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杜鵑紅終於給了她一張正式的圖。
這次就不是描了,是畫。一個局部構件的改型圖,依據是組裡給的原始數據和一本厚厚的標準手冊。杜鵑紅布置任務的時候話說得很平淡:「一個禮拜。畫完拿給我看。」
隨後又補了一句:「這是你進室第一張圖。畫成啥子樣子,你在氣動室就是啥子樣子。」
從裡間出來,舒揚在自己的工位前站了一會兒。
描了快三個月,她終於從描別人畫好的線,走到畫自己的線了。吳師傅比她還高興,中午特意多打了份菜,擱她桌上:「妹兒,上工了。記住一句話:畫圖的膽子,是描圖給的。你描了幾百張好圖,你手底下出來的,就不會是賴圖。」
舒揚用了六天。
六天裡,她把這一個月描過的老圖紙翻出來對照,把標準手冊里相關的條目翻了三遍,每一條尺寸都拿兩種方法驗算。第三天夜裡,同屋的齊大玲起夜,看見她還趴在桌上,勸她:「一張圖,至於嗎?」
「杜主任說了,」舒揚頭也不抬,「畫成什麼樣子,我在氣動室就是什麼樣子。」
「那你就更不能熬了,熬糊塗了畫錯了咋辦?」
「所以我要讓它錯不了。」
齊大玲困得沒力氣跟她辯,躺回去嘟囔了一句:「你們這些學飛行器設計的,一個比一個犟。」
第六天晚上,她在描圖室畫到十一點,最後一根引出線落下去,她把圖紙舉起來,對著燈,前前後後看了二十分鐘。
挑不出毛病了。
第七天早上,她把圖送到杜鵑紅桌上。杜鵑紅正在看一份文件,頭也沒抬:「放那兒。」
一整天,杜鵑紅沒叫她。第二天一整天,也沒有。第三天上午,舒揚正在描圖,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舒揚,過來。」
她進裡間的時候,杜鵑紅坐在桌後,她那張圖攤在桌面上,圖上面壓著一把直尺。
杜鵑紅拿起紅筆,把直尺往邊上一推,開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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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處。「這個尺寸標註,位置不對。標準上寫得清清楚楚,往內移五毫米。」
第二處。「這根中心線,線型用錯了。點畫線,不是虛線。」
第三處。「這個公差,你抄的是老標準的數。手冊上個月換了新版,你翻的是哪一版?」
第四處。「剖切符號的方向,反了。」
第五處。「技術要求第三條,『表面光潔』——這是哪個年代的寫法?現在叫粗糙度,標數值,不寫形容詞。圖紙上不許寫形容詞,記住了。圖紙只認數。」
舒揚站在桌邊,看著紅圈一個一個落在圖上。
第九處。第十處。
紅筆在圖上走得不快,一筆一筆,像在做一台小手術。舒揚站在旁邊,起初臉上還燒得慌,看到第十一處,燒退了,心裡反倒靜了——她開始記。記師傅每一筆的落點,記每一處背後的條款。記到第十三四處,她發現有幾個錯,是一個根上長出來的:她太相信記憶里的標準,沒去翻手邊的新版。
這個根,比十七處紅圈有價值。
杜鵑紅圈完最後一處,把紅筆擱下,數了數。
「十七處。」她說,「拿回去改。」
舒揚伸手去拿圖。杜鵑紅的手在圖上按了一下,抬頭看她。這是進室一個多月,師傅頭一回正眼看她,看了足有五秒鐘。
「妹兒,我問你。」杜鵑紅說,「你覺得冤不冤?」
舒揚張了張嘴。
說不冤,是假的。六天,三種驗算,手冊翻了三遍——可翻的是舊版。說冤,更假。錯的就是錯的,紅圈畫在那兒。
「不冤。」她最後說。
「那就好。」杜鵑紅把手拿開,「圖對了,再拿來。」
沒有第二句話。沒有「下次注意」,也沒有「別往心裡去」。後來她在這個師傅手底下待久了才知道,杜鵑紅的規矩就是這樣:錯的時候,她給的比誰都多——十七處,一處一處給你講透;改對了,她一個字都沒有——對了是應該的,應該的,就更不需要說什麼。
舒揚抱著圖走出裡間,走過大開間,走過她自己的工位,一直走,走出了設計樓。
樓梯間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窗戶衝著後院,平時沒人。她就在樓梯的台階上坐下來了。
說不委屈,還是委屈。
委屈的不是那十七個紅圈。是那六天。是她對著燈光看了二十分鐘時的那點得意。是她原來以為,六年的專業第一,到了這兒,至少能換一句「不錯」。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剩下的一盞照著她手裡的圖。紅圈在昏黃的燈下,一個一個,像沒癒合的傷口。
她坐了十分鐘。
十分鐘裡,腳步聲一趟一趟地過。她想起六年前在計算機房的樓梯間,也是這麼坐著,坐到想明白「天沒有塌」。那時候的對手是一組對不上的數,這時候的對手是十七個紅圈。對手換了,她坐著的地方,還是樓梯間。
人啊,長進的標誌不是不再坐樓梯間,是坐下去的時候,心裡明白自己幾刻鐘以後站得起來。
十分鐘後,她站起來,把圖卷好,回了描圖室。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她扶著牆跺了跺腳,心裡數:十分鐘,說到做到。
改圖先從手冊開始。標準手冊的新版,室里沒有,她跑了趟檔案館,登記,借閱,抱回來。十七處,她列了一張表,一處一行,寫上錯在哪、為什麼錯、新版怎麼規定。改完一處,劃掉一行。
改到第九處,天黑了。改到第十四處的時候,劉一帆進來過一回,想說什麼,看她的臉色,又躡手躡腳地出去了。
第七處改的是線型。點畫線和虛線,差的就是那一筆的節奏,她拿尺子比著,一根一根重畫,畫到第五根,手酸了,她甩了甩,想起杜鵑紅說的「圖紙只認數」。何止數。圖紙認的是你有沒有把心放在那一筆上,放沒放,線條自己會招供。
九點過,吳師傅走的時候,在她桌上放了一個東西。
一個剝好了的橘子。
「吳師傅——」
「我眼睛不行了,陪你熬,是給你添亂。橘子是甜的。圖紙是苦的。先吃甜的,再改苦的。」
門帶上了。描圖室靜下來。舒揚把那個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把手洗乾淨,擦乾,才重新拿起筆。
夜裡十一點半,十七處全部改完。她把新圖和那張列滿錯誤的表放在一起,從頭到尾核了一遍,又核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她把圖放在杜鵑紅桌上,表放在圖旁邊。
杜鵑紅先看表,看得很細。再看圖,看得更細。看完,她把紅筆拿起來,舒揚的心提了一下——
紅筆沒落下去。杜鵑紅把它擱回了筆筒。
「哭沒得用。」她說,「圖對了,眼淚才值錢。」
舒揚這才知道,昨天樓梯間那十分鐘,師傅看見了。
「以後,」杜鵑紅把那張表折起來,遞還給她,「每個月月底,把這個月的錯,都記在這樣的表上。記一年,再拿給我看。」
「好。」
「去吧。」
舒揚走到門口,杜鵑紅在背後忽然又說了一句:
「十七處不算多。我頭一張圖,三十一處。」
她回過頭。師傅已經低下頭去看文件了,像什麼都沒說過。
中午在食堂,羅敬亭端著餐盤坐到她對面,看見她眼睛底下的青影,問:「挨批了?」
「十七處。」
「嚯。」羅敬亭扒了口飯,嚼完,說,「我媽常說,字寫錯了,描一遍是遮,重寫才是認。你這個,是認了。」
「那你挨過沒得?」
「我?」羅敬亭苦笑,「我在綜合室抄文件,抄錯一個數,霍幹事——就是保密課那位——拿著文件來找我,啥子都沒說,就把那一頁放在我桌上,站了半分鐘。比罵我一頓難受十倍。」
「你哭沒?」
「我一個大男人哭啥子。就是那天晚上,把文件重抄了三遍。」
兩個人都笑了。笑完,舒揚覺得心裡那點東西落了地。原來這座院子裡,每個人都有一張被紅筆畫過的圖,區別只在於,有人把它壓在描圖板底下,有人把它壓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