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州界不遠處,張繼先正於道旁打坐,周身靈力自然流轉,身與天地相循環,像是人融於了景,普通人若不細看,便只會發覺道邊孤零零站著匹馬。
可此時卻有個人影緩緩靠近了張繼先,這人將長發高高束起,一身淡綠的勁裝貼合身骨,一桿長槍負於身後,卻被布袋緊緊包裹,不露半點鋒芒。此時她黛眉微蹙,緩緩走近張繼先,右手慢慢摸向身後布袋,警惕的看著眼前的怪人。
「這人莫不是中了什麼術法,可見他氣息穩定,神情舒緩,也不像是中術啊。」就在那女子靠近張繼先身前三步時,張繼先緩緩睜開了眼。
「姑娘有何事?」
「啊!...活...活了!」那女子顯然是被突然說話的張繼先嚇了一跳。
「姑娘說笑了,在下只是再此等人,並未身死。」
「這裡前無驛站後無城池,你在這官道等人?」說罷那女子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心裡暗想「莫不是中了這賊人的奸計,故意坐於路邊誘騙我上前,而後招呼同夥一擁而上?」
張繼先不知那女子腦中在想什麼,只是自顧自的開口,把先前的經歷訴說了一遍。
那女子聽後滿臉疑惑,這話估計連三歲小孩都哄騙不得,可是轉眼間又瞧見了張繼先腰間垂下的司天監令牌。
「你是司天監的人?」
「不瞞姑娘,在下確是司天監一小吏。」
那女子這才暗鬆一口氣,原來是官府的人。
「既是司天監的人,那你為何用謊話誆騙於我?」
張繼先被這一問的不知所措,忙收斂靈力站起身了,行了一禮後道「在下未曾哄騙姑娘,這話從何說起啊?」
那女子又警惕試探了多時,才意識到眼前之人是真的被騙了還在這裡傻等。
「有病...」那女子實在是忍不住了,暗暗罵了一句。
「你被騙了,他們不會歸來了,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相信山賊守諾的。」
「山賊?」張繼先認真思量了他與那眾人見面時的交談,發現還真是頗為蹊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真是被山賊騙走了錢財。「果然如師父所說,世間人心險惡啊。」
「這傻小子怎麼進入司天監任職的,背景肯定不一般吧。」那女子暗暗思忖。
反應過來的張繼先趕忙又對那女子行了一禮,道「多謝姑娘解惑,不然我又該浪費時辰而耽誤趕路了。」
「我竟然不知你是在謝我還是在罵我...」那女子極其無奈的說道。
「既如此,在下還有要事在身,需趕去宿州,便先行一步,再次謝過姑娘。」
「你要去宿州?不如我們同往,你這樣子說不定在哪裡又會被騙個精光。」
「不會耽誤姑娘嗎?」
「無事無事,反正我也是下山來遊歷的,正好去見見我大楚的邊關。你也別總姑娘姑娘的叫我,本姑娘有名有姓,叫我葉昭昭即可。」
「爛昭昭兮未央,果是好名字,在下張繼先。」
隨後二人便一同上路,繼續出發前往宿州。
......
一個月後,張繼先與葉昭昭緊趕慢趕終於是快靠近朔城了。葉昭昭坐在馬背上看著前方悠然自得的張繼先回想起了這半月的經歷,若不是自己跟在他身邊,他現在別說到達朔城,怕是連身上的衣服都會被人騙了去。
「這傻小子到底是怎麼活到這麼大的?」
就在葉昭昭默默感嘆時,前方的張繼先突然勒馬停下,利落的翻身下馬,隨機警惕的看著一旁的密林。
葉昭昭雖未感知到不對氣息,但是這一路上張繼先的感知從來沒出過錯,於是翻身下馬,抽出袋中長槍,身上三境武夫的氣勢展露無遺,手中長槍覆蓋真氣,更顯鋒芒。
隨著時間緩緩流逝,兩人的馬兒漸漸變得暴躁起來,不斷拉拽著韁繩,口中嘶鳴不止,張繼先二人更加警惕,密林中也緩緩現出陰影。
只見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俊朗男子盤坐於一頭猛虎的背上,大袖隨風招搖,仿若環環水流繞著這名男子浮動,他一呼一吸間仿佛都蘊含大道。
張繼先趕忙立身行禮,「不知仙人在此,驚了仙人出行,還請恕罪。」
「仙...仙人?」葉昭昭立即呆立當場,趕忙收起長槍,唯恐對仙人不敬。
而這位騎虎而出的仙人自然就是江離,他也沒想到自己被這二人認作了仙人,況且感知到剛剛二人散發出的氣息,江離暗暗驚嘆「一個四境修士,一個三境圓滿武夫,這大白天在路上就能撞見這樣的人物啊。」
「既然如此,本仙人便不怪罪你等,速速退去即可。」江離端起范,試圖矇混過關,畢竟那二人剛剛的姿態明顯不怎麼友善啊。
就在江離準備趁著他們沒反應過來離去時,葉昭昭卻發現了端倪,只見她翻身一躍,一桿長槍攔住了去路。
「剛剛險些被你唬住,且不說這世間是否還存有仙人,即便真有仙人出行,行至哪裡哪裡便有大道顯化,萬物無一不受大道滋潤,你倒說說你是哪裡來的仙人啊」葉昭昭手持長槍直指江離。
江離眼見裝不下去了,只能拍拍小虎的腦袋,說道「愣著幹啥,還不跑。」
「老大,不打嗎?」
「打個屁,你老大我這小身板扛得住嗎?」
葉昭昭聽聞這老虎竟口吐人言,口中喝道「虎妖!」,隨即槍口一旋,提槍便刺,小虎見這人轉眼便攻來,本想催力反擊,但又想起背上還坐著位『羸弱』的水君,只好慌忙跳開。葉昭昭哪會讓它如願逃走,長槍變刺為掃,真氣傾泄而出,卻未想張繼先先動了。張繼先跳至兩方之間,手中掐訣,靈力凝聚,轉瞬間擋下了葉昭昭的攻擊,但自身也被震退數步。
「葉姑娘且慢,這虎妖靈性十足,並無血煞之氣,想來從未傷過人。」
葉昭昭剛剛也是見有虎口吐人言,一時有些應激。細看之下,這一人一虎果然毫無血煞之氣,意識到自己誤會了的葉昭昭收槍站定,雖不滿江離之前欺騙於他,但還是站定抱拳,說道「小先生還有這位...虎兄勿怪,我師門歷代皆以降妖除魔為己任,因此一時情急這才誤會了二位。」。
江離倒是並未怪罪,畢竟誰聽見一頭老虎說話都不會覺得平常。
「讓你不要在人前說話,看見了吧,害得人家都誤會了咱們,晚飯沒了!」江離伸手拍了一下小虎的腦袋。然後才對著眼前的兩人說道「我這小虎生性純良,機緣巧合啟了靈智,二位誤會也是情理之中。」
小虎聽著江離在這和二人客氣,心裡只盤算著自己的晚飯又不能去捉山中野兔了,頓時把腦袋耷拉了下來。
葉昭昭見它這憨厚的模樣,頓時心生喜愛,說道「既是我們有錯在先,那不如請先生和我們一同去朔城用飯,算作賠罪。這虎兄未做錯事,是我等連累了它,還望先生不要怪罪於它。」
「既然姑娘發話了,那在下就饒了它罷。不過用飯倒是不必了。」
就在江離準備離去之時,觀察小虎多時的張繼先開口了,「不知先生的這頭虎獸是因何得以啟了靈智呢?」葉昭昭聽見張繼先的發問趕忙想上前提醒,「喂,這樣詢問人家的私事太過失禮了。」
江離看見張繼先腰間的司天監令牌就知道他來朔城多半是為了半月多以前自己引發的天雷之事,便開口說道「既是司天監的真人發問,自然是要告知的,我這小虎半月多以前調皮在密林中玩耍,僥倖啃食了一株千年山參,當時還引得天上雷聲滾滾,可是嚇壞了我,所幸這小虎自幼便被我帶在身邊,從未傷害過人,才沒有被上天責罰。」
「原來如此,先生真是好福運啊。」張繼先沒想到自己剛到朔城就遇到了引發天雷的始作俑者,可這些信息都得和司天監的調查結果比對之後才好證實。於是便開口說道「不瞞先生,在下此來朔城正是奉了師命前來調查天雷一事,既然事情已經明了,煩請隨我去司天監一趟。」
江離看著眼前上來就把自己目的抖得乾淨的張繼先,有些吃不準的向一旁的葉昭昭問道「這位真人素來就如此...磊落嗎?」
葉昭昭也是十分尷尬的回到「額...張真人確實行事頗為磊落。」說完又想起了二人初遇時的經歷,隨機補了一句「還很...重諾。」
「有何不妥嗎?」張繼先不解的問道。
「無事...無事,既然如此,我隨你二人一同去司天監便是。」
「先生還請放心,既已知事情緣由,司天監定不會為難先生。」張繼先認真的說道。
「我名江離,二位不用如此客氣喚我先生。」
「在下張繼先,乃是當今國師羌...」張繼先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葉昭昭趕忙打斷。
「哈哈哈,他叫張繼先,是司天監的一個小吏,我叫葉昭昭,乃是一個遊歷四方的旅人。」說著葉昭昭抬起手肘狠狠地頂了張繼先兩下。
江離把二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對著葉昭昭突然來了句「葉姑娘此行真是辛苦了!」
葉昭昭聽聞心下頓生感動,「江離先生真乃我知己啊!」
張繼先不知這二人怎麼突然如多年老友一般,但也未說什麼,只是默默跟在了那二人的身後前往了朔城。
時間回到一個半月以前。
朔城外密林深處,江離看著遠去的司天監修士暗暗鬆了口氣。一旁的小虎卻飛奔了出去,來到坑旁伸爪便將土中的參須刨了出來,眼見這些參須的靈力在慢慢外泄,張開虎口便吃了下去。江離道了聲不妙,也趕忙來到小虎身邊,掰開虎口便問「咽下去了?」
「大人,不吃就浪費了。」
江離見小虎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說道「這可是千年山參的根須,你現在修為怎麼耐得住這龐大靈力的衝撞?!」話音剛落小虎就打了個轉暈了過去,自身靈力與山參中的靈力相互衝撞,仿佛隨時會破體而出。
江離心急如焚,自己才剛引過天雷,此時若是貿然使用江河之力,肯定會被天道劈得渣都不剩。正當江離不知如何是好時,小虎眉心之中飄出來一尊質樸的玉質印章,那印章緩緩飄至空中,厚重的靈力傾瀉而出,包裹住了一人一虎。
「這方老四也太捨得下本錢了吧。」江離眼神不停地在那一方印章和小虎身上轉換,見到印章之時,就知道不會出太大差錯了。事已至此,江離也只能耐下心來等小虎醒來了。
就這樣過了足足四十天,江離百無聊賴的看著眼前的小虎,這傻貓放鬆的躺在地上,一睡就是半個多月,也不知道情況怎麼樣了,期間司天監的修士經常來密林探查,但是每次到了這方小印前就仿佛沒看見江離和小虎一般,逗留了片刻後就再次離去。
終於在這天清晨,遠方的大日剛剛升起,每天的第一縷至陽靈力再次被小印吸入其中,地上的小虎也終於有了動靜。
小虎緩緩睜開眼,只覺得這覺睡的神清氣爽,看見江離在自己面前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吞了吞口水後問道「怎麼了大人?」
可回答它的卻是江離毫無章法的一頓亂拳,胖揍了小虎足足半刻鐘後江離才氣喘吁吁的停下了手。「讓你以後再亂吃東西,害得我在這陪了你四十多天!這方老四人古板就算了,怎麼物件也這麼古板,關住就不放我出去了。」
「四十天?」小虎此時才知道自己吃了那參須後足足睡了四十天,「這得少吃多少頓飯啊。」
江離聽聞後一臉黑線,但是實在沒了力氣繼續毆打,四十多天不吃不喝,若是靠江離現在的這修為早就餓死了,索性那方小印還吊著江離一口氣。
正在此時那一方小印終於是緩緩落下,恢復了那副質樸的模樣。
江離接過小印,伸手摸上小虎腦袋探查了一番,「四境了,這千年山參什麼時候這麼有效了?」隨即看向了自己手中那方溫潤的印章,嘆了口氣道「方老四對你還真是好,傻貓有傻福啊。」
「大人,我是虎,不是貓。」
江離沒有理會它的反駁,而是問道「現在你應該可以變化人形了吧。」
小虎聽後默默的感知了自己的變化,只覺現在自身靈力與天地連通,輪轉不停,再也不似以前靈力用盡便只能緩慢恢復。當下心念一動,身上光華泛發,不多時就變成了一個小童模樣。瞧著約莫六七歲,臉蛋圓滾滾肉乎乎的,泛著健康的淺棕色,臉頰鼓得像含了兩個果子在口中,蓬鬆烏黑的頭髮帶著微微的卷,身子瞧著就極為敦實。
「行了行了,也算這四十天沒白熬,既然你已可化作了人形,那日後也別叫我大人了,喊我老大吧。」
「知道了,大...老大。」
「快些變回去,馱著你老大我去城裡找些吃食。」江離拍了拍發軟的雙腿,餓了四十天的他實在是沒力氣走動了。
就在一人一虎快要走出密林時,江離此時餓的前胸貼後背,沒注意到不遠處有兩股帶著些許敵意的氣息正等候著他們。
......
眼見快要行至朔城,雖然身旁有一位司天監的人作擋箭牌,但是大搖大擺騎著猛虎進城是肯定不行的,江離便示意小虎化作人形。
隨後小虎便在三人眼皮子底下化作了小童模樣,只是它忘記了先前江離還坐在自己的背上,這一下可讓江離摔了個結實。
「老大!」小虎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到江離身旁,小心扶起。
「小虎啊,你今天晚飯沒了。」小虎聽見這話,心想自己的晚飯還是沒有保住,軟軟的眉毛皺成了一團,原先虎頭虎腦的看不出太多表情,如今的心思可謂是擺在了臉上。
葉昭昭見了小虎委屈地模樣,頓時兩眼放光,蹲到他身旁狠狠地揉搓了下小虎的臉蛋,大方地說「小虎別擔心,姐姐請你吃晚飯。」
小虎一聽這話又來了精神,高興地回道「多謝葉姑娘!」
「乖,別學你老大說話,叫我葉姐姐。」
「好的,葉姑娘!」
......
江離沒去搭理那二人對於稱呼的爭論,回過頭有氣無力的對著張繼先說道「繼先吶,咱們是不是可以先去吃個晚飯啊,我這副模樣實在不適合去司天監啊。」
張繼先看著江離現在站都站不穩的模樣,便道「自無不可,這頓飯必須讓我來請先生。」
江離幾人進城後直奔酒樓,到了門前,江離像是迴光返照一般飛快竄進了酒樓。
「店家!有什麼上什麼!」像是餓死鬼投胎的江離尋了張桌子便坐,用盡力氣喊出這句話後就趴在了桌子上,一動不動。
葉昭昭感受著周圍異樣的眼光,尷尬地恨不得原地消失。張繼先和小虎倒像是毫無覺察,緊跟著就進了酒樓。
「山下的人...就沒幾個正常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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