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輕柔地將兩人放置在泉邊,心裡默默盤算著這次竹林遇險。
那一行人明顯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但是當年大楚封鎖了消息,世間之人應該是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才是,而且散道之後他就被方衡帶回了殤山,直至百年前才甦醒過來。
「二位還是不要繼續陪我一同南下儷江了為好。」江離離開殤山除了是感覺到了天下水脈的漸漸枯竭之外,也是為了找尋自己的新道。但是此行剛剛開始就因為自己讓葉昭昭和張繼先陷入危難,這不是江離想要看到的,他現在心中滿是愧疚。
葉昭昭卻好像全然沒有聽到,只是緊閉著眼說道,「我暈倒了,聽不見你說話的。」
江離嘆了口氣,緩緩走到泉邊,「我需要借用你的力量片刻,我的友人因我受傷,所以不得以冒犯了。」那泉水中閃過光芒,江離已經知道了泉靈的意思,於是江離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後說道「多謝!」
這次是那泉靈主動贈予的力量,天道並沒有阻攔。隨著一點江河之力再次回到江離身上,他起身回到葉昭昭身邊,伸出一隻手前指向受傷最重的葉昭昭。江離感知著熟悉的力量,心中念起秘法口訣,洶湧澎湃的江河之力頓時被馴服後順著江離心念逐漸傳導到葉昭昭的身上,不斷修補著葉昭昭的經脈。隨著江河之力入體,葉昭昭感覺到自己的真氣似乎變得更加純粹,並且更加流暢地在自身周天運行起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江離的額前不斷滲出冷汗,那泉靈給予的江河之力極其稀少,而且江離所用秘法也不是他現在境界可以駕馭的。良久之後,江離顫抖著手停下了對葉昭昭的治療,強行催動秘法讓他耗費的不只是靈力,還有自己的本源之力。
但是江離從開始的那一刻就更加深刻地感知到了葉昭昭經脈的情況,武夫不同於修士,一身經脈既是真氣留存運行之所,也是武夫關鍵之所在,經脈所受之傷往往會伴隨武夫一身,甚至決定了武夫未來的上限,葉昭昭雖然隻字未提先前的危險,但是江離也已經窺見一二。
「我已經修補了你的經脈,並且消除了那個修士在你體內留下的靈力,但是外傷仍需你好生休養。」江離不放心地囑咐道,他知道葉昭昭有自己的驕傲,所以也沒有提及之前的戰鬥,只是緊皺的眉頭暴露了他的擔心。
叮囑完葉昭昭後,江離又轉向一旁還在昏迷的張繼先,張繼先的情況相較葉昭昭就好了很多,他只是靈力驟然虧空,此時算是虛脫。於是江離便憑空以手畫符,湛藍的靈力在空中組成了數個晦澀難懂的符號,依次飛入了張繼先的眉心,隨後周遭的天地靈力便自發地向張繼先涌去,只需等待一會張繼先就會醒來。
做完這一切後江離立即歸還了自己的身上的江河之力,隨後偌大的虛無感狠狠擊中了江離,江離身形微微晃了晃,並沒有太過在意,畢竟和自己相比,葉昭昭才是真的在鬼門關走了一趟。
「小虎,去把你拍暈的那個四境修士帶過來。」江離迫切地想要解開自己心中的謎團。
小虎聽後不敢耽擱,掉頭飛奔而去,不多時便帶著那個四境修士返回。江離看著被小虎甩落在地的修士,心中第一次有了怒意,即使是三百年前的那場散道,他也是擔心著天下黎民的。
那泉靈感知到了江離心境上的變化,一縷縷純粹的靈力緩緩飛向江離,江離卻揮揮手拒絕了泉靈的好意,「此事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執意入世引起的。」江離嘆道。
一旁的葉昭昭聽見了江離的話,卻是張了張嘴,沒有開口,她知道江離會把一切告訴他們的。
「葉姑娘!」這時昏迷的張繼先突然驚醒,他還記得自己暈倒在了戰場中,由於擔心三境武夫的葉昭昭,當下叫喊出了聲。
「這呢,沒死也要被你嚇死了。」葉昭昭沒好氣地說道。
張繼先坐起身後發現葉昭昭和江離還有小虎都在身邊,就意識到危機已經解除了,還沒等他繼續開口,後腦勺的疼痛打斷了他。
「奇怪,我暈倒之後又被襲擊了嗎?」張繼先摸了摸自己後腦,卻摸到了一手血跡。
原先見張繼先已經清醒,葉昭昭也杵著長槍慢慢站了起來,聽見張繼先的話後立馬轉頭看了看茫然的小虎,只好打著馬虎的說道「是...是啊。」
江離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只是詢問張繼先道「感覺怎麼樣,好些了嗎?」
張繼先感受著體內漸漸充盈的靈力,也就之前強引天雷損了些神魂,但現在也已經痊癒,於是便站起身來向著江離說道「已無大礙,只是勞煩二位擔心了。」
江離聽他說沒事也稍微放心了些,隨後用下巴點了點地上的那個四境修士,說道「能把他靈力暫時封了嗎?」張繼先沒有答話,只是默默走向那人,隨後運起靈力在那人身上連點幾下,確保萬無一失了伸手將其翻轉,一指點在了那修士靈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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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張繼先的靈力刺激之下,那修士緩緩轉醒,只是醒來就看見了江離幾人,立馬就要運起靈力逃離,卻發現自己的念頭如石沉大海,一點反應都沒有。
江離看著眼前的人已經醒來,卻沒有著急問話,而是先對著幾人說道「先打再說,留口氣就行!」
聽見這話的葉昭昭和幻化成人形的小虎毫不猶豫,一個把手中長槍當成了棍棒,毫無章法的朝那人身上砸去,另一個提起腳就是一頓踹。江離看見小虎毫無威力的腳法恨鐵不成鋼的拽開了他,隨後對著那人的臉就是一頓招呼,邊打還邊對著小虎說道「好好學,打人要打臉!」
張繼先看著如同市井流氓的二人,默默後退了幾步。
眼看那人就要再次昏迷,江離連忙拉開了掄起長槍不停的葉昭昭。葉昭昭看著眼前已經快要認不出人樣的賊人,這才意猶未盡地收起了長槍。
江離喘了喘氣,站在那人身前問道「姓名,為何知道我的身份,如何掌握我等行蹤,你是誰派來的,老實說完我們還能考慮考慮放了你。」
那人虛弱地咽了咽口中瘀血,緩緩開口說道「黃...黃拓,我就是一個散修,前些時日一個蒙面人找到我,其他的人也都是他找來的,我們相互之間根本不認識...」或許是一口氣說了太多話,此時的黃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緩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他只是讓我們跟著你們,等到合適的機會下手,還不讓傷你性命。」
江離聽著這話疑惑更甚,於是開口問道「召集你們的人有什麼特徵?」
「特..特徵...」黃拓話還沒有說完,突然開始抽搐,面色通紅,嘴巴一張一合卻只能發出些嘶啞的聲音。江離趕忙後撤,果然下一刻那人的五官就開始潰爛,模樣極其悽慘地沒了生息。
葉昭昭見到這一幕胃中頓時開始翻江倒海,張繼先也不忍地轉過頭,只有江離感知到了不尋常的氣息,立即轉頭鎖定了一個方向,那股毫不遮掩地惡意充斥著江離的感知,只是下一瞬間又消失不見,見狀江離也只好作罷,畢竟現在的幾人狀態都不是太好。
最終還是張繼先站了出來,手中掐訣,靈力催生火焰將黃拓的屍體燒了個一乾二淨。
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最是致命,尤其是江離對他們的意圖一點都不知曉,只能日日防範。想到這裡江離正色地看著張繼先和葉昭昭說道「既然你們都醒了,我就再說一次,此次南下我一人獨行即可,今天的情況是因我而起,日後想必會更加危險,下次襲擊我們的說不定就不再是四境修士,而是小宗師甚至是大宗師。」
這次反倒是張繼先率先開口說道「我既然決定了陪你南下儷江,那不到達儷江邊就不會離開。」另一邊的葉昭昭索性直接將耳朵捂了起來。
江離看著眼前的二人,心中也滿是感動。三人可以算是萍水相逢,但是眼前二人竟然明知危險的情況下還願意陪自己以身犯險。
「既然如此,我便不瞞你們,聽完我接下來的話,你們再決定要不要陪我走下去。」
「再次介紹一下,我名江離,曾經是天地江河的共主,三百年前大楚建朝,為了大楚不至於因我而導致生靈塗炭便散去了天下江河氣運。原本我的歸途應該是在那殤山之中自囚到時間的盡頭,但是近幾十年我逐漸感知到天下水脈不斷衰落,江河水運正一點點的消散。按照當時的約定,我應該置身事外,可實在不能坐視山河崩潰,遂出了殤山,這次去儷江也是感知到了儷江的情況迫在眉睫。」
「雖然不知道這次襲擊我們的是什麼人,但是想來多半是為了阻止我們南下儷江。因此,此去儷江必然危機四伏,若是跟著我少不得遭受無妄之災。你們存於世間不過短短二十載,這天下之大還在等著你們去見識,不值得跟著我這個苟活的水君冒險。」江離說完後只覺得自身輕鬆了不少。
「既然這次南下儷江這麼危險...」張繼先話說一半,目光卻是逐漸堅定。
「那我更要陪同你一起,且不說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面對危險,就憑我師兄如今正在儷江,我就不能不去!」張繼先說話時直勾勾地盯著江離。
葉昭昭則是故作輕鬆地說道「什麼水君山君,我不認識。但是我認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江離,讓他一個人去儷江,我不放心。再說了,就你這一肚子的壞心眼,張繼先怕是會被你賣了還幫你數錢,還有小虎,這孩子被你帶壞了怎麼辦?」
江離聽著兩人的話語,臉上的笑意卻是怎麼也蓋不住,他已經知道了兩人的心意。還想要說什麼的江離卻是怎麼也無法再說出拒絕的話,『方老四,我遇見了兩個了不得的凡人呢。』他在心中暗暗想到。
整理好自己的心緒,江離順著葉昭昭的話開口說道「就是,什麼山君水君,我也不認識。我就是我,我是江離,小爺獨一無二!」
三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的笑出了聲,一旁的小虎則完全在狀態外,他此時已經換化作人形,正盯著泉水之中冒出頭的泉靈,閃光的眸子看著眼前稀奇的事物不知道在想什麼。
辭別了泉靈的江離一行人回到了最初遇襲的地方,他們看著暈倒一地的眾賊人,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於是便準備將修士交付給司天監,幾個武夫自然送到官府。而搖人的事情就落在了張繼先的身上。只是因為先前的打鬥,導致眾人的馬匹都不知了去向,不得已只能暫時徒步繼續出發。
......
數日之後,梁洲。
儷江周圍泛濫的水位基本已經退去,但是儷江靈力的波動空前洶湧,水面大大小小的漩渦無情地吞噬著江面的一切,站在江邊的謝允愁眉不展,自己寄去中都的信件沒有絲毫音訊,反倒是李延晟的旨意先抵達了梁洲,他同意了孟庭樹上書的提議,讓永泰城外的民眾遷移和梁洲的河道挖掘同時進行。於是,梁洲刺史孟庭樹徵召了兩千難民,謝允帶著數百修士開始了浩浩蕩蕩的河道挖掘工程。
此時的儷江江底,九根石柱牢牢釘在江底,每根柱子上都雕刻著一隻蜃,形如巨蟒,頭生一對萎縮的龍角,錯亂的鬃毛順著狹長的脊背生長,最特別的是腰腹往下,每一片鱗片都逆向生長。若是仔細看去,石柱上的每隻蜃的眼中都閃爍著猩紅的光,或齜牙或咧嘴,全是一幅怨恨的表情。
在石柱的頂端,也就是蜃的口中,無一不吐出一根粗壯的鐵鏈,鐵鏈之上處處生著倒刺,而九根鐵鏈的另一端都捆在了一個人影之上,這人身著石青大衫,湛藍色的霞帔垂在身前,雙手被鐵鏈向兩側吊起,猙獰的鐵鏈遍布全身,這個悽慘的人影正是諡號忠烈的儷江司江,陸令儀。
陸令儀正緊閉著雙眼,身上不斷泛起的靈力對抗著鐵鏈上傳來的猩紅靈力,這幾根鎖鏈如蟲咬蟻噬,日日侵蝕著她。而在陸令儀的正上方,一塊古樸的片狀石塊在水中靜靜懸浮,看其模樣應該是某種石碑的碎片,只是這部分並沒有被刻下任何文字。
不遠處的昏暗水底,一個帶著兜帽的狹長身影目不轉睛地盯著被困鎖江底的陸令儀。
「快了,快了...」這身影嘟囔了兩句之後就消失在了原地。
而就在這身影消失之後,一縷微弱的湛藍色的靈力順著地下河流從地底冒出,晃晃悠悠地向上飄去,最終在經過那石塊之時被其吸入其中。
此時遠在宿州的江離心有所感,遙遙望了南方一眼,只是那感覺極其模糊,像是有什麼在阻擋自己。
「別發呆了江離,快趕路吧,天黑之前不一定能找到住宿的地方呢。」葉昭昭在後面看著分神的江離催促道。
「說起住宿,你們還有錢嗎?」江離突然想起了某事。
「你堂堂水君出門不帶錢的嗎?」葉昭昭略有些嫌棄地問道。
「當然帶了!我可是把殤山的家底都帶出來了。足足三十兩呢!」江離出門之前就帶走了自己和方衡的所有銀兩,畢竟二人在那大山深處完全用不上世俗銀錢。
「所以你還剩下多少?」
「一點都沒剩下!」
葉昭昭看著理直氣壯的江離,上前就是一肘,將江離頂了個踉蹌。
江離則順著踉蹌小跑到張繼先身邊,神色極其真誠地說道「接下來,要麻煩你了。有可能會很麻煩。」
張繼先不緊不慢的從懷中掏出一張百兩銀票,「借的。」
「好你個濃眉大眼的張繼先,你學壞了!說借也太生分了吧。」
目睹這一幕的葉昭昭對著自己牽著的小虎說道「你以後可不能和你老大一樣無賴,知道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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