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詞一出,三人相視一眼,都是一飲而盡。「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張通判執壺又給自己滿上一杯,一口飲盡,「好詞啊,道盡世間諸多無奈,三郎這曲詞可飲百杯啊。」
李縣令奇道:「三郎,你年紀輕輕怎的如此老氣橫秋?這不當是你這般年紀應發之語。」
宋江端起酒杯也是一飲而盡,然後一躬到地說道:「幾位大人聽我一言,三郎本也是聲色犬馬天真浪漫,自小習學詩書,也想著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幾人聽著卻是附和,張通判道:「少年荒唐,本當如是,那有什麼變故不成?」
宋江又道:「小子家住八百里水泊岸邊,每每泛舟泊中,讀書吟詩樂在其中。可惜近年水泊里盜匪叢生,終日裡打家劫舍,將這泊邊的百姓害得困苦異常,小子家中也是數次遇到水泊匪盜,天幸有驚無險。小子每日看著遠親近鄰受那無法無天之徒迫害,心中苦悶難以言表。」
李縣令也點頭道:「這水泊里的確匪盜群生,傷天害理的事情時有發生。只可惜這些盜匪狡猾的很,一旦官軍圍剿就遁之千里,或隱居人群,實在無可奈何啊。」
趙縣尉心想,這戲肉來了,該當我說幾句了,「兩位大人,」趙縣尉站起身抱拳行禮,「對這些匪盜,三郎有一個想法對我說了,我也覺得甚好,只是需大人們點頭才能行事。」
張通判和李縣令頓時來了興趣,這水泊的盜匪是每任地方官員都頭疼的,一直找不出法子來遏制,現在聽說有辦法了,哪能沒有興趣?兩人都示意趙縣尉快說。
不料趙縣尉卻看了宋江一眼,示意由他來說,這其中緣由是因為趙縣尉見宋江得兩位大人青眼,更得了朝中侯相公賞識,年少大方又文采斐然,以後前途肯定不可限量,是以刻意結交。
宋江見三人都看著自己,也不推辭,朗聲說道:「小子聞西北河北諸路,為抵禦外寇百姓均結社自保,東南西南也有先例,便想出這個法子,泊中水匪,多的一二百一幫,少的三五十一夥,俱不聯合,也不通訊息,各顧各來欺負百姓,咱們鄆城縣在水泊邊十幾村莊,壯丁也有五六百人,如能結成一社,一方有難八方支援,何懼區區水匪?不光不懼,各莊中漁民不少,若能同氣連枝,互通訊息,運作的好還能將水匪一網打盡!還我八百里水泊一片安寧。」
趙縣尉一旁附和道:「兩位大人,三郎所說有理,鄆城百姓素為水匪所苦,實為每莊人丁不多況且沒有武器防身難以抵禦,要能結社,必能大大緩解匪情,將來州里官軍若有所行動也可配合,事半功倍。」
李縣令思考一番,本就對宋江大有好感,況且他說的也是實情,加上趙縣尉大力贊成此事,如果真能管用也是他的一番政績,就算沒什麼用處,至少也沒有壞處,於是點頭,「說的也有些道理,百姓結社保境安民,也曾有過先例,這也算一個好辦法,不知通判大人怎麼看?」說著轉頭看著張子建。
張通判沉吟道:「法子算是一個法子,辦得好也許真能平了這匪患,辦得不好也沒甚麼害處,只是這事我等都做不了主,須得京東西路安撫使並濟州府尹大人點頭方能成事。」
宋江跨前一步,躬身道:「還請通判大人縣尊大人玉成此事,在下定感激不盡!」
張通判言道:「你宋江不過一介布衣,都能為百姓著想,我身為朝廷官員一州的通判哪裡還會躲著?既然是好事,我一定盡力去辦,李縣尊的意思呢?」
李縣令當然願意,急忙道:「這幾日我便行公文去府衙申報府尹大人。還望通判大人關說一二。」
張通判點頭道:「這事自然的,你們且放心。」
宋江大喜,「若是能成,小子先替這受苦的百姓感謝兩位大人。」
張通判面帶微笑,李縣令卻又問道:「趙縣尉,若是能成,所立民軍你可有首領人選?」
趙縣尉隨即答道:「我看宋三郎文武雙全,何必去找,就是這民軍首領不二人選。」
宋江心裡激動萬分,這便是他這段時間以來最想得到的結果。手上有了一隻軍隊,才有改變歷史的力量,雖說這還是民軍,可沒有火苗哪來的燎原大火?
他也自請纓道:「要是幾位大人看得上,宋江必竭心戮力,保我百姓一方平安。」
不料上座兩位齊齊搖頭,張通判說道:「不可,三郎文采出眾,有勇有謀豈可拘泥於這種事情,今年十一月末便要鄉試,現不足二月時間,你要靜心溫習功課,不可胡思亂想。」
宋江急道:「啟稟大人,小子尚未入學,怕是不能參加。現鄉親受苦,宋江如何能置身事外?」
張通判只是搖頭,責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你滿腹經綸,不想著如何報國,卻爭這民軍的團頭,要是應了你,豈不是毀了你這大好才學?」
李縣令在旁也是對宋江的話不以為然,他關切的對宋江說道:「你尚未入縣學無關大礙,明日我與教諭說一說,你自去縣學見他,建個學籍也就是了。」
兩人都是好心,要知道這大宋最是重文輕武,滿堂的朱紫都是文人,就連領軍的統帥,也都是文人。要是宋江真要在朝堂上發展,這民軍的首領萬萬當不得的,一當上就再脫不了武將的帽子,以後再想有什麼發展是難上加難。
張通判痛心疾首,好好的學子,偏偏想著當民軍的頭子,不是自毀前程是什麼?李縣令就更不答應了,好不容易所轄出了個當朝亞相都賞識的才子,若是科舉中第,何等的榮耀?一個民軍的團首去哪隨便找不到一個?一個文采出眾計程車子可就難找了,何況這個還是沒有任何家族背景的,將來在朝中必能成為奧援,孰輕孰重?
可誰又知道宋江根本就沒想過科舉的事情,就算想過憑他的真學問,那是穩穩考不上的,他也就能盜用幾首詩詞,至於四書五經那是一竅不通!就算考上又怎麼樣?這北宋只有幾年光景了,他能幾年就爬到牧守一方的位置上去?不可能的。
所以他根本就沒想過什麼科舉。可現在這兩位一片好心的堅決不同意,宋江感覺欲哭無淚,費盡心機辦成了這樁事,卻卡在這了。這兩位大人不答應,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開。
這可該怎麼辦?
張通判李縣令態度堅決的很,趙縣尉雖是有心可人微言輕,也不敢再說什麼。宋江心裡感慨: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九十九步走過了,第一百步邁不出去,徒勞無功。眼見這情形也不再繼續堅持,現在只有另想辦法。
幾人又聊了一會,宋江遇到這挫折,心裡哪有心思繼續吟詩作賦?也不能先走,只有強顏歡笑坐下陪著,張通判他們也看出宋江有些鬱鬱寡歡,於是岔開話題只說些風花雪月之事。
夜色漸漸深了,這頓飯已吃了兩個多時辰,李縣令今日喝得興起,每每來者不懼,到現在已是醉意盎然。大家見此都有了去意,紛紛告辭。李縣令將三人送至門外,一一作別。
宋江心中鬱郁,辭別了張通判和趙縣尉,正要回客棧歇息。不料趙縣尉忽然拉住他,趙縣尉有些愧疚,結社的事情是宋江的主意,現在得張通判和李縣令的支援,眼見就要成了,自己卻沒能為宋江說上幾句話,便想著寬慰他幾句。
趙縣尉說道:「三郎,我送你去客棧吧。」宋江現在雖滿腹心事,也知道趙縣尉或是有話和自己說,點頭稱是。
兩人在大街上緩步而行,趙縣尉開口道:「三郎,今日兩位大人也是為你考慮,怕耽誤了你的前途,你明白這個道理?」宋江心裡發苦,只是笑笑並不說話。
趙縣尉又說道:「我知道你想保這一方百姓的平安,你的心思我明白,可站在兩位大人的角度,我覺得他們是對的,你文武雙全,有勇有謀,不該拘泥在鄆城縣小地方,他們為你選的道路是康莊大道,你年紀輕輕便得這麼多大人看重,前途必是不可限量。說實在的,我也不願意你做這個民軍的團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