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門板被人從外頭踹開的時候,岑寂剛睜開眼。
一高一矮兩個雜役挾著夜風擠進來,高的叫焦五,矮的叫麻六,都是院裡住了一年多的老雜役。焦五一腳踩在他草蓆邊上,麻六伸手就往他懷裡摸。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焦五壓低嗓門,唾沫星子濺到他臉上,「進雜役院,先交孝敬。月例三塊靈玉,留兩塊給院裡老輩,這是祖傳的規矩。」
岑寂靠在牆根,後背上壓著一捆斷柴,嗓子幹得發疼。他沒掙,也沒喊,先把這兩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焦五腰間別著半塊舊靈牌,袖口磨出毛邊,手上有練過粗淺拳腳上的繭子;麻六身形單薄,眼睛一直瞟門口,是跟著壯膽的跟班。
打,打不過。喊,柴房離院子最遠,侯管事的人今夜也不會往這邊來。這具身體鍊氣三層未滿,四行靈脈堵了三行,手裡連件像樣的物件都沒有,硬扛這一場,負傷進院,後面的事就全被動了。
他沉默片刻,把昨夜分到手上、還沒捂熱的那三塊下品靈玉從懷裡摸出兩塊,攤在掌心遞過去。
「師兄拿去用。」
麻六一把奪過靈玉,湊到燈影下掂了掂,跟焦五對視一眼。焦五似乎沒料到新來的這麼痛快,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輕不重:「識相。剩下那塊留著自己吃粥,要是敢到管事跟前去嚼舌根,你這柴房夜裡漏風,出點什麼事,誰也管不著。」
兩人罵罵咧咧出門,門板又被踹上,腳步聲往隔壁院子去了。
岑寂坐起身,把手背到身後,掌心兩塊指甲掐出的紅印慢慢泛白。
第一筆壞帳,記在台帳上。焦五、麻六,持倉定性:院內地頭蛇,收保護費,存量小,作惡不上檯面,眼下不具備平倉條件。頭寸為零,現金流出兩塊,短期敞口已經形成,只能掛帳觀察,等倉位起來再連本帶利收回。眼下這份委屈,是最低成本的進場費。
他推開窗格,冷風灌進來,腦子裡浮出來的第一張東西,是一張攤開的資產負債表。
這具身體的全部家底:鍊氣三層未滿,靈根駁雜,四行靈脈堵了三行;無田無產,無器無物,身上一件灰布雜役短打,月例三塊下品靈玉;人脈帳面為零,風控評級壓到最低,現金流全靠月例吊著。唯一的存量,是雜役名冊上一個排在末列的名字。
開局負債經營。先做風控,再談翻身,風險敞口不落地,本金不進場。
他把斷柴從背上搬下來,放到牆角,活動了一下手腕。掌心薄繭錯落,指節粗大,是常年搬柴劈石磨出來的手。他盯著這雙手看了兩息,沒有去想這雙手以前做過什麼,眼下要解決的只有一件事:天亮之前,把這間柴房裡的生存風險摸清楚。
識海深處,有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一枚沉在意識最底的黑色圓盤,盤面紋路沉寂,像一口封了多年的舊井。他心神一碰,盤心緩緩亮起一縷暗金光澤,五重紋絡逐一顯形,題著五個名目:掠奪零損耗、財務透視、吞運避業、規則對沖、市場出清。其餘四格紋絡仍舊灰暗,唯獨最外層那一格轉到他眼前,亮了起來。
屋角半截落在地上的朽木,被他指尖無意拂過,殘留在木紋里的一縷駁雜濁氣散成細絲,纏上墟盤,盤心金光亮了一線,濁氣被吞得乾乾淨淨,沒有半分浪費,連木屑里殘存的一絲微弱靈氣都被提純落在他掌心,薄如一線,溫溫的。
他停下來,抬眼看了看窗頂。
夜色沉沉,天道靜默,沒有雷,沒有風,沒有半點天譴臨身的徵兆。掠奪來得這樣乾淨,連一絲業力都沒纏上。
這筆帳先記下:吞運避業這條規則,眼下只驗出個苗頭,待日後攢夠樣本再定奪。規則未摸清之前,頭寸不放大,能收的先小筆收,不碰大額收割。
柴房門又被推開,這一回是侯管事提著風燈站在門口,燈影從下往上照出他一張瘦臉,下巴上幾撮短須。身後跟著兩個扛柴的雜役,把擔子卸在廊下,沒人進屋。
「新來的?」侯管事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灰布短打上停了停,「名冊上排你第三十七,雜役院柴房住著,聽候分派。」
岑寂起身,垂手拱手,腰背彎得恰到好處:「弟子記下了。」
「記清楚宗門規矩。」侯管事把風燈舉高些,聲音拖得又干又硬,「雜役無名,生死自負,月例三塊下品靈玉。差事分派到誰頭上,誰就去做,做得好領賞,做不好領罰,死在柴房、死在靈田、死在後山荒嶺,宗門一概不問。」
「謝管事提點,弟子記下了。」
侯管事哼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住腳,回頭補了一句:「明日卯時灶房點卯,遲到一炷香,月例扣一塊。院裡若有人跟你伸手要東西,自己掂量著辦,宗門不管雜役之間的閒事。」
燈影晃過門檻,腳步聲往院子那頭去了。
岑寂直起身,面上恭順的神色一寸寸收回去。三塊下品靈玉,月現金流極低,規矩里又全是苛扣條款,這間雜役院的制度成本比產出高得多,管事明知道院內有人收保護費,一句「不管閒事」就把口子放開了。好在他要的從來不是這間柴房裡的位置,先活下來,把短期負債壓到零,再談下一步。
隔壁草蓆上翻了個身,一個瘦高的雜役坐起來,揉著眼湊到門邊,壓低嗓門:「你就是那個分進柴房的新雜役?我叫呂四,住你隔壁。方才焦五他們進去了,你沒吃虧吧?」
岑寂轉過身,語氣平平:「岑寂。兩塊靈玉,換個清靜,不吃虧。」
「你倒是想得開。」呂四披著外衣,探頭往廊下看了一眼,確認侯管事走遠,才把聲音放得更輕,「這院兒里的規矩,我跟你說兩句,省得你明日就撞上去。差事分三六九等,靈田的活輕省,灶房的活吃香,後山砍柴背料最重,最容易出人命。管事手裡的分派單子,誰的人情厚,誰去輕省處。」
「呂師兄在這院裡多久了?」
「三年。」呂四咧嘴,露出一口黃牙,「三年還是雜役,靈根不行,考外門考了兩回,都被刷下來了。」
他說這話時並不惱,反倒有種認命的鬆弛。岑寂看了他一眼。
嘴碎,消息靈,膽子不大,不會藏話。這種人在院兒里位置低,卻正好是一張現成的輿情探頭。短期不結盟,先觀察,記進人物台帳。
「院裡除了侯管事,還有誰說話算數?」岑寂問。
「副管事馬七。」呂四聲音又壓低一層,「管差事分派和靈米支取,私底下放貸,借他一塊靈玉,半個月要還一塊二,還不上就拿差事抵債,把人往最險的山頭上派。院裡被他盤剝得抬不起頭的雜役,一抓一大把。你新進來,手頭緊,可別去碰他的債。」
岑寂點點頭,把「馬七」這個名字記進台帳,備註:放貸抽骨,現金流空心,第一個可排查的院內標的。
「呂師兄早些歇著,明日還得點卯。」岑寂拱手。
呂四擺擺手回屋去了,草蓆響動一陣,隔壁漸漸沒了聲息。
院子裡安靜下來。岑寂蹲下身,借著窗格透進來的一點月色,把白天進門時隨手擱在門後的那把靈鋤靠好。鋤頭柄和地面相接的泥地里,有什麼東西硌了他的靴底一下。
他蹲下去,從泥里撿出一枚碎片。
拇指大小,邊緣崩缺,質地非金非玉,表面覆著一層暗青色紋路,紋路細如髮絲,盤繞成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古老曲線。月色落在殘片上,紋路深處隱隱浮起一絲極淡的青氣,轉瞬又斂去。
他把殘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指尖觸到殘面時,墟盤在識海里輕輕一震,盤面最裡層那格紋絡與殘片紋路遙遙呼應了一瞬,又暗下去。
不屬於雜役院的東西,出現在柴房門邊的泥地里。他沒有聲張,把殘片塞進灰布短打內側的夾層,貼身收好。長線物件,來源待查,單獨建檔,不與現有頭寸混記。
院心石桌上攤著一本雜役名冊,是侯管事夜裡送來點卯用的。岑寂走過去,把風燈撥亮些,低頭翻看。
名冊上從上到下列著三十六名雜役的名字,各自行注了靈根品級、分派差事、月例等級。他一行行掃過去:靈田七人,灶房五人,後山十二人,看門掃地八人,剩下幾人掛著雜役名,在冊上卻查不到固定差事。差使與月例對不上號的行注有四五處,都是馬七名下掛著的人。
看到末幾行時,他目光停住。
倒數第二行,一個名字被墨筆重重划去,旁邊小字注著:邊州調來,未入冊,失蹤。
被劃掉的那人,分派差事一欄寫的是後山巡守,領的月例卻比尋常雜役高出兩倍。邊州調來,又從名冊上抹掉,這一樁進項支出對不上帳。他把這一行的位置記在心裡,又翻到前頭幾頁,凡注著「後山巡守」「靈礦幫工」的行注,筆鋒都比別處新,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這些舊帳先掛在備查檔里,眼下沒有頭寸可以動用,追不動。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岑寂坐到石凳上,墟盤視野在他意識里展開,夜色像一層薄薄的水膜被撥開,整座玄墟宗的脈絡順著這層視野鋪到他眼前。
外門廣場上燈火零星,幾處靈田的靈機流速細弱,執事堂方向的靈玉庫房透出一團悶實的光。他把墟盤調到財務透視那一層,宗門的家底在視野里沉澱成一疊厚薄不均的帳頁。
帳面是好看的。山門恢宏,殿宇齊整,外門弟子數百,靈田靈礦掛牌在冊,往來香客絡繹。可帳頁底下壓著的,是靈脈存量年年走低,弟子升階率逐年下滑,庫房靈石出多進少,幾處老牌礦脈已經採得見了底。靈田出產和外門弟子修煉消耗對不上,差額從庫房存量里填;幾處荒山靈礦掛牌多年,始終采不出足額靈材。樁樁現金流斷裂的徵兆,被一層表面繁榮蓋著,外人看不出。
一座宗門走到這一步,等於一支隨時可能違約的垃圾債。評級虛高,底層資產空心,全靠最後一點宗門門面撐著估值。
他站起身,把風燈吹熄,柴房重新陷入黑暗。
夜還長,急不得。他退回草蓆邊坐下,把接下來的步子在心裡排成三列。
先活命。把雜役院裡看得見的風險一件件清掉,月例、差事、人際關係,短期敞口壓到最小,熬過第一道考核窗口。
再洗白。把個人畫像從風險點洗成一枚低估值棄子,不露頭,不站隊,不讓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到他這張廢材標籤底下。
後收割。等模型搭穩、頭寸布好,再順著這座宗門的基本面漏洞,一層層往裡建倉。
三步風控計劃,成本最低,路徑最短。
他把灰布外衣裹緊,閉上眼。隔壁呂四的鼾聲一起一伏,院外風聲掠過山壁,遠處演武場的梆子又敲了兩下。黑暗裡,識海那枚黑色圓盤緩緩轉動,暗金光澤一明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