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人群中，程鳴開始給宋稼霖使眼色。
能做到辦公室主任的，都是人精。
如果，事情只是到這裡，憑藉兩個主任合作的情商，說不定還能想辦法糊弄過去......
那麼下一秒廳長黃力輝的再次開口，就讓程鳴徹底天塌了——
「文校長啊，你看這個P8頁下面這段，這理論深度可是相當高的啊！我們廳的那些個處長估計都寫不出來的！」
對方提到了具體頁數，文濟華終於沒有一直停到2/3頁了，他也笑著往後翻閱定位：「呵呵，那不至於，你那邊是有高手的我知道，不就是些樂理知識嘛，呈示部、展開部、屬七和弦，嗯？」
別翻了...你們別翻了...程鳴看到調研組的所有人都跟著翻起材料來，感覺大腦一陣天旋地轉。
「那可不是！這是哲學啊！嗯，康德哲學！」黃力輝笑著搖頭，「老文啊，你看這個『數學的崇高』、『力學的崇高』......」
「......」文濟華開始揉自己的眼睛。
不是廳長點了具體位置，他之前是真沒仔細看材料，現在一看，這一段難道不是在擺渡百科上粘貼的曲目資料麼？什麼「樂曲由變奏1-5構成呈示部，由變奏6-8構成展開部」......這特麼怎麼還哲學上了......
「老文啊，我跟你講我是在黨校裡面讀了個馬哲博士的啊。」
黃力輝還在笑著繼續。
「《西方哲學史》裡面講過這玩意，但我具體是真記不清楚了，這個言小晚同學啊不愧是在接受德國人文教育的......嗯？但落款為什麼是信息院啊？」
黃力輝來來回回，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這倒奇怪，你們為什麼不把言小晚同學的關係放到音樂學院啊？這一批分到你們東師的那個旅德交換生，是她不錯吧？」
「？」「？」「？？」
後方的陪同人員頭頂漫山遍野都是問號。
完犢子了。
廳辦宋稼霖的反應是很快的。
雖然有些彎彎繞繞他也沒搞清楚，但至少知道了「領導的顆粒度好像沒對齊」，他把自己手上的「備用材料」，給對面的文濟華校長換了過來。
「咳，各位領導，是這樣的。」校辦程鳴則開始強行圓場，剛才那一會的功夫，他飛速問了音院和團委幾個短問題，大致已經腦補出來劇情了，雖然不一定準，「言指揮指導了兩個版本，大家手中這個是用來徵求意見的......對，徵求意見稿啊，力輝廳長手裡打的，則是採納意見的過程稿，對，過程稿......言指揮後來親自動了幾筆，我們就先第一時間把它體現出來啊......」
媽的難道這些人都是豬腦嗎！有這種分歧風險不和校辦通氣......分不清材料的高低就算了，言指揮的態度也分不清嗎？......程鳴手上打著太極，心裡把在場的「相關單位」全罵了一遍！
但他真不知道現在處在中間鏈條上的人，幾乎每個都是懵逼的，只有下面那兩個關係戶輔導員才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
「嗯，之後工作仔細點啊。」文濟華倒是沒說什麼，可能也沒多想。
但僅僅這樣，遠處梁勇的臉就已經漲成了豬肝色，團委簡為民和音院韓鶴背後冷汗一片，柳燦巡視員的笑容也已經僵硬了。
得虧今天的調研是「正向典型」的定性，黃力輝全程是在誇人來的。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匯報鏈條」只有追責的時候才發揮作用，像這種搞得好的時候，你只要知道這是整個「東師」的成績、是主要負責同志的成績就行了。
「對了，那言小晚同學來了沒有啊？」黃力輝忽然想起了什麼，往四周人群看了看，「這次指揮應該也是她負責吧？」
所有人求助般地往簡為民望了過去。
「嗯，在路上，已提前通...呃，邀請到位的，在路上了。」
簡為民尷尬地笑了兩聲，他昨天晚上十點多發了簡訊，說廳長有個調研，能不能出面陪同一下，但言小晚到現在都沒回，剛才硬著頭皮打了兩個電話，結果似乎又吵到對方睡覺了，他沒辦法，只得又繼續發消息.....
「這樣，也快到飯點了，我們安排了頓便飯啊，要不大家先往食堂走。」盧承志開口解圍，「為民你要不再通知一下，請言指揮直接去那邊——」
「哎，言指揮，你來了。」忽然顧早的聲音從人群背後響起。
眾人目光落去。
簡為民長出口氣，看到穿一件卡通圖案長衛衣的少女走進了禮堂，手縮在袖子裡，似乎還有些不太樂意地揉著眼睛。
「言指揮，這是黃廳長，這是文校長。」簡為民還是一個箭步上前想著引薦一下。
「叫伯伯就可以了。」哪曉得黃力輝竟然主動笑眯眯上前，「小晚同學啊，明浦這邊怎麼樣啊，東師住起來還習慣不？......走，老文，去吃飯。」
眾人驚呆了，見廳長、校長、言小晚三人已經邁開步子，跟在後面，互相你看我我看你。
「東師挺好的，明浦我也出不去啊。」少女攤攤手。
文濟華見狀笑道：「這點廳長請放心，言同學在東師哪都能去，哪都能學，吃好睡好。」
這番對話中的言外之意，卻讓一旁的盧承志心中思忖起來。
當時盧承志知道言小晚要來時，上面的領導們交代「那個德國來的中學生，是封老和沈老的外孫女，世界級指揮大師的學生，家族在歐洲做生意，她爸要我們多照顧，當然也別由著她太出格。」他就在想「這姑娘是不是背景深但可能不太自由......」。
現在來看，好像真是。
不過中學生麼，家裡管得嚴也正常，和家境其實也不一定強相關。
「哈哈哈......」黃力輝笑道，「小晚同學啊，替我向你外婆交個差啊，就說我今天來學習了，你這個方案確實是國際水準！」
「黃伯伯，那不是我寫的啦，是陸唯同學寫的，我只是改了幾句。」言小晚說道。
「嗯？不是你寫的？」「陸唯是誰？」
黃力輝和文濟華均一愣。
「小......陸唯是我的......我的......」言小晚「呃呃」了兩聲，手指勾著髮絲，不知道為什麼一時半會沒組織出語言。
當然旁邊的簡為民已經知道這局打法不是什麼「A或B」了，他直接開口道：「陸唯是信息院的新生，言指揮選的助理，他的輔導員在這裡！」
顧早終於站了出來，一把拉著院長齊則棟，跟上領導步伐，長話短說。
一分鐘後。
「嗯。」文濟華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小晚同學都來了，把陸唯同學也叫過來，大家一起吃個飯啊，看看這兩位厲害孩子！」
言小晚之前全程臉色平淡，一聽到會叫陸唯過來才綻出幾分笑顏。
顧早趕緊撥陸唯的電話。
走路人群另一側，工作人員悄悄繞到程鳴背後：
「主任，那個上會的議題不是延到了下午三點麼？桌子上擺的那個音院的材料......」
程鳴剛才心臟病都快嚇出來了，現在整個人還沒緩過來，當即瞠目喝了一聲：
「還音院音院！？趕緊撤下來！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