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唯在鋼琴前坐了有小半分鐘。
邊上的人以為他在考慮選曲的問題,但言小晚目不轉睛盯著,總覺得,他好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陸唯終於把左手單獨提了起來。
指尖輕放在低音區的升G上,如此,醞釀一種感覺。
一個單音,然後兩個、三個。
「#sol——#re——#do/#do/#xi/la————」
純粹由左手單獨奏出的宣敘調,曲折、低沉、緩慢,像夜裡誰的呼吸與思念,吹在了窗玻璃上。
直到嘆息似的三度主題出現,陸唯的右手才帶來中聲部的和聲。
就像慢慢按進淺淺的水裡。
接著,多聲部控指,三度動機在高音區迴響。
「這是......蕭邦練習曲......嗎?」
「有這麼一首?」
早已退到一旁的宋思怡看著陸唯的觸鍵,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幾位學校老師彼此交換了個眼神,竟有些不確定。
「肖練Op.25 No.7?左手全程承擔旋律,模仿大提琴的那首?」只有鋼琴系主任余秋芳最先在腦海中搜索出了編號,一時在旁邊揣摩著用意。
這個非專業學院的新生,好成熟的理解與控制力!細節的全盤掌控甚至有些離譜!
這麼去比,自己系的宋思怡肯定是比不過的,那首《黑鍵練習曲》太「藝考生」氣了。
禮堂里的嘈雜私語聲慢慢平息了。
言小晚第一次微微蹙眉,全程盯著一個男生的手看著。
他們都在看著陸唯的左手。
左手全程在中低音區歌唱、輾轉、回眸......那旋律似含著痛徹心扉的苦難與令人心碎的赤誠!
也有一些溫柔的時刻,一些搖籃曲式的慰藉音調。
右手中聲部的和弦靜靜伴隨閃爍,4、5指高聲部的副旋律則若即若離,帶著一絲不知名的遐思與牽念。
衛禮的眉頭有些皺,他慢慢記起來肖練裡面好像是有這麼一條,但那肯定相對冷門,也不是自己愛關注的......說實話,這首曲子的情緒是很難把控,三聲部層次的控制要求、左手的技術難度甚至不比《革命練習曲》低,但關鍵,它沒法作出「冬風」那種炫技的效果啊......
中段,陸唯左手的「大提琴聲」變得激烈,一連往上掃出不安的情緒浪潮,但隨著尾聲即近,那個曾起到過安慰作用的搖籃曲似的音調,竟變成了濃烈哀傷的致人鬱結的夜歌,接連下沉,接連下沉......
在極低的音區徘徊、哽咽,最後,近乎瀕死。
禮堂的寂靜狀態保持了許久。
「辛苦你們兩位演奏哈。」言小晚第一個出聲。
扎丸子頭的少女雙手交叉在小腹前,給宋思怡和衛禮兩人微微鞠了一躬。
好客氣,好禮貌,好不給面子。
「......」衛禮的臉色變了,輔導員梁勇也跟著錯愕。
仍然是選擇不變的意思麼?
「祝賀陸唯同學......言顧問,簡書記,我這邊還有點事要處理,先走了,有事打我電話。」鋼琴系主任余秋芳直接邁步下台了。
顧早眼神中的喜色一閃而過,簡為民清了清嗓子,剛想開口,衛禮卻搶在了前面,語氣非常酸澀又不服氣:「言......老師,我就冒昧問一句,請問你是哪個專業方向的?」
「我還沒有專業方向,怎麼了?」言小晚反問。
「那你也不是主攻的鋼琴演奏專業啊......」衛禮咬了咬牙,想著眼前的少女剛才自己也不過只彈過幾小節的鋼伴琶音,「我只想知道老師你是怎麼評價的?他一個非專業的業餘新生,你這樣會不會有點不......」
「衛禮,你先下去。」聲樂系輔導員梁勇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
平時里耍酷撩一下小女生就算了......這個場合,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
梁勇和顧早,都是有政治背景的年輕人,前一人的岳父是省教育廳的二級巡視員、前高教處處長,後一人的親爹是明浦另一省重本的d委副書記。
兩人明爭暗鬥了很久,梁勇早知道顧早這個傢伙不是個省油的燈!
今天這個癟已經吃得夠大了,再讓衛禮在這亂說幾句,顧早不知道之後可以整出多少花活來!馬上就會有一些說法傳到校領導那裡去!
「今天合唱團的老人新人都在,我正好給大家正式介紹一下言小晚顧問。」梁勇是個非常聰明的人,知道現在和顧早硬剛沒有任何意義,當下壓著情緒,先把自己的聲樂系主場優勢利用起來,「言小晚顧問,小學就讀於中音附小,初中赴德深造,現在是萊比錫聖托馬斯學校的11年級學生,這在德國是個文理學院,相當於我們的普高,所以是沒有什麼『專業』一說的......」
「但是,言顧問已被維也納音樂與表演藝術大學預錄取!也就是你們口中『維也納音樂學院』的保送生,預錄取的專業是......指揮系!」
台下的學生們驚呆了,本來陰沉著臉走下去的衛禮,腳下一個踉蹌,額頭差點磕到了坐席區台階上。
「中音附小,初中留德,保送維也納音樂學院?這......這疊的是什麼buff......還是個這麼漂亮的學妹,我特麼倒吸一口涼氣......」
「言老師恐怖如斯啊......那還有什麼她不會的嗎?」
「別問了,人家主攻什麼方向管你什麼事?mdw指揮系的預錄取,你猜人家職業玩家拿自己最菜的英雄能不能吊打你?」
看著台下的反應,梁勇終於找回了一點主場控制感:「這次的東江省第一屆大學生文化藝術節,校領導高度重視,咱們東師能把預錄取期間的言顧問邀請過來當交換生,這在政策上是很不容易的,也是緣分!你們這大半年若是抓住機會,認真參與進來,提升將是巨大的!......簡書記,您還有什麼要交代的不?」
簡為民擺擺手,只是打了幾句官腔:「今天的見面會搞得非常紮實啊,雖然有些插曲,但結果呢是圓滿的,音樂學院發揮了中流砥柱作用,其他的學院也充分參與了進來......」
他作為統籌藝術節事務的校團委,就類似於「部門指導屬地」,不存在特別站哪個學院的立場。
很多時候結果本身沒有對錯,流程對了就是對了。
「現在國慶剛複課,各位同學也比較忙啊,就可以先回去了,到時候還是請音院這邊牽頭建個群,把一些後續的節點啊要求啊都通知到位,各院輔導員也要做好指導,配合音院的工作。我就講這麼多,大家回去休息吧。」
於是大家就開始撤退了,簡為民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朝兩個團委的老師招了招手,邊走邊交代起今晚給言小晚安排住宿的事情。
陸唯也一聲不吭地把書包背好,剛準備邁步下台子——
「陸同學,你等一下。」言小晚從背後叫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