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唯停步,轉身看她。
「軟體工程專業出來一般是幹什麼的?」
面對自己新得到的鋼琴助理,這是言小晚提的第一個問題。
「當程式設計師的。」陸唯想了想如實答道。
言小晚微微歪著頭,思考了一陣,過程里抽掉了扎在頭髮上的鉛筆。
丸子頭一下散了,鬆鬆地垂落下來,小木梳拉了幾下後,就變成了烏黑的齊肩隨發,梢尾微微有些自然卷。接著,奶白色的一字弧形發箍被戴上,兩端帶齒卡在耳後。
好像是從工作或公眾的狀態切換了出來,原本具備一定氣場的少女,忽然間變成......軟妹子造型了。
「你鋼琴調律一般收多少錢一次啊。」這是第二個問題。
「這個我還沒幹過有償的。」陸唯即答。
「修鋼琴和當程式設計師之間是有什麼關係嗎。」她追問。
「可能都需要排bug吧。」陸唯再次想了想。
「好吧......」
言小晚往舞台後方走,陸唯跟在身後,看著她掏出鑰匙,擰動房門。
按下房間開關,暖橘色的燈光碟機散了黑暗。
一間不大的排練教室,應該是院裡給她作場後休息用的,裡面有沙發,有大小樂器集裝盒、立式鋼琴、一體化的演員化妝衣櫃,一旁桌上還有她暫放的一些個人隨身物品。
窗外起了晚風,霧霾灰的帘子鼓著小包。
言小晚站在了樂器集裝盒前,她的第三個問題是——
「你會弦樂?」
「不會哦。」
「那你是知道我最喜歡的肖練是op.25 no.7,所以選的?」言小晚在樂器盒前蹲下來。
「我不知道啊。」陸唯看著少女背影,「只是自己突然想彈,可能是因為......和前一段時間的情緒有點像吧。」
「前一段時間?上個月?」
「......再早一點。」
「什麼樣的感覺?」
「可能是,世界無趣,靈性已死吧。」
「......」
這句話一時沒有再得到回應,陸唯也沒有對這句奇怪的話做展開,他不知道該如何展開。
前世國慶後的排練見面會,他彈得不是這首,是肖練的第一條「聖詠逃亡」練習曲,當時的國慶節遊戲打多了、撩妹聊多了,彈琴的表現不如現在,不過當時的言小晚仍如今日,在調律的事情上就已經選擇了他。
「你......」
陸唯看到言小晚從盒子裡提出了一把......大提琴。
又為琴弓塗上松香。
在椅子上坐好,睫毛垂落,直接運起了弓。
「#sol——#re——#do/#do/#xi/la————」琴弓拖過弦面的每一厘米,都帶著木頭和松香的呼吸,帶著散落的細微塵埃。
鋼琴、大提琴、指揮......她是真的......什麼都會啊。
那些原本在鋼琴上只是深沉如歌的宣敘調,在弦上忽然就變成了......可以觸摸到的事物。
不需要再「模仿」什麼了,大提琴就是它原原本本的自己。
有邊緣,有體溫,有淡淡的香澤,是和她自己一樣的活生生的軀體。
引子是如此之慢,讓陸唯來得及走上前,揭開琴蓋,在她身邊坐下。
中音區的加厚和弦輕輕鋪開,像黑夜裡最遠的那層天光。
但陸唯幾乎不敢有一絲彈重,指腹貼著脆弱的鍵面,小心翼翼地確認那些和聲還真的活著。
——就像旁邊的她也還活著一樣,大提琴的震動從空氣傳到了陸唯手臂上,再從手臂傳進了陸唯的心臟。
右手4、5指的副旋律與琴聲交錯著,有時大提琴低下去,鋼琴就讓出空間,只留一些破碎的泛音懸在半空;中段大提琴激烈地不斷拉高時,陸唯的左手偶爾會在低音區敲擊出一個黑色的單音,堅定地托舉著即將失控的一切......
搖籃曲的慰藉音調,再一次在尾聲變為哀傷的夜歌,一輪輪的徘徊、走低,沉入近乎本質的眷念與哀愁。
音盡,夜聲回返,窗外的晚風仍在吹拂。
剛才的沉默如今依舊是沉默,言小晚站起身來,開始一言不發地收拾起自己的個人物品,往白色書包里裝。
小巧的淺粉色水杯、嶄新的白色iphone4s、速記本、巧克力糖、木梳子......
一本黑白簡約封面的書籍引起了陸唯的注意,德法雙語標題。
「彼時,眾神已滅,基督未顯,唯人獨存。」
陸唯忽然開口了。
言小晚的手停在了書包口。
「你看過《福樓拜書信》?」少女詫異。
「相關的另一本,我印象更深一些,因為那段話更完整。」
「嗯?」
「1927年的法國作家尤瑟納爾被《福樓拜書信》的這句話的靈感擊中,然後,她寫出了《哈德良回憶錄》。」陸唯雙手扶著自己的書包帶,「我最喜歡其中的這樣一段話——」
「從西塞羅到馬爾庫斯·奧列里烏斯這段時期,曾出現一個獨特的時刻:彼時,眾神已滅,基督未顯,唯人獨存。」陸唯看著少女的雙眸,靜靜地回憶,徐徐地敘說,「我的人生將有一大部分花在試圖定義,然後描繪那獨存於世並與全人類息息相關之人。」
言小晚怔住了。
這句話分明講的是在無神的那個世代,人的自由性和理性精神得以凸顯,開始思考起「作為人的」自我,它的主體分明應是泛指的「整個人類」。
但這番奇異古老的敘事口吻,就像他是從另一個時空終於再次跑到了自己跟前,然後讀給自己聽,然後就似乎有了什麼......別的含義。
他的人生將有一大部分花在......
言小晚下意識用手背貼了貼自己臉頰。
對視持續了片刻,她才將書放入白色書包,「嗤」地一聲拉好拉鏈,沖對方輕輕笑了笑,身影消失在了門外——
「拜拜,陸同學。你這個人真的挺有意思的,不過我好不容易回國是為了透氣和放空的哦。」
......
禮堂大門路邊的夜色里,停著一輛校內擺渡車。
零散兩三個人影一直站在那裡等待。
「不好意思簡老師,稍微聊了一會,收拾得晚了。」
言小晚跟著他們坐上校車,兩邊景色開始徐徐倒退。
「不礙事,也就一二十分鐘。」簡為民掃了一眼自己的摩托羅拉Defy,時間顯示為晚9點10分,「言顧問,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東師的盧承志副校長。」他趕緊讓更大的領導出面登台。
「盧校長好!今天這麼晚了,不用麻煩您來接的。」言小晚客客氣氣地打招呼。
「言小晚同學,我們之前電話里聊了那麼久,呵呵,今天我總要見個面的,白天一直連軸轉,就到這個點了,你外婆還好不?」
盧承志約摸五十歲出頭,長一張國字臉,頭髮斑灰,梳得齊整,穿著一整套的西裝,在尋常的工作場合頗有官威,此刻卻是一副笑呵呵拉家常的模樣。
「外婆一直在中都呢,這幾年也基本閒下來了。」言小晚說道。
「為民同志,言同學住哪?」盧承志又扭頭問。
「致遠樓,我們安排在致遠樓了。」簡為民趕緊匯報,「白天應該就收拾出來了,這會校車就直接過去,那邊離音院樂育樓不遠,設施條件是旁邊的留學生公寓的標準,而且我們騰出來的是單間,主要還是考慮清靜......」
「嗯,可以可以。」盧承志挺滿意,「言小晚同學,剛剛我聽簡書記說,你選了一個軟體工程專業的同學做你的助理啊?是叫什麼唯來著......」
「陸唯,114班的新生。」言小晚還沒答話,簡為民就先行補充了。
「哦對,陸唯。」盧承志笑道,「就是感覺好奇,說這個同學又會修鋼琴又會彈的,呵呵,沒別的,以你的意見為準......」
「然後接下來的話,你在校期間還會涉及到一些帶團行政啊、學習啊生活方面的一些聯絡,學校還是要給你辦個學生證和一卡通的嘛,一些院系的課程你有感興趣的也正常去上......看是讓團委這邊派個人對接呢,還是音院那邊也行,言同學你這邊有什麼想法,隨時和我們溝通啊。
言小晚考慮了數秒,似乎仍在回想著之前的什麼。
然後,才客客氣氣回應:
「謝謝,不用那麼麻煩,就還是陸唯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