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前夜,外門考生臨時院落里燈火通明,報名考生聚在院中互相探底,誰家師承硬,誰家修為高,誰家行囊里靈玉多,閒話從東頭傳到西頭。岑寂站在院落檐下,腰側別著那柄舊短劍,把院中情形一層層掃進財務透視。
識別考核泡沫:押注盤口、師門補貼、人情籌碼全堆在幾個人身上,基本面與估值徹底脫鉤,這種市場,一根利空針就能刺破。今夜他不報名押注,不替任何人站隊,只把賭盤、考生、莊家三方的基本面摸清楚,泡沫度刻度一項一項標進玉簡。
呂四跟在他身後,手裡端著給考生送過去的粗茶,東張西望:「這院子裡都是要考外門的人物,咱們雜役進來送茶,別亂說話,免得衝撞了哪位少爺。」
「送完茶就走,我只看不說。」岑寂接過呂四手裡的茶盤,先往院心幾張桌子走去。
桌上攤著各家考生的行囊,靈玉、丹藥、法器擺在外頭給人看。楊松柏坐在角落,行囊里只有幾塊下品靈玉和兩卷功法,正低頭擦拭鐵劍;郭守義被兩名家僕圍著,桌上堆著靈玉和兩瓶丹藥,正跟旁邊考生吹噓家中門路。秦鑠那一桌最熱鬧,侯三、宋五一左一右坐著,桌上靈玉堆成小堆,幾個考生圍著奉承,秦鑠本人靠在椅背上,連眼皮都懶得抬。
財務透視掃過去:楊松柏基本面紮實、估值平實;郭守義基本面虛浮,溢價全靠家中補貼和人情撐著;秦鑠帳面人氣最盛,道基最虛。
另外兩名師承旁支出身的考生占了一張桌,行囊里靈玉齊整,法器成色比寒門考生高出一截,兩人正低聲交換初選內幕;再有三四個寒門弟子擠在廊下,身上連件像樣外袍都沒有,眼神里全是緊張。岑寂把一戶戶家底歸進心裡那本人情帳:誰的靈玉來自師門補貼,誰的家底是家裡湊的,誰的修為紮實,誰的人氣靠奉承堆起來,類別分清楚,紮實底子和虛浮人氣各歸各檔。
院心桌子間,幾名考生湊在一起議論初選規矩,聲音飄過來:「秦公子師叔在前廳坐著,這回初選名次還用爭?」「聽說孫珩近來也漲了修為,說不定能壓過一頭。」岑寂聽著這些議論,把人情籌碼的流向一併記下:眾人嘴裡的熱門,多半靠山最硬、盤口最響,道基反倒算不上最強。
送完茶,岑寂繞到院落後側的雜役院藏經舊架。舊架靠著院牆根,架上堆著歷年沒人翻的殘破舊捲軸、山形圖冊和淘汰下來的功法抄本,紙頁發黃,落著薄灰。他借著窗光一本本翻過去,找的是山形地貌相關的舊冊。
翻到架底最裡頭,一卷殘破舊捲軸從捆繩里滑出來,軸頭斷了半截,封皮被蟲蛀出一排小洞。他展開捲軸,裡頭畫著一片連綿山形,山勢走向用墨線勾出,山間一道裂隙從山腰斜貫到山腳,裂隙兩側標著幾道手繪古紋,線條細如髮絲。
岑寂指尖停在那道古紋上。
古紋盤繞成弧形,兩道支線折而向上,交接處一個圓點偏在左下角,走勢收束迴環。他貼身藏著的青銅殘片紋路,正是這一路形制筆意。他把殘片從衣襟夾層摸出來,就著窗光和捲軸上的古紋並排比對:主紋盤旋的角度一致,支線轉折的方向一致,圓點位置一致,連墨線起筆收鋒的筆意都似出一人之手。殘片上那半枚輪廓缺掉的部分,捲軸上正好連著;捲軸這道古紋殘損的地方,殘片上也補不全。
同源是認下了,認到哪一層,他心裡仍存著疑。捲軸只畫了山形裂隙,沒有落款,沒有名目,看不出這古紋出自哪一脈傳承,也看不出和後山路口石壁刻痕、邊州墟痕遺蹟之間隔著幾層關係。他把捲軸展開的位置、古紋走向、山形標記一一描進玉簡,和殘片拓樣掛在同一檔備查線里。
他把捲軸翻到背面,想找一找落款。
捲軸背面大半片墨色被火燎去,焦黃的紙邊捲起來,落款處只余半個殘印,印泥褪成暗紅,印面篆字燒去大半,辨不出是何宗門。火燎的痕跡壓在舊摺痕上,年代不短,不是新近燒的。他把半個殘印的輪廓描下來,同樣記入玉簡,擱在古紋線索旁邊。
裂隙古紋線第一層入檔:捲軸古紋與殘片同源,形制筆意一致,山形裂隙標記待核;殘印殘損,宗門歸屬存疑,不猜來路,不附會師承。
藏經舊架這一處沒有旁人,燈影昏暗,正好容他把比對的細節看完。捲軸展開約三尺長短,山形起於左幅,收於右幅,裂隙兩側各標三道古紋,卷首卷尾都有斷口,像是從一張更長的總圖上撕下來的半截。殘片紋路只夠接上其中一道,剩下兩道古紋他手裡沒有實物可比,先照原樣描下,掛檔存疑。路過架上其餘殘卷時,他又翻了兩本山形圖冊,一冊記著宗門周邊靈脈走向,一冊是早年靈田分布圖,紙頁殘缺,都和那道裂隙古紋扯不上關係,隨手放回架上。
他把捲軸塞回架底原處,拍去手上灰,跟著呂四出了院落,往演武場外走。
演武場外空地上,賭攤已經擺開。莊家鍾滿倉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漢子,黑綢短打,站在一張長案後頭,案上立著一塊考核賠率板,板上用墨筆寫著幾名考生的名號和賠率,板角堆著記注的竹籤和木盤。長案外圍了二三十人,考生、圍觀弟子、雜役擠在一處,押注聲此起彼伏。
「秦公子第一,一賠三!」鍾滿倉拍著賠率板吆喝,嗓門壓過人群,「孫珩第二,一賠五!楊松柏、郭守義,一賠八!剩下諸位,一賠十往上走,想押的過來登記!」
呂四拽了拽岑寂袖子,壓低聲音:「咱們也湊一份?秦公子名聲這麼響,一賠三不算高。」
「眼下賠率已高,再追進去只虧不賺,我看別人賭便好。」岑寂站在外圈,目光從賠率板落到長案後頭。
財務透視鋪開,賭盤上各家持倉人情帳浮上來:秦鑠名下押注最厚,靈玉從十幾個考生手裡匯成一堆,其中有一半是人情籌碼,押注落在他身後那位師叔長老身上,跟秦鑠修為高低關係不大;孫珩次之,押注多是寒門出身的小戶;楊松柏、郭守義名下冷清,零星幾塊碎玉;其餘冷門考生盤口上空空落落。
人群里議論聲一陣接一陣。有人說秦鑠修為深不可測,有人說孫珩近來閉關漲了境界,也有人替楊松柏抱不平,說寒門考生賠率定得太高。押注的人擠在長案前,把靈玉往木盤裡一放,報上想押的名號,鍾滿倉身邊兩個幫手提筆登記,竹籤往板上一插。呂四站在岑寂旁邊,眼睛跟著木盤轉,嘴裡小聲念叨誰押得多誰押得少。
他又往長案側邊看了兩眼。宋五不知什麼時候擠到鍾滿倉身邊,兩人湊在木盤邊低聲說了幾句,宋五把一小袋靈玉塞過去,鍾滿倉轉手就在賠率板上把秦鑠的賠率壓低一線,又把另一門考生的賠率抬高。侯三在人群里穿梭,替秦鑠收押注,收上來的靈玉當著眾人面記進冊子,轉頭卻和鍾滿倉核對數。莊家和秦鑠跟班兩頭串通,板上賠率順著秦鑠團伙的意思對倒調出,並不按真實修為排定。
隔了一盞茶工夫,宋五又湊過去一回,這回換侯三把靈玉袋遞到鍾滿倉手邊,賠率板上孫珩的賠率跟著抬了一線,楊松柏的賠率卻被壓下去半檔。岑寂站在外圈,把兩次調賠率的時辰、經手人、靈玉數目一一記下:莊家收了秦鑠團伙的好處,先把熱門秦鑠的人氣抬熱,再借著調賠率製造冷門假象,兩頭吃押注。這一套對倒手法和外門資金盤裡莊家控盤的路數如出一轍,歸檔留用。
這一層公平性利空他當場記下:考核前夜,莊家鍾滿倉與秦鑠跟班宋五、侯三私下往來,對調賠率,收受押注,盤口成色存疑。人證是外圍圍觀的十幾名弟子,物證是賠率板和記注木盤。這條利空留到考核場上再用,眼下只歸檔,不聲張。
墟盤泡沫度刻度轉到秦鑠名下:盤口熱度最高,師門補貼最厚,人情籌碼最密,真實道基最虛,估值和基本面之間的裂口拉大到全場第一檔。泡沫度評級上調,歸入重點觀察標的,和先前建檔的秦鑠空頭底稿並作一卷。楊松柏名下泡沫度最低,基本面平實,不進收割名單。
呂四又湊過來,壓著嗓子問:「真一塊都不押?你看這陣仗,秦公子贏面大得很。」
「人越擠,這局越虛。」岑寂望著長案方向,聲音平淡,「真金白銀押進去,贏了吃點零碎,輸了連本帶利賠進去,不值當。這種熱鬧,站在外頭看就夠了。」
呂四似懂非懂,縮回頭繼續看人群下注。
岑寂站在人群外圈,把最後幾筆人情帳補進玉簡:押秦鑠者十二人,押孫珩者七人,押楊松柏者三人,押郭守義者五人,其餘冷門零散下注不足十筆;莊家鍾滿倉名下抽頭一成,與宋五、侯三往來帳目已記。賭盤、考生、莊家三方基本面摸底至此成型,考核市場泡沫圖譜在玉簡上收攏成一卷。
圖譜上分得清清楚楚:秦鑠是盤口最熱、泡沫最厚的標的,師門補貼、人情籌碼、莊家抬轎三樣堆在一處,真實道基最虛;孫珩熱度次之,基本面尚可,暫列觀察;楊松柏、郭守義名下冷清,一實一虛,各歸各檔;鍾滿倉與秦鑠團伙對倒調賠率的公平性利空單獨歸檔,留作日後場上發難的憑據。他自己在這捲圖譜上排在末列,名號後頭注著雜役出身、靈根駁雜,盤口上沒有一個人給他下注,也沒有一個人把他算進對手名單。
夜風吹過演武場,賠率板上墨字被燈光照得發亮。岑寂轉身隨呂四離開空地,往雜役院方向走。
明日考核一開,盤口熱度還要再漲一截,熱門上的籌碼堆得越高,冷門位置越空。他手裡頭寸不多,正好趁著泡沫還沒吹到頂,在冷門考生身上低位收下人情和籌碼,把布局前置;秦鑠這一團過熱泡沫,留到場內對局見真章時再動手刺破。回院路上他把明日進場要走的路線、要站的位置又在心裡排了一遍,確認自己仍是那個無人看好、隨時準備回雜役院的廢材考生,誰也不會防著他在冷門位置悄悄建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