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的江離一行四人來到了朔城司天監公署門前。
江離感受著不遠處大院內的數道氣息,其中一道氣息靈力凝實,甚至牽動周遭靈力向著院內匯聚,明顯是一位小宗師坐鎮。
「小宗師啊,邊關重鎮果然不一般啊。」江離小聲感慨道。
張繼先奇怪的看了一眼江離,「江離先生明明只有三境修為,感知卻乃我生平僅見!」
江離道了聲僥倖,「還請張真人帶路。」
葉昭昭看著互相客氣的兩人,若非知道他們之前的德性,恐怕也會覺得這是兩位雅士。「還沒進門你倆倒先客氣起來了,我看這天光尚早,不如你二位先聊幾個時辰?」
江離果然一秒破功,跑到葉昭昭身邊悄悄地說「這小子一接觸公務就能顯得極為正常,你該多珍惜才是。」葉昭昭頓時極為贊同的點了點頭。
張繼先看著絲毫不避諱自己的江離,嘴角抽了抽,隨即走到門旁,向著值班的兩個修士亮出了自己的令牌。
「屬下見過少監大人」其中一修士檢查過令牌後,連忙行禮道,另外一人也趕忙有樣學樣。
「司天監少監?張繼先這師傅可真夠大方的!」江離甩下這句話後快步走到張繼先身後。
「還不給你們少監大人帶路?少監大人,裡邊請~」江離裝模作樣地伸手給張繼先引路,還不忘低頭對著小虎小聲道「傻貓,司天監少監可是大官!頂大的官!好好巴結巴結夠你受用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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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聽後忙點點頭,邁著小步子跑到張繼先另一側,學者江離的樣子糯糯地喊道「裡邊請~」
葉昭昭看著這一大一小耍寶,上前就是一肘頂在了江離背上,「別帶壞小虎!」
「大人,這幾位...」值班的修士無措地問道。
「無妨,這幾位是同我一齊前來的,敢問靈台正大人可在衙內?」靈台正是朔城司天監的最高長官,本名知立安,是一位抱一境修士,也就是小宗師修士。
「回少監大人,靈台正大人正在公堂處理公務。屬下這就去通稟靈台正大人。」
「謝過二位,我自己前去便可,不必勞煩。」張繼先道了聲謝,就要帶著幾人去見知立安。
那二人哪敢讓張繼先稱謝,忙道不敢。
張繼先等人進入司天監公署後,江離從袖中掏出了方衡留給小虎的那方小印,此時正被紅繩繫著。他彎腰給小虎掛在脖間,這才跟在了張繼先身後。
張繼先心裡感慨著此行如此順暢,卻又擔憂起師兄和師父來,『不知師兄和師父是否安好?』他暗暗心想。
江離則盯著身邊的小虎,盤算著這回扯了張繼先的虎皮應該是能把天雷之事糊弄過去,南下樑州應該是不會被司天監「關照」了。
『這就是司天監嗎,看著還不如山門祠堂呢。』葉昭昭四處打量著這棟大院。
『少監是啥,老大說能受用不儘是不是以後就發達了,那寶貝還不上趕著來我這,千年山參豈不是吃都吃不完。』小虎越想越美,逐漸開始神遊起來。
眾人來到公堂,表明了身份,堂外的修士立即進去稟報。
「大人,中都來的少監大人到了。」
「我已經知道了,隨我出去迎接咱們的這位少監大人。」知立安在眾人剛靠近司天監時便感知到了眾人的氣息,正好當下處理完公務,便準備出去迎接。
「少監大人遠道而來,下官未曾遠迎,還望少監大人恕罪。」知立安人未到聲先至,話音落下,眾人才看清來人樣貌。
只見來人並非身著寬衣廣袖,而是一身武夫勁裝,通身上下一片玄色,無半點花紋。肩膀寬大,雙臂頗長,眉峰沉穩平直,如兩道堅實的城牆,臉上稜角分明。代表著朔城靈台正官職的令牌懸於腰間。
知立安見張繼先如此年少,頓時對其身份有了猜測,沒有絲毫怠慢,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道「下官見過少監大人。」
知立安的名頭即使是遠在中都的張繼先也是知曉的,羌守道曾評價其人「如挺拔的勁松,行事沉穩有章法,凡事謀而後動,實乃良才。」
張繼先見其行禮,趕忙側過身子說道「知大人切勿如此,我這少監只是師父下發的令牌而已,繼先並無官職在身,擔不得知大人這一禮。」
可這話落在知立安耳朵里卻變了味道,『上來便搬出國師是何用意?』
「原來是國師的高徒,不知少監大人此行帶了多少人馬?」知立安只是傳信去了中都,但回信中只有仔細探查,朔城不容有失一句。眼下突然出現在朔城的國師徒弟讓知立安有些摸不著頭腦。
「家師只讓我一人前來,有何不妥嗎知大人?」
「一人?也就是說少監大人此行是秘密前來?」
這時一旁的葉昭昭心裡暗想『至少全天下的人都未盡知,倒還真是『秘密』了。』
「家師確實曾讓我小心行事,來此配合靈台正大人調查天雷一事。」
知立安心存疑惑,隨即問道「那少監大人來時可有發現?」
張繼先讓出一步,指著身邊的小虎說道「這就是引發天雷之人,不對,之虎。」
知立安看著認真的張繼先,知道他沒有在玩笑,但是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帶著犯人一同拜見自己的,尤其是那犯人還恍若未覺。
江離見張繼先即將把事情帶跑偏,趕忙開口道「草民江離,見過靈台正大人,久聞大人威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凡。事情是這樣的...」江離將準備好的說辭又說了一遍。
「可是...為何我後來派人沒有查到絲毫蹤跡呢?」知立安明顯是不信任江離的一面之詞,雖然他說的和司天監的發現基本吻合,但是整件事情也太過湊巧了,而且從來沒聽過天雷還有網開一面之說。
江離早知知立安會不信,於是又搬出了張繼先。
「我在城外時偶遇少監大人,少監大人也知我這小虎化形不久且身無血煞。」
知立安聽出了江離的弦外之音,『國師明顯沒有刻意隱藏他這愛徒的行蹤,回信中也沒有催促我搜捕引發天雷的真兇,況且我派人查找一月有餘全無發現,怎麼會碰巧就叫趕來的少監遇到了?這都是國師的安排嗎?』
江離看著沉思的知立安知道火候到了,於是又補上一句「此事因我而起,我早該來解釋一番,只是被事情耽擱了,就在今日準備前來司天監時正巧偶遇了趕來的少監大人。」江離特意在耽擱二字上加重了音調。
一旁的張繼先聽聞這話,立馬點了點頭,他確實是在城外偶遇的江離,幾人還險些動起手來。
知立安見張繼先點頭肯定,頓時想通了事情的緣由,『難怪國師只是讓我多加防範,原來是功勞先到而領功之人未至啊。』
知立安順水推舟地說道,「少監大人初來朔城便解了下官的燃眉之急,實在是少年有為啊,少監大人放心,此次您當為首功!」
張繼先只是連忙回道「小子只是碰巧而已,實在受之有愧。」
「少監大人莫要自謙,此時天色已晚,不知少監大人可曾用膳?不若由下官做東,為少監大人接風洗塵。」
「多謝知大人了,但我等來時已經用過晚膳,就不打擾知大人了。」
江離見這二人開始了相互客套,便知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心想還是和聰明人說話容易些。
不多時,張繼先一行人便告辭離去,送至門前的知立安看著張繼先的背影自言自語道「國師大人刻意安排徒弟和此人相遇,而不讓我等提前知曉,又搞了一場人盡皆知的密行。看來中都的那些人沉不住氣了啊。」
「吩咐下去,停下對隨少監大人一同前來的幾人的調查,所得的幾人信息全部銷毀。另外,把少監大人的調查結果上報上去吧。」
「是。」
......
行走在街道上的江離回想著剛剛的經歷,那位國師大人安排了這麼一場人盡皆知的密行,就是為了告訴暗處的人,我的人就在你們眼皮下,而且破綻百出,誘人魚餌飄然水中,爾等敢咬乎?江離就是利用這一點,讓知立安把這件事和自己與張繼先的偶遇聯繫起來,從而自己得出恰當的結論。自身層層推導得到的結論遠遠比真相更能讓自己相信。
回過神的江離看著身前因解決任務而腳步都變得輕快的張繼先,以及拉著小虎在各種攤前流轉的葉昭昭,感慨了一聲「恍恍三彈指,入世又今朝啊。」
......
「既然此間事已了,我便要和小虎南下樑州了。實不相瞞,儷江水患距今已快兩月,在下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江離對著葉昭昭二人說道。
「江離你要去梁州?聽聞朝廷派遣了當今國師的首徒謝允入梁治理水患,如今已頗見成效。梁州多地的災民已經安置妥當,各地水位也逐漸消退,想來用不了多久,這水患就會結束吧。」葉昭昭將路上得來的消息告知了江離。
「是啊,我師兄比我聰慧千倍萬倍,又帶了司天監大隊修士,他定能平定水患,江離先生不必過多憂慮。」張繼先也安慰道,提起自己師兄,言語間頗為自豪。
江離聽聞此言卻深感奇怪,水患已經得到控制,但是為何儷江水脈越來越衰弱了呢?
「既如此,我也不瞞二位。儷江水患非比尋常,此事或許與儷江司江有關。」
「儷江司江?那位赫赫有名的貞烈夫人?」葉昭昭直盯著講理,她聽聞此事牽扯到了山水正神,很是震驚。
貞烈夫人的由來還要說回三百多年前,那是大楚建朝前最慘烈的一戰,當時中原僅剩楚,齊兩國逐鹿,但是北方還有元庭虎視眈眈。終於,楚齊兩國的戰爭率先爆發了,期間元庭一直坐山觀虎鬥,直至楚國將齊國打的連連敗退,就在齊國準備拼死反撲的時候,元庭嗅到了機會,舉國南下!
當時齊楚兩國正在如今的資州地界決戰,大楚布置在北方的防線被元庭逐步瓦解,眼看就要逼近郢州界,舒州太守魏成自知退無可退,決定死守晉陽,為後方決戰的大軍拖延時間。晉陽東西皆高山,易守難攻,但他們面對的是元庭四十萬的鐵騎。最終魏家幾乎人人戰死,眼看城破之際,魏家的少夫人陸令儀站了出來,為了鼓動城內百姓上城守敵,她帶著年僅五歲的魏家幼子,也是魏家的最後血脈登城而守,寧死不下城牆。硬生生堅守了月余,最終拖到援軍趕到,只是她在援軍抵達前的一個時辰,懷抱著魏家幼子被數柄長槍貫穿於城上。
事後朝廷追封魏家滿門,陸令儀也被追封誥命,諡號貞烈夫人,加封儷江司江,為其建廟,世代享受香火。
「我相信江離先生不會誆騙我,既如此,我願隨你一同南下樑州,正好去助我師兄一臂之力」張繼先率先表態。葉昭昭見二人都要去往梁州,趕忙舉起手臂,「還有我,水神娘娘有事,我怎麼能不去幫忙呢。」
江離會心一笑,說道「那我們便南下樑州!」
......
梁州,清河縣城。此地是目前水位下降的最前線,城內官兵正在進行防疫工作。清河城縣衙內,梁州刺史孟和謝允正在爭論著什麼,一旁的清河縣縣令張茂材為難地看著眼前的兩位大人,不敢說一句話。
「孟刺史不是不知道,探查結果已經出來,儷江主河道靈力泛濫,水下必有蹊蹺!為何遲遲不肯上奏調派大宗師前來相助?孟刺史一再拖延,究竟是何居心?!」謝允終究是年輕了些,沒有收住自己的脾氣,指著孟庭樹的鼻子罵道。
「我已經向謝大人解釋過了,如今舉國上下不知多少眼睛在盯著梁州,若是此時調派大宗師前來,豈不是告訴各地以及百姓,這儷江水患因了不得的妖邪而起?我且問你,周邊水位消散後,這數十萬難民是歸鄉還是不歸鄉?」孟庭樹此時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他在謝允來之前就接到了首輔蕭時雍的密信,只有一句話,水患就只能是水患!
「大宗師不來,這儷江是你能下去,還是我能下去?儷江情況一日不明,這水位縱使退去又有何用?」謝允看著眼前跟自己打太極的孟庭樹,早在腹中將他罵了個遍,但說到底自己接到的旨意只是協助孟庭樹,算是矮了他一頭。
「謝大人不要著急,我此來可不是和謝大人爭論這件事的。我今日來是給謝大人引薦一個人。」孟庭樹說著對著身邊的護衛招了招手。那護衛點點頭後就出了縣衙,不一會就跟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久聞國師高徒謝大人之名,今日一見果真是英雄少年。」來人邊走邊喊道,聲音成熟且中氣十足。
「下官見過孟刺史,見過謝大人。」那人不慌不忙的向二人行禮。
謝允打量起眼前之人,不知孟庭樹今天又玩的哪一出,只見那人身著一件已經被洗的有些發白青布儒衫,頭上帶著玄色儒巾,面容清瘦,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鬍鬚垂到頸間,打理的齊整乾淨,腰間懸掛著一塊美玉。謝允細細看來只覺眼前之人極為眼熟。
「我見過你。」謝允盯著他說道。
「謝大人好記性,下官乃是吏部的一個小小主簿,曾隨首輔大人拜訪過司天監。」
孟庭樹此時介紹道「這位是蕭首輔的心腹,徐景行徐先生。素來以足智多謀聞名,今日特來為我等排憂解惑。」
謝允聽說來人是蕭時雍那個老狐狸身邊的人,暗暗警惕了起來,但還是客氣地問道「不知徐先生有何高見啊。」
「高見不敢當,下官卻有一計可解二位大人之憂。」
謝允擺擺手,催促道「長話短說即可,不要賣關子了。」
徐景行被打斷也不惱怒,左手捋動鬍鬚,右手負於身後,緩緩開口道「不知二位大人可曾記得這儷江曾有一道支流?古河名為無定河,雖已於百年之前漸漸斷流,但是河床仍在,而且距離儷江僅十里相望,只需將二河連通,儷江上游之水便會分流出去,再往儷江上游處投以砂石阻塞一二,靈力翻湧之河段水位便會在一段時間內迅速下降,到時司天監的諸位真人便可查清這水患緣由。」
謝允一聽就意識到了不對,「那無定河下游是宿州永泰城地界,永泰城西的周邊還生活著萬餘沙民,儷江若是改道,你讓他們怎麼辦?」
「沙民不過萬餘,我等上報朝廷組織遷移即可,而這梁州數十萬百姓可都還在流離失所,孰輕孰重,大人比下官明白。」徐景行淡然一笑,仿佛那萬餘人的祖輩基業在他眼中輕如柳絮。
謝允還欲說些什麼,卻被孟庭樹開口打斷「謝大人的職責主要還是剷除妖邪,此事我已上報朝廷,凡事自有陛下定奪。」
謝允看著眼前的兩人,知道此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徐景行的計策確實於水患而言是一味良藥,但是對於宿州永泰城外的沙民而言,這等於是無妄之災,於是謝允憤怒地甩袖離去。
回到住所的謝允研墨掭筆,給中都的羌守道傳了自己入梁以來的第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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