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師安排的調研路線是這樣的：先看音樂學院，給省廳匯報一下近年來的辦學情況、主要榮譽之類的......再看校禮堂那邊，開始匯報藝術節的籌備情況和一些排練工作開展情況......最後再看是不是座談一下。
那現在最後一步就可以省了，不過兩處的展板也立得足夠，邊看邊說詳細點就行。
調研組還在第一站音樂學院裡面看著呢，翻著手中《合唱幻想曲》材料的黃力輝就先來了一句：
「不錯，你們這個方案站位很高啊，跳出了『就藝術節論藝術節』，嗯，把這個國家中長期的十年規劃先把握住了，還有這個三部委的『高雅藝術進校園』的指導意見，不錯不錯......」
校長文濟華當然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廳長夸學校站位高，是好事啊！當下笑著哈哈說道：「感謝廳長認可，我們東師干工作歷來都是高度重視頂層設計的嘛，不把中央的政策吃透，那很多時候就會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唯獨前幾天看得最仔細的盧承志，此時不免有些納悶起來。
雖然領導「站位高」是很常見的表揚，文件裡面也確實好像提了一句「為了響應國家文化大繁榮政策」之類的，但都是很「大而化之」的表述啊。
他怎麼不記得有個什麼「十年規劃」和「高雅藝術進校園」？
但盧承志自己也是站的最前面一圈，此刻一副專心聽領導作指示的樣子，手中材料握成一個筒，也不好當面打開低頭去翻。
「嗯，這個作品藝術價值分析這塊，很專業，相當有哲學高度！」
眾人展板看著看著，黃力輝又表揚了一句。
這個表揚依舊挺正常的，就連音院院長韓鶴都在點頭，校長文濟華繼續笑道：「我們音院的師資力量雄厚，方案有專業的教研團隊全程把關......」
又是好事啊！
專業？當然專業了！
音樂學院的人搞作品分析怎麼可能不專業呢？
盧承志卻繼續納悶了起來，「有哲學高度」這評價可不簡單啊，而且是很具體的。
他鬼使神差地透過人群縫隙，往邊緣地帶的梁勇看了一眼，發現後者在茫然地快速翻著手中的材料......
音樂學院現場看了一圈後，調研組又來到校禮堂，從外面的展板一路看到演出中廳。
「對於學生的日常訓練，我們東師給予最大化保障，常設一個中廳、四個小廳作為場地，並進一步加大樂器養護預算......」盧承志匯報起他分管領域內的事項。
「你們具體排練計劃是怎麼安排的？」
黃力輝很感興趣地追問。
正副校長兩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簡為民身上。
簡為民趕緊上前一步：「報告廳長，現階段我們是安排在每周一-周六晚19:00-21:00排練，至於這個具體的方式......」他忽然想起了陸唯之前在群里發的安排，「我們是每天的前一個小時讓大家在小廳分排，後一個小時，在現在我們站的這個中廳合排......」
「不錯，不錯。」黃力輝邊翻材料邊讚揚，「你們這個方案里的排練計劃思路，真是給了我相當大的啟發啊！搞音樂嘛就是要這麼搞！」
他扭頭看了自己的幾個處長一眼，敲了幾下紙張：「你們看，充分利用作品變奏段落的特性，採用『日常訓練-分聲部排練-集體排練』三段式共同推進......尤其是前面環節的責任教師明確到人，這是很有統籌學思維的！加快『半成品』的產出速度，從而保證指揮的精力聚焦於『成品』產出......」
「呵呵，這是由我們師範院校的實際和教學規律決定的嘛。」校長文濟華依然接話接得相當到位。
「柳燦同志，這個亮點我們要吸收好。」黃力輝指示道。
旁邊的柳燦巡視員連連點頭，簡為民也笑容可掬地在一旁點頭。
但音院院長韓鶴也開始感到奇怪了。
他站的是第二排位置，小動作稍微自由一點，兩位領導的「對話頻道」聽起來沒有任何違和感，但他手中材料的「實施計劃」部分都快翻爛了，愣是沒找到廳長說的「責任教師明確到人」在哪一頁！
省廳來的幾個處長也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廳長指示說要吸收亮點。
所以，亮點呢？
校辦主任程鳴是個老口子，此刻眼觀八方，看著其他人反應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處長們在議論，遠處梁勇的表情有些茫然，不停翻著材料，而顧早則徹底把手中材料卷了起來，皺眉看著展板。
程鳴竟然在下一刻想到了，會不會是「材料版本」出了問題？
他翻了下自己手中的材料，確定廳長說的那些關鍵詞自己真沒找到。
兩個正職領導仍在不停地一個提出讚揚、一個接受讚揚......程鳴心裡越來越慌，瘋狂核對著材料。
先是跟自己這邊的處長們對。
又跟省廳的處長們對。
全都能對上啊？
程鳴又反覆確認，己方校領導這邊，文濟華、盧承志的材料是自己親手遞的，自己手上的內容肯定也=他們手上的內容。
「經典性與創新性的結合、專業性與普及性的結合、名片呈現與育人實效的結合......這『三個結合』的提法真不錯！真不錯啊！」黃力輝又開始了。
「呵呵，這是我們團委和音院同志們群策群力提煉出的啊。」校長文濟華手裡的材料始終停在第2/3頁，但好像自己啥都知道一樣。
程鳴腦子裡的cpu都快干冒煙了，版本按道理說確實不該有問題啊？昨天的材料自始至終就一個word文檔，批量列印裝訂的，不存在後面又來了一份「以此為準」這種事啊？
那為什麼前排盧承志副校長的笑容......也這麼茫然呢？
程鳴左掃來右掃去，發現這群人裡面，除了兩個談笑風生的一把手，唯一另一個表情不茫然的，好像只有那位......自己的同行，日常工作的對接人......廳辦主任，宋稼霖。
「兄弟，兄弟。」程鳴繞到宋稼霖的身後，悄悄開口，「版本對一下，版本對一下。」
宋稼霖表情有些奇怪：「版本不會有問題吧？你們昨晚發來的那版不是最新的嗎？我提前打了兩份，給力輝廳長一份，自己這份留著備用。」
「昨晚發來？提前打了？」程鳴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兩人互相交換手中版本，三五秒的時間，程鳴臉色就變了。
這根本不是版不版本的問題！這tm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方案！
tmdtmd！這兩位一把手是怎麼做到......拿著兩個完全不同的材料，可以跨頻道聊這麼久的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