著宋玉的腳步,無論山高水遠,無論艱難困苦,他們從來不曾放棄。人生暮年,一旦想到這四個字,總會熱血沸騰,想起那些青春的歲月。所幸他們跟對了人,所幸他們活了下來,取得了其他人幾輩子都換不來的無上榮耀。
一陣激昂的馬蹄聲,宋玉閃目觀瞧,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率領幾十名親衛,殺氣騰騰地衝過來,不是楊希文還是哪個?
楊希文已經鎖定了宋玉,只有從這裡衝過去,才能取最近最安全的路線突圍,對面的燕軍軍官,楊希文沒放在眼裡,他只要一招就能要了小子性命。
馬槊穩穩地端在身前,只要有胯下的戰馬有手中的長槊,他無所畏懼,幾十年來,死在他槊下的不知幾多人,三十還是五十?老了,記不清了。巨大的挫折感縈繞不去,可是他問心無愧,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一將無能累死三軍,房相公坐論兵馬是高手,真的指揮作戰,形同兒戲啊!
距離年輕的後生一丈遠,楊希文馬槊前出,分心就刺。
宋玉好像被施了定身法,被強大的氣勢完全壓制,身子動彈不得,老將楊希文武藝之高居然達到了這個程度?
烏黑的槊尖突然變成了五個,如同綻放的臘梅,宋玉分不清那個是真那個是假,即使能動,手中的劍能快過馬槊?
「嗖」地一箭,飛向楊希文,已經到了面門,這才聽到李晟沉穩地低吼:「看箭!」
楊希文一手揮槊,招式不變,另一隻手閃電般一扣,飛箭在手裡還竄出了一截,停下來的時候距離眉心不過三寸。只是片刻的驚疑,宋玉頓時恢復了行動能力,手腕抖動,將無鋒舞了一個圓,想將馬槊擋在身前。
在胸前的劍圓馬上就要完成的剎那,「噗」地一聲,馬槊刺中宋玉心臟。難以承受的力量透體而入,宋玉「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丹田一震,一股強大的真氣迎著來襲勁道沖了上去,真氣迅速流轉全身,治療被損傷的經脈,削弱侵入的真氣。
「砰」地一聲,宋玉身上的鎧甲居然崩開,慘不忍睹地掛在胸前。
槊尖沒有任何變化,入肉一寸,而槊杆竟產生了輕微的彎曲,彎曲在迅速擴大,楊希文不禁發出一聲驚疑:此子穿了何種寶甲,或是練了什麼奇功異能?
宋玉手中的寶劍丟在地上,雙手抱住槊杆,滾落馬下。
楊希文想不到宋玉文弱的外表下竟有一身蠻力,被生生拖下戰馬,宋玉一個急沖,來到對手面前,一拳擊出,剛猛無儔,正中楊希文胸膛。
「砰」地一聲,體內正在喧囂的真氣終於找到了突破口,順著拳頭衝進楊希文體內,楊希文練武幾十年,本能地做出反應,可是無論真氣的數量還是質量,都與宋玉無法相比,頓時身受重傷,吐血不止。
也是巧到了極致,宋玉垂下的手摸到了插在地上的無鋒,身體受傷很重,僅剩的一點力氣勉強提起寶劍,向前一次,抵住楊希文胸膛,咧嘴苦笑道:「楊老將軍,也該歇歇了!」
楊希文咳嗽著問道:「請問尊姓大名!」
「長安宋玉!」
楊希文眼眸中忽地閃出奇光,再問:「可是宋公成器之子,乳名喚作八女的?」
「正是!」
「哈哈,宋公有子若此,足慰平生!」說完,身體猛烈前壓,無鋒透體而入,刺了個透心涼。
宋玉慌忙丟了寶劍,抱住老人的身體,喊道:「為什麼?」
老人溫和地笑著:「老夫不堪再辱,大唐不堪再辱!」
宋玉不想殺他,他還是死在了宋玉的手裡,聽話里的意思,好像與阿爺有舊,卻從來不曾聽阿爺提起過。沒有一點勝利的喜悅,宋玉不停咳嗽著,坐在地上,抱著老人,痴呆呆!
「楊希文死了!」
「楊希文死了!」
南路軍主將楊希文陣亡,唐軍失去了戰鬥的勇氣了最後一點勝利的希望,大敗!陳濤斜、宜壽大戰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