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第一日的晨鼓剛落,考生臨時院落里已經亂成一團。幾個家境寬裕的考生圍在院心兌換攤前爭搶凝神丹藥,零碎靈玉拍得木案啪啪作響,嗓門一個壓過一個;寒門考生擠在廊下陰影里,連上前問價的勇氣都提不起來。岑寂背著那隻舊布囊從側門進來,腰側別著那柄舊短劍,目光先在院內掃了一圈,財務透視順著視野鋪開,各家行囊里的靈玉、丹藥、成色法器一層層浮成厚薄不均的帳頁。
低價吸籌:熱門標的我一股不碰,專收被市場冷落的冷門資源與寒門人情;低位布局,等泡沫刺破後的殘局上,這些都是低成本籌碼。盤口越熱,冷門位置越空,眼下收進來的每一樣,成本都壓在地板價上。頭寸不追高,不擠熱鬧,只在旁人看不上的位置慢慢建倉。
院心第一張桌上,一名家僕簇擁的富家考生被兩人圍著,瓶瓶罐罐擺了半桌,正跟旁邊幾名師承子弟吹噓家中送來的護脈丹藥成色;第二張桌上,兩名旁支出身的考生交換著初選內幕,聲音壓得低低的。廊柱邊獨自坐著一名寒門考生,行囊里幾塊下品靈玉和兩卷功法攤在膝上,低頭擦拭那柄鐵劍,沒人上前跟他搭話。岑寂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便移開了。道基緊實、家底平實的人,不進自己的收割名單,也不必在他身上多費人情。
宋五站在院心台階上替秦鑠張羅,瘦長臉揚著,嘴裡不停招呼相熟考生往秦鑠那張桌前湊;侯三肩寬背厚,懷裡抱著秦鑠的劍匣,守在桌旁替人擋開擠過來的寒門考生。秦鑠本人還沒露面,他的人氣已經先一步堆滿了半個院子。
岑寂收回目光,繞開院心的熱鬧,往院落西側的孤陋考生住處走。那一排矮屋是給家境最薄的寒門考生臨時歇腳的,屋前泥地上蹲著七八個考生,行囊攤在腳邊,有的翻來覆去檢查舊法器,有的捧著半塊干餅慢慢啃,沒人湊到院心去。
財務透視掃過去,這一排人的家底薄得見底:靈玉兩三塊,法器一件兩件,成色舊,靈機弱,負債一欄大多掛著家中湊錢進宗的人情債。他們在考核盤口上屬於被遺忘的一檔,賠率板上連名號都排不上。
屋角牆根下蹲著一個年輕考生,身量瘦小,麵皮被山風吹得粗糙,身上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考生袍,袖口補著兩塊不同色的補丁。他面前攤著一隻舊布包,包里擱著一件裂了紋的護身銅牌,牌面刻著舊年宗門徽記,邊角磨得溜圓,靈機只剩薄薄一層。
「阿石。」呂四從後頭跟上來,壓著嗓子在他耳邊說,「這小子是邊州山里出來的,苦修三年才湊夠進宗的盤纏,初選勉強擠進末檔。方才他拿這塊銅牌去兌換攤想換兩塊碎玉,人家嫌是殘次品,連價都不肯還。」
岑寂點點頭,把這個名字記進心裡那本收存簿冊,邁步走到牆根前。
阿石聽見腳步聲,慌忙把布包往懷裡收,抬頭見是個雜役打扮、腰側掛著廢劍的考生,臉上露出幾分侷促,站起身垂手讓到一邊:「師兄請便,我這就挪開。」
「不必挪。」岑寂在他面前蹲下身,指尖點了點布包里那塊銅牌,「這件護身法器,折價讓我如何?」
阿石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確認這話是沖自己說的,臉上泛起一層窘迫的紅:「師兄是說這塊銅牌?牌面裂了兩道紋,護不住什麼強招,值不得幾塊玉,師兄莫要拿我取笑。」
「我看它靈機還沒散盡,擋一擋尋常衝擊夠用。」岑寂語氣平淡,「此物折價讓我,他日有用得上處,我記得今日人情。」
阿石攥著布包邊沿,指節泛白。他低頭看了看銅牌,又抬頭看了看岑寂,像是沒料到真有人肯收這件沒人要的舊物。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放得又低又實:「師兄不嫌棄便好,我只盼考核能過。」
岑寂從懷裡摸出三塊下品靈玉,擱在布包邊上。玉是他從分散存玉里勻出來的零碎,成色一般,數目卻比阿石開的價高出一截。阿石慌忙擺手:「兩塊就夠,兩塊就夠,這銅牌不值三塊。」
「多的一塊,算我先欠你個人情。」岑寂把靈玉推到他面前,「你收著,不必推辭。」
阿石捧著靈玉,站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末了把銅牌雙手遞過來,腰彎得很低:「多謝師兄。我阿石在邊州山里是個孤兒,苦修三年才湊夠進宗的盤纏,頭一回有人不拿我的東西當破爛踩。師兄今日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不必記掛。」岑寂接過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裂紋走向、殘存靈機都摸了一遍,隨手收進布囊夾層,「你專心備你的考核,守規矩,走正道,比什麼都強。」
「我曉得。」阿石用力點頭,「我阿石出身薄,不敢走歪路,也不敢攀附誰,只求憑自己的修為過線,往後在宗門裡掙一口安穩飯吃。」
岑寂看了他一眼,把這樁買賣在心裡掂量了一遍。
帳面上這一筆:標的,寒門考生阿石;頭寸,三塊碎玉換一件舊法器加一份人情;風險敞口為零,對方家底乾淨,為人守規矩,不欠宗門舊債,也不沾秦鑠團伙的邊。這一筆人情掛進長線檔,眼下不催他還,不拿人情拿捏他,等日後外門期再看這份種子靠不靠得住。紅線再在心裡過一遍:寒門弱戶的口糧、月例、法器,他分文不碰;三塊碎玉按公平折價買物,既非施捨,也非放貸,不立契,不畫押,不收利息。
牆根另一側,一個叫田滿的考生蹲在那裡,手裡捏著半張發黃的紙頁,正跟旁邊人說話。田滿是山下農戶出身,鍊氣中期,初選成績平平,在盤口上同樣排不上號。他手裡那半張紙是一張殘缺丹方的下半截,上頭用蠅頭小楷抄著三味藥引和煉製火候,藥引幾味少見,旁人翻了翻便擺手說殘頁不全,煉不成丹,沒人肯出價。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丹方是我爺爺傳下來的,上半截早年間遺失了。」田滿見岑寂看過來,勉強笑了笑,「師兄若是懂丹道,小半塊碎玉拿去便是;不懂,留著也無用。」
岑寂接過殘頁,就著天光看了一遍。藥引名目、火候次第記得齊整,缺的只是開方前的主藥配比。他把殘頁折好,付了小半塊碎玉。田滿捏著玉,連聲道謝,轉頭又蹲回牆根去啃他的干餅。
冷門丹方殘頁入庫,考核期間自用或備用,物資線單獨記一筆。收進來的東西不著急派用場,低位囤著,等盤面需要時再一件件取出來。
日頭漸漸升高,院心那邊的喧鬧一陣陣飄過來。岑寂借矮屋之間的夾道避開人流,走到一處僻靜牆角,從布囊夾層里取出昨夜拓好的那張古紋拓片,就著牆影展開。
拓片是從昨夜那捲殘破舊捲軸上臨下來的,紙上用炭條細細摹了山形裂隙走向和三道手繪古紋。他又摸出衣襟夾層里的青銅殘片,兩件物件並排擱在掌心比對。殘片上三道主紋盤旋、兩道副紋折而向上、交接處圓點偏在左下角;拓片上同一道古紋筆意、轉折、圓點位置一一相合,連墨線收鋒的節奏都似出一人之手。
同源認到這一層,仍存一分疑。捲軸上另有兩道古紋,他手裡沒有實物可比;山形起於左幅、收於右幅,是一張更長總圖上撕下來的半截,缺掉的部分在哪裡,眼下查不出。
他指尖順著拓片上的山形墨線慢慢往外移。裂隙從山腰斜貫到山腳,兩側各標古紋三道,卷尾那一道細線順著山勢折而向南,繞出他昨夜記住的宗門外圍山勢,走向隱隱對著雜役院後山的方向。他把拓片上的方位與白日裡走過的山路一一對應:歪倒的石碣、排水溝、老槐樹、斷牆缺口,幾處地物落下來,那道細線所指,正是第十日夜裡燒廢柴的舊窯場一帶。
岑寂指尖停在那道細線上,神色沒有動。這條裂隙線索和後山路口石壁淺痕、邊州墟痕勘驗舊帳,樁樁都往同一片山坳里收。眼下他不進山,不探窯,不聲張,只把方位、走向、對應地物全部描進玉簡,和殘片拓樣掛在同一檔備查線里。核心節點被捲軸背面那半枚火燎殘印遮著,殘印歸屬存疑,不猜來路,不附會師承。
他把拓片重新折好,塞回夾層深處,銅牌和丹方殘頁分置布囊不同夾層,與靈玉、名冊憑據各歸各檔,不混記在一處。存額與人情憑據前後分置,不隨身帶在明面上;明日進場考核,身上露出的依舊是那隻破舊行囊和一柄廢劍。
夾道那頭傳來腳步聲。宋五背著手從院心走過來,一眼看見岑寂蹲在牆根,臉上露出譏誚的神色,拔高嗓門:「我說這是誰呢,原來是報名末位那個廢材。不去院心聽聽秦公子的聲勢,躲在牆根跟這些寒門窮酸廝混,莫不是也想撿兩塊碎玉回去喝粥?」
侯三跟在後頭,粗聲粗氣地笑起來。周圍幾個寒門考生嚇得縮了縮脖子,沒人敢應聲。
岑寂垂首起身,退到夾道邊讓出通路,語氣恭順:「跟班師兄說得是,弟子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也該有個分寸。」宋五斜著眼掃了掃他布囊,「決賽場上若遇見秦公子,識相點自己認輸爬下去,省得動手斷了骨頭,還得勞煩宗門抬屍首。」
「弟子記下了。」岑寂低頭應道。
宋五哼了一聲,帶著侯三往孤陋住處另一頭去了,一路嘴裡不乾不淨地數落這些寒門考生不知天高地厚。岑寂站在夾道陰影里,把這兩句威脅原樣記進暗處備查底稿:賽前遞話施壓,攪亂人心,秦鑠團伙的路數和賭盤對倒一脈相承,歸檔留用。
院心方向爆起一陣喝彩,聽說秦鑠終於露面,被眾人簇擁著進了演武場。呂四從側門擠過來,氣喘吁吁湊到他身邊:「開考了開考了,第一場就是秦公子上台,咱們去看一眼熱鬧?」
「你去。」岑寂把布囊往肩上提了提,「我在這兒坐一會兒,隨後就來。」
呂四撓了撓頭,自己往院心跑了。
牆角只剩岑寂一個人,他靠著牆根坐下,把今日吸籌的盤面在心裡結了一遍帳:舊護身銅牌一件,丹方殘頁半張,寒門人情一份掛長線;熱門標的頭寸為零,跟風押注一筆未出;拓片方位線索入檔,裂隙線第二層閉合到後山廢柴窯一帶。冷門籌碼與人情低位吸滿,布局前置完成。
熱鬧考核場外,他把自己的家底清點了一遍。日頭爬到院牆上方,演武場上的喝彩一陣高過一陣,他坐在牆影里,閉上眼把明日要走的路線、要站的位置又默排了一遍,確認自己依舊是那個無人看好、隨時準備回雜役院的廢材考生,誰也不會防備他在冷門位置悄悄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