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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狗娘養的戰爭

2026-10-29 09:52:24 作者: 逍遙五樓

  丑時前後,一枝飛揚的火箭射向寂靜的大營,恰似流星划過天際。火箭落在大營前方丈許遠的地方,箭尾的火焰「砰」地爆開,在寂滅之前,綻放著絢爛。

  忽然,無數的尖嘯聲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罩住了天空,罩住了天空下的每一個生靈。遮天蔽月的火箭飛向黑暗中的大營,它們要為迷途者指引方向,要為海上的孤舟點亮生命的燈塔。

  下雨了?

  十月天寒地凍,又怎會有雨?即使上蒼眷顧,紛揚飄落的也應該是雪才是。可是,聽起來像極了雨點打在地上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啪啪」的響聲不絕於耳。宋玉忽然醒來,一骨碌爬起來,麻利地穿好衣服,來到軍帳之外。

  飛火照亮了東面的天空,唐軍夜襲。很奇怪的是,站在距離木柵欄三十餘丈遠,排著整齊方陣,頭上頂著盾牌計程車兵,沒有一人發出響聲,而大營外的唐軍也在進行沉默的攻擊。

  靜默之後,就是一陣「隆隆」巨響,兩軍幾乎同時出現在木柵兩側,無數的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鑽出去,架在柵欄之上,形成了一道移動的槍林。排在後面的弓手弩手在軍官的指揮下,展開對敵人的壓制。

  「恆夭箭,射!」

  「鑿子箭,射!」

  弓箭弩箭分類很細緻,恆夭和痺夭散射、枉夭和挈夭火戰車戰、殺夭與候夭近射,哪一種射擊姿勢用哪一種箭都有明確的規定,在漆黑的夜晚,弓箭手能夠憑藉手感,在軍官的指揮下,拿到正確的箭矢,只能靠平時艱苦的訓練才能達成戰時的效果。

  衝鋒中的唐軍,在箭雨中奮勇前行,老將楊希文長嘆一聲,從箭矢的密集程度來看,敵軍早有準備,奇襲變成了強攻。沒有人甘心失敗,那就強攻好了,養精蓄銳的一萬五千精兵,還打不敗疲憊不堪的叛軍?楊希文在瞬間的動搖之後,立即堅定起來,望著從身邊飛馳而過的軍兵,高聲呼喝:「進攻,破營!」

  一道道套索飛旋著投向木柵欄,套住之後,騎士催動戰馬,向後飛奔,有的柵欄被連根拔起,有的戰馬抗拒不了繩子傳過來的巨大力量選擇了放棄,停下飛馳的腳步,馬上的騎士變成了出膛的石炮,丟擲丈許遠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護住腹部,為時已晚,「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昏死了過去。近半騎士,剛剛跑出繩索就變成了死人,身上的箭矢訴說著他們最後的死亡方式。

  戰爭就像一個無底洞,雙上的將士義無反顧地投入,直到某一方再沒有本錢繼續,另一方才能迎來勝利的時刻。

  眨眼之間,一座完整的營寨變得破破爛爛,一個個整齊的陣列出現在唐軍面前。

  大營內僅有的兩千重甲步兵披掛整齊,站在營門之後,默然注視著唐軍的騎兵。弓弩手以最快的速度將手中的箭射出去,多射出一枝箭,意味著有機會多殺死一個敵人,他們活命的機會就大了一分。你死我活,這是裸的戰爭遊戲,容不得半點馬虎和溫情。

  「小子們,殺光他們,回長安喝酒過年!」安守忠在陣前鼓舞士氣,箭矢在他左近飛舞,他就像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一般。忽然身邊親衛一刀將箭矢磕飛,安守忠店頭贊道:「好小子有一套!」

  從十幾歲開始打仗,箭矢在天空呼嘯的聲音早已習以為常,他能夠透過聲音高低不同,判斷箭矢的方向,而能夠傷害他的一箭,肯定躲不過跟隨了七八年的親衛。那小子賊精,耳朵比耗子還靈,眼睛比老鷹還尖,腿腳比狼孩麻利,安守忠信任他的親衛,就像信任手中的陌刀一樣。

  過年,算算日子距離過年也就兩個月的時間,想活著過年,還要先打一仗再說。

  「大將軍,打完仗有酒喝嗎?」

  安守忠大笑:「有,有的是!說我右武衛沒有酒,那不是罵人嗎?不但有酒,還有女人,想要什麼樣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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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軍威武,大將軍威武!」

  「必勝,必勝,必勝!」

  安守忠剛剛離開,一頭戰馬被突出的長槍刺中,馬兒前沖帶來的巨大力量折斷了長槍,撞倒了盾牌,連同盾牌後面的兩名士兵。馬上的勇士在空中飛舞,再也沒能落在地面上,被兩根長槍刺透了胸膛。面對密密麻麻的槍尖,以及黑漆漆冷森森的盾牌,騎士還是義無反顧的衝刺,他們手中有刀,胯下有馬,他們身體和馬兒就是最好的武器,就是撞也要撞出一道缺口,為後面的兄弟贏得突破的機會,狗娘養的戰爭,他們無法退縮。

  重甲步兵與輕騎兵碰撞,上演了整座戰場最慘烈的一幕。用人和戰馬身軀開啟的突破口,在迅速擴大,幾十名騎兵魚貫而入,兩側的重甲步兵高舉著盾牌,在長槍手的配合下,一步接著一步,無比艱難卻又無比堅定地向前走去。


  「當」地一聲清脆的碰撞,兩面盾牌連線在一起,燕軍戰陣發出一陣歡呼,陷入包圍圈的騎士,驅策戰馬,揮舞戰刀,沒有人回頭,沒有人後退,每一刀下去都會帶起一道血箭,但是他總會面臨四五個人的圍攻,戰馬衝擊的速度越來越慢,馬有力盡之時,人的鮮血總有流乾的一刻,白色的雪凝固了紅色的血,殘肢斷臂、馬毛馬肉、嗚咽的橫刀、破敗的戰甲,經受了無數次的踐踏,最終形成的那一攤散發著血腥、非紅非黃非白的混合物,就是騎士最好的歸宿?

  重甲方陣承受著難以想像的壓力,卻沒有後退一步;唐軍輕騎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卻還在奮勇衝殺。楊希文幾次要親自率隊衝鋒,被親衛攔下,相公臨行前的命令,他們一定要堅定地執行下去,何況現在的情勢即使主將衝過去,就一定能開啟僵局嗎?

  安守忠甩掉了盔甲,手端陌刀,親自率領一隊陌刀手,哪裡出現了危險,哪裡就有他們的身影;無敵陌刀陣如同死神手中的鐮刀,無情收割著生命,收復失去的陣地。哪裡出現了他們的身影,哪裡就會爆發出勝利的歡呼;哪裡出現了他們的身影,哪裡就會爆發出強大的自信,勝利一定會最終屬於我們,沒看到嗎,我們的大將軍和小兵一樣衝殺在第一線。

  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之上,戰場形勢一目了然,雖然藏身在夜色之中的唐軍到底來了多少,估算結果可能會產生不小的偏差,但是依據火把的數量也能猜出大概。

  大營內戰鬥的慘烈程度遠遠超出了孫孝哲的預計,他眉頭緊鎖,注視著前方,冷靜地出手,在心中的畫布上繪出濃墨重彩的一筆。那樣準確,那樣精緻,那樣傳神,他就是天底下最為偉大的繡花匠師,也是天底下最偉大的裁縫。

  「命令右武衛奇兵立即出動,支援營門處重甲方陣!」

  「命令金吾衛結束休整,在右武衛身後構築第二道防線。」

  「命令,一個時辰之後,左武衛士兵起床吃飯。一個半時辰之後要隨時能投入戰鬥!」

  ……

  宋玉在戰鬥開始的時候就選擇了一處有力的位置,開始實地觀摩;這一過程不過持續了半個時辰,命令傳下來,金吾衛立即集合,構築第二道防線。

  在田不疑的率領下,隊伍來到預定位置,以團為最小作戰單位劃分防守區域,宋玉一團在布置在田不疑左手邊,他們都是騎兵,卻沒有高超的騎術,下馬作戰好像才能最大程度發揮他們的戰鬥能力。五十多人的隊伍,每人一隻弓弩,一半主要陌刀隊,一半盾牌手。李晟在隊伍中穿行,不厭其煩地解說作戰要領,敵人騎兵來襲,如何應對;步兵衝鋒,如何作戰。我們主動出擊,又需要注意什麼。有沒有人聽他不在意,聽的能聽進去多少,他也不理會,這是他的職責,或許因為他說過的話,接下來的戰鬥中就能少死幾個人,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在一起相處了三個多月的時間,他們都是李晟一手帶出來的隊伍,就連校尉宋玉都是他手下的兵,他是名副其實的教官,手下的兵要第一次參與戰鬥,他能不緊張嗎?

  「傳大將軍令,金吾衛所屬原地等待命令!」

  傳令兵已經來了三次,宋玉等人就彷佛經歷了三個生死輪迴一般,到了最後,心中煩悶異常,真想跨上戰馬,直接上去衝殺,出盡心中惡氣。如此等待,這麼折磨人,早晚要發瘋的。

  忽然從黑暗之中飄來一陣肉香,悟空使勁地嗅著味道,使勁地吞咽著唾液,道:「餓了!」

  是牛肉的味道,他們在陳濤斜打掃戰場,最後搬了無數的死牛用大車拉回來。今晚吃的就是燉牛肉,大師兄好像自己吃了一盆牛肉,怎麼又餓了?

  宋玉小聲道:「稍等!」

  然後若無其事地來到田不疑身邊,說道:「我手下的兄弟都餓了!」

  田不疑笑道:「看到別人吃,不餓也饞是吧?」

  似乎早有準備,幾十名挑夫,帶著香味走過來,熱氣騰騰的牛肉餡炊餅,還有散發著蔥花和牛肉香氣的牛肉湯,剛才還渾身冒著殺氣的金吾衛,立即變成了餓死鬼,命令鄭國夫回去拿喝湯的家什,拿起炊餅,狠狠地咬一口,「滋滋」冒油,鱉犢子玩意,真香!

  宋玉在田不疑身邊坐了,一邊吃炊餅,一邊說道:「我說七姐夫咱可事先說好了,你要是為國捐軀了,我要把七姐接回來的,我姐要嫁人你們家不許哭著攔著。」

  田不疑狠狠地捶了小舅子一拳,罵道:「烏鴉嘴,放心,我死不了。」

  宋玉往前湊了湊,悄聲問道:「你說我們一會兒能上去嗎?」

  「不是聞到後營左武衛那邊的味道了嗎?」


  「他們還能到咱們前面去?」

  田不疑不客氣地說:「他們上去能決定戰鬥的成敗,你上去頂個屁用!」

  遭到無情白眼裸的蔑視,宋玉一點都不生氣:「嘿嘿,孫大將軍英明,英明啊!」

  眼高於頂的田不疑也點頭贊道:「他這一次乾的不賴!」

  何止是不賴,此時此刻,普天之下,還有哪個敢小瞧孫裁縫?對面的房書生是不是在後悔,今生遇上了克星——孫裁縫?

  房書生行萬里讀萬卷書,自詡見多識廣,即使沒打過仗,指揮作戰也不會差到哪去,比不過孫子吳起之流的軍事大家,一個小小的裁縫自然不會放在眼裡。何況還有滿腹兵書奇謀的劉秩,而孫裁縫那邊還有誰?安守忠是個大老粗,田干真是個滑頭,未必有真本事。書生想到的主意肯定高人一等,牛車戰陣當然不是普通人能想出來的;書生肯定自負,往往樂觀地估計自己,悲觀地考量對手。

  孫裁縫恰恰是一個相反的人,他沒別的優點,只是小心小心再小心,仔細仔細再仔細。陳濤斜之戰,房書生自己失誤,孫裁縫算是一出門揀了一個大錢包;而今晚的夜襲,確實是孫裁縫小心謹慎用兵,收到了奇功。

  兩次鬥法,房書生一敗塗地,下一次呢?

  還有下一次嗎?

  雙方鏖戰一個半時辰,均傷亡慘重。唐軍開始對於勝利的渴望而爆發出的頑強戰鬥力,隨著時間的流失,一點一點地消磨殆盡;而燕軍右武衛計程車兵在主帥的帶領下,打退了敵人一波有一波攻勢,信心越來越足,此消彼長,就是此時此刻的最佳寫照。

  休息了兩個時辰,飽餐戰飯的左武衛投入戰鬥,頂替疲憊到了極點的袍澤,猶如一顆石子投入千年寂靜的古井,石破天驚。一下將唐軍推出大營,並未罷手,兩隊騎兵在兩翼張開,狂突逆襲。

  房綰得到訊息之後,一名親臨戰場督戰,一面命令營寨內正在休息計程車兵緊急集合,增援苦戰的楊希文部。前方軍情十萬火急,後方增援部隊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戰場,來到一批投入一批,卻並不能挽回頹勢,房綰心中焦急,頓失章法,犯了兵家大忌——添油戰術。一次投入三千兵力,並不能改變局勢,但是一次增加六千兵力,足以頂住燕軍的反擊。王思禮趕到戰場,立即發現了問題所在,向房綰建言:「相公,前方還能支援,應該集中兵力,至少達到五千人以上規模再投入戰場。現在的做法,形如兒戲,豈能取勝?」

  房綰一驚,明白自己犯了錯誤,但是形勢危急到了幾點,增援部隊的半數以上都在前面廝殺,再集結,兵力何在?只得將錯就錯,喝道:「王思禮擾亂軍心,給我拿下!」

  幾名軍兵上前,綁了王思禮,王思禮冷笑不止:「書生誤國,竟不如一個裁縫!我自會到聖上面前解說,看你到時候還有何說詞!」

  「拉下去!」

  房綰捫心自問,難道我真的不如一個裁縫嗎?

  打艱苦的防禦戰,宋玉和他的手下不能勝任,但是,乘勝追擊,痛打落水狗的事情,他們湊合著能做。

  宋玉、尉遲勝、悟空三人在前方開路,秦英、渾瑊護住兩翼,程千牛徐念祖斷後,李晟干他的老本行,隱在隊伍之中,射殺敵軍將領。

  「兄弟們,跟隨我殺!」

  宋玉一馬當先衝出去,胡老大高高擎著將旗,跟隨在校尉身後,喊了一聲:「殺!」

  「殺!」

  只有將這一個「殺」字喊出來,才痛快,就讓田不疑中郎將看看,我們不能慫包軟蛋,我們也能殺敵立功。沒有正義和對錯,沒有正朔和偽皇,沒有仁慈和溫情,這裡是戰場,狗娘養的戰場,只有你死我活四個字。只要記得這四個字,就可以活下來,沒有比活下來更重要的事情。

  剛剛追上唐軍,宋玉猛然看到楊希文的身邊,一匹白馬之上,坐著一個熟悉的傢伙——房孺復。看到房孺復,才想起唐軍主帥房綰可不就是房孺復的老子?那就更不能讓他們父子二人得意了,如果能……

  宋玉撥轉馬頭,斜刺里殺過去,距離房孺復所在位置不到三十丈,他的身邊肯定都是難啃的骨頭,但是既然看到了,就不能放過!

  「活捉楊希文,不要讓他跑了啊!」宋玉的一聲呼喊,提醒了不遠處的田不疑,田不疑立即精神大振,調整兵力,率領麾下百戰老兵,支援宋玉一團人馬。

  「活捉楊希文!」

  跟在左武衛的屁股後面,連口湯都不一定喝到,既然楊希文自己送上門來,那就甭客氣了,笑納了吧!魚十三、張肇基、嚴正率領手下的大小黑鍋們,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


  楊希文所在的位置是一處土崗,他本來可以徐徐撤退,但是房孺復突然來到戰場,傳達房相公軍令:「堅守待援!」

  而後,房孺復不停地追問戰鬥細節,他急於弄明白自己的計策是哪裡出了紕漏,為何不但沒有一舉打垮敵人,好像還要被敵人一舉擊潰的樣子。

  於是,楊希文一邊指揮作戰,還要一邊伺候房大公子,不勝其煩。前面的軍兵敗退下來,追擊的燕軍打的是左武衛的旗號,楊希文頓時覺得局勢不妙,正要下令全線撤退,卻聽房孺復道:「難道楊將軍要違抗軍令?」

  拖了一時半刻,實在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們都死光,顧不得房孺復鄙夷的目光,楊希文下達了撤退的命令,就在這時,宋玉等人殺過來。房孺復看到宋玉,喜出望外,不顧楊希文的勸說,一定要手刃仇人,帶著一乾親衛衝下土崗。楊希文喃喃道:「這樣的人,也能在三十五歲前當宰相嗎?」

  房綰待他不薄,不能見死不救,一擺大刀,衝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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