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雜役院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熄下去,柴房窗縫裡漏出的光只剩一線。岑寂盤腿坐在草蓆上,面前攤著一本他白天從差事房借來的手抄雜役出入帳冊,紙頁發黃,邊角卷得起毛。
帳冊上記著全院三十六名雜役的月例支取、差事分派、靈米領發,一行一行墨字歪歪扭扭。他借著窗光逐行往下看,指尖順著帳頁上的數目挪動,財務透視在意識里舖開,帳冊上的墨字一行行浮成厚薄不均的帳頁。
盡調穿透財報:現金流斷裂、靠拆東補西撐著的都是底層泡沫;放貸抽骨的馬七,是第一筆合規空頭標的。進場之前先把對手的基本面摸穿,負債、資產、現金流、人情往來,一項一項落到台帳上,評級定準了,頭寸才建得下去。
白天他借著劈柴、挑水的間隙,把院裡能走的路走了一遍。靈田在雜役院西頭,七塊薄田挨著山腳,田裡靈苗稀稀拉拉,靈機流速細弱。他沿著田埂慢慢走,看見馬七蹲在田頭的石碾子上,腳邊蹲著一個面黃肌瘦的雜役,正把手裡兩塊靈玉往馬七掌心塞。
那雜役姓韓,名冊上排第十九,分派在靈田除草,月例三塊下品靈玉。岑寂站在田埂另一頭的老槐樹陰影里,沒有靠近,財務透視隔著幾丈地掃過去。
馬七名下的帳面一層層顯出來:七塊靈田裡有三塊掛在他私人名下,出產的靈米不入宗門公倉,全進了他自己的私倉;私債一疊,院裡十幾個雜役在他名下畫過命契,借一塊半月還一塊二,還不上的,差事被奪,人被派去後山最險的山頭背料;他自己的現金流並不寬,放貸收回來的玉,大半又轉去外門兌換處換成別的東西,帳上隨時補著窟窿。
舊債未清,新債又立,靠新抽進來的利息填舊帳的窟窿,資產端是幾塊出不出多少靈米的薄田,負債端是一疊隨時可以逼上門的命契。這是一支現金流空心、靠拆東補西撐著的底層泡沫,評級往垃圾檔里放都嫌高。
田頭那邊,馬七把兩塊玉掂了掂,揣進腰間錢袋,斜眼瞅著姓韓的雜役,丟下一句話:「半月之內湊不齊一塊二,你的靈田差事我另派別人,看你拿什麼還。」
那雜役嘴唇哆嗦著,低頭應了一聲,順著田埂走遠了。馬七從石碾子上跳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轉身往雜物堆放處去。
岑寂沒有立刻跟上去,沿著田埂又走了一圈。七塊薄田靠山腳的三塊靈苗最稀,田埂上插著的木牌磨得發亮,牌面刻著馬七的私記;靠院心的四塊是宗門公田,靈苗反倒齊整些。田頭一座低矮的土坯倉,倉門鎖著兩把舊銅鎖,倉角堆著幾袋沒入公倉的靈米,袋口麻繩上打著馬七的私結。財務透視掃過去,土坯倉里存糧折成玉,數目不大,卻一筆一筆都沒記進宗門公帳。
田埂另一頭,一個瘦小雜役正蹲在溝邊拔草,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名冊上排第二十四,姓魏,分派在公田澆水。他懷裡揣著一張折成方塊的舊紙,是命契的副本,見岑寂走過,慌忙把紙往衣襟里塞,低頭不敢看人。岑寂腳步沒停,眼角餘光把這一幕收進眼底:這也是馬七名下的債戶,只是債額比姓韓的還小,人也更弱,連跟管事討價還價的底氣都沒有。
兩戶弱債,一田私倉,馬七的資產負債表在他心裡又厚了一層。
他從樹影里繞出來,跟在馬七身後十幾步遠。
雜物堆放處在柴房東側,堆著破木架、舊草蓆、壞了柄的靈鋤和成捆的麻繩,夜裡看過去黑黢黢一片。馬七掀了一捆麻繩出來檢查,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看見是岑寂,眼縫斜了一斜,上下打量他這身灰布短打。
「你就是昨日換差事那個新來的?」馬七把麻繩往架上一扔,聲音拖著油滑的調子,「半夜摸到這裡來,是手頭緊,想跟我借玉?」
岑寂拱手站定,垂著眼:「弟子不敢。」
「不敢?」馬七嗤笑一聲,往前逼近半步,目光在他空著的手上轉了一圈,「廢材也配來借玉?先拿命契畫押。借一塊下品靈玉,半月還一塊二,逾期不還,差事抵債,人隨我派活。院裡多少人求著我放債,你最好識相點。」
「馬管事手眼通天,弟子不敢借玉,只是來問問差事分派。」岑寂語氣恭順,把話頭往公事上引,「弟子灶房燒火的差事已領下,往後若有跑腿傳話的活,聽憑管事差遣。」
馬七眯起眼,把他從頭到腳又掃了一遍,見他衣兜里連一塊整玉都沒有,身上也沒有半點修煉出靈機的樣子,臉上的戒備鬆了,嘴角扯出一抹輕慢的笑。
「跑腿傳話?」馬七啐了一口,「你這種靈根駁雜的廢材,能幹什麼跑腿的活。去吧去吧,別在我跟前晃,礙眼。」
他揮了揮手,轉身去翻架上的舊物,眼皮都沒再往岑寂這邊抬一下。
岑寂退到堆放處門口,沒有多停,順著原路回了院子。
剛走到灶房外廊,呂四披著外衣從隔壁出來倒洗腳水,看見他,湊過來壓著嗓子說:「你怎麼往馬管事跟前去了?他這人最是勢利,你手頭沒玉,他懶得理你;你要是手裡有兩塊碎玉,他能纏得你脫不開身。」
「路過問個差事,他沒為難我。」岑寂接過呂四手裡空著的木盆,幫他放在廊柱邊。
「他為難你,你也沒底氣招架。」呂四壓低聲音,把院裡馬七的底細又往外掏了一層,「馬管事是外門一個管事的遠房表親,靠這層關係掛著雜役院副管事的名頭,管差事分派和靈米支取。放貸的規矩是他自己立的,借一塊半月一塊二,利息高得咬人。還不上的,他拿命契逼著人畫押,靈田差事奪走,人派去後山塌方的險地背料,去年老周頭就是去了那片山,再沒回來。侯管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院裡誰也不敢吭聲。」
「院裡被他盤剝的雜役多嗎?」
「多。」呂四掰著指頭數,「鄭六、吳九,還有靈田邊那個姓韓的,七八個人都在他名下掛著債。月例發下來先扣利息,到手的玉不夠買兩頓稠粥。」
「侯管事就由著他這麼放債?」
「侯管事自己月例也不寬裕,馬七逢年過節往他屋裡送兩袋靈米,他自然閉著眼。」呂四往院子兩頭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外門那邊還有人替馬七收帳,真逼急了,他搬出外門的名頭,雜役們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你新來的,千萬別去碰他的債,借一塊,半月就翻出一塊二,利滾利下來,三年也還不清。」
「我記下了。」岑寂說。
「你嘴上說記下,心裡別犯糊塗。」呂四嘆了口氣,端起自己的木盆,「院裡多少人開頭也是想著周轉一月半載,誰知道陷進去就爬不出來。我去睡了,你也早點歇著。」
岑寂點點頭,把木盆擱回牆根,看著呂四回了隔壁。
回到柴房,他把門掩緊,重新攤開那本手抄帳冊,借著窗光動筆。他用炭條在舊冊空白頁上列了三欄:資產、負債、現金流。馬七名下三塊私田,出產薄,按市價估成低估值存貨;私債一疊,利率高,催收手段狠,記成高風險應收;放貸回流的玉短期填窟窿,現金流時斷時續,記成負數。帳頁底下再單列一欄利空台帳:剋扣弱雜役月例、命契逼債、奪差事派險山、私田靈米不入公倉,一樁一樁註明日期和人證。侯管事分潤靈米、外門有人替馬七收帳兩條,另列一欄備查,作為日後盡調穿透的延伸線索。
借著財務透視,把馬七放貸流水、剋扣弱雜役月例的利空台帳一一建檔,空頭底稿從這一頁起頭。馬七名下靈田與私債紅線全部掃入資產負債表,基本面底稿先存著,評級下調到垃圾檔,等進場條件成熟再動手。侯管事分潤、外門靠山兩條關係鏈單獨掛檔,眼下頭寸為零,牽不動這層關係里的人,只把關係結構記下來,日後出清時一併穿透。
他翻到舊冊夾層,把白天描下的殘片銅紋拓樣取出來,和帳冊上的紙頁對齊壓平。拓樣上半枚墟紋輪廓收束迴環,和帳冊上任何一行墨字都不相干,單獨夾在冊子最里頁,待日後見到山中遺蹟的同源紋路再做比對。這枚殘片來源待查,不與院內頭寸混記。
寫罷,他把今日記下的人物關係又核對了一遍:馬七是放貸抽骨的主戶,侯管事坐地分潤,外門靠山尚未露面;被盤剝的弱戶有韓姓、魏姓雜役,鄭六、吳九掛著債卻也跟著幫閒傳話。強弱分檔,親疏歸列,誰是可收割的蛀蟲,誰是碰不得的寒門弱戶,台帳上分得清清楚楚。
他把舊冊合上壓在草蓆底下,伸手去摸衣襟內側的殘片。
指尖剛碰到殘片邊緣,那枚碎片在暗處微微發熱,熱度從崩缺的斷口處透出來,比前兩日的溫熱更明顯一分,紋路深處似有一縷極淡的青氣要浮起來。岑寂神色不變,指尖把殘片按回夾層深處,衣襟掩好,沒有聲張。
發熱的緣由眼下查不清,這枚殘片異動先掛檔觀察,頭寸不因一件來路不明的東西亂動。
他在草蓆上坐定,把今夜記下的報表在心裡過了一遍。馬七,現金流空心,暴力催收,靠私債和薄田撐著帳面,是雜役院裡第一筆定性完成的底層泡沫。盡調穿透這一步做完,第一份雜役院基本面報表已經成稿:院裡三十六名雜役的家底、差事、債務,誰在公帳上,誰在私債里,誰是被馬七套牢的弱戶,誰是跟著分潤的幫閒,全部歸了檔。
基本面摸清,下一步是進場。對手越是看輕他這枚廢材棄子,他貼上去建立信任的成本就越低;先餵甜頭,再遞台階,等對方把他歸成可使喚的軟柿子,底倉建成,才輪到定點動手。
院外梆子敲了三下,呂四的鼾聲從隔壁透過來。岑寂吹熄窗台上的蠟燭,在黑暗裡躺下來,識海那枚黑色圓盤緩緩轉動,馬七名下那張負債表在盤面上浮著,壓著一道紅色的風險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