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完那摞老圖紙,舒揚以為自己該上項目了。
然而並沒有。
杜鵑紅把她留在了描圖室。是定崗——新人進氣動室,頭一年,都描圖。正式圖紙、修改圖、歸檔圖,一天八小時,線條接著線條。
宣布定崗那天,杜鵑紅把她叫到裡間,話說得很直:「你那些老圖描得不錯。不錯是手藝,不是本事。本事是啥子?是你往後一年,天天跟這些線耗,耗到你閉上眼都曉得它們該往哪兒走。」
「一年?」
「一年。」杜鵑紅說,「嫌長?我問你,飛機在天上,一道梁少半斤,你找得回來不?找不回來。所以它在地面上的時候,你得替它把該長的都長齊了。這一年,就是你替它長骨頭的時候。」
同批分到別的室的新人,有的已經跟著師傅出差了。周五下班,設計樓門口碰上,人家問她:「舒揚,還在描圖呢?」
「嗯。」
「碩士描圖……」對方替她嘆了口氣,沒把話說完。
話不用說完。夜裡躺在宿舍床上,那句話自己會長。同屋的齊大玲分到強度室,天天跟著師傅跑試驗,回宿舍倒頭就睡,夢裡都在念數。舒揚睜著眼看天花板,看久了,天花板上都是線條,一根一根,直的,曲的,接頭的,斷開的。
她給田小娥的電話里她倒是寫了一句實話:我現在乾的活,高中畢業就能幹。
田小娥就一句話:那你比高中畢業的描得好不?好就閉嘴,繼續描。
我們班的孩子問我,老師的好朋友在造飛機哇?我說你好好念書,念出來你也造。孩子說,算了,我看老師你也造不來。——你說氣人不氣人。
描圖室里算上她,四個人。另外兩個是老師傅,話少,手穩,一天下來除了中午喊一聲「吃飯了」,基本不說話。第四個工位上周還坐著個同批的男生,分到這兒一個月,天天念叨「這不是人幹的」。上周三,人走了,調去了其他科室。
走之前他在描圖室收拾東西,誰都沒說話。他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說:「我先撤了。你們……描出個名堂來。」
門關上以後,角落裡有個聲音忽然說:
「描不出名堂。」
舒揚抬頭。靠在窗邊的空台子上,手裡轉著一支鉛筆。她認得他,強度室的劉一帆,隔三差五往描圖室跑,借這借那,其實多半是來躲清靜的。
「劉一帆,強度室的。」他自我介紹,「我們室就在隔壁,我是屬老鼠的,哪兒有縫往哪兒鑽。」
「鑽描圖室做什麼?」
「聽響動。」劉一帆說,「全設計樓,就你們這間屋子,響動最好聽。筆在紙上走,沙沙沙的,跟下雨一樣。我們屋全是敲鍵盤的,噠噠噠,像下冰雹。」
「名堂不在圖上。」劉一帆把鉛筆往耳後一夾,走過來,看了看她的圖,「妹妹,曉得為啥子先描圖不?」
「打基礎?」
「虛的。」劉一帆搖頭,指了指她的手,「先把手磨粗,心才細得下來。你們書讀的久,腦子比手快,這是病。圖這個東西,專治這個病——它比你慢,你就得跟著它慢;你慢下來了,你才看得見它哪兒對,哪兒不對。」
他說完,抄起她剛描好的半張圖,眯著眼看了看:「嗯,這根線,有點意思了。上個禮拜描的,跟棍棍兒一樣。」
「謝謝劉師傅。」
「莫喊師傅,我才大你幾歲。」劉一帆擺擺手,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走了的那個,不是我瞧不起他。是這個活路瞧不起他——這地方啊把心不靜的都剔出去了。剩下的,才是造飛機的。」
那天下午,舒揚描圖描得格外慢。
那天夜裡,描圖室的燈亮到十一點半。臨走,舒揚站在窗前收圖,看見設計樓里還亮著七八扇窗。氣動室的、強度室的、總體室的,一扇一扇,安安靜靜地亮在夜裡。
她想起白天那句「碩士描圖」的半截話。那些亮著的窗戶後頭,誰不是碩士、博士?這座院子裡,學歷只是基礎,進來以後,人人都是從頭描起。
有天半夜她畫到一點,回宿舍的路上碰見巡夜的保衛科的人。手電照過來,她報了名字和科室,對方核實完,忽然說:「氣動室的?你們杜主任也才走。」
「她天天這麼晚?」
「比你晚。」巡夜的把手電往下壓了壓,照亮她腳下的路,「她男人走得早,一個人把娃兒帶大,娃兒在北京念書。妹兒,她罵你們,你們多擔待。她那張嘴是刀子,那顆心——」
他沒找著合適的詞來形容,擺擺手走了。
第二天杜鵑紅查圖,照樣把同組一個男生的圖批得抬不起頭。舒揚在旁邊聽著,想起巡夜人沒說完的那半句,沒覺得師傅溫和了半分,卻也不覺得那話重了。
四月里,蓉都出了幾個大太陽天。描圖室的窗戶朝西,午後陽光斜照進來,照得滿屋子的圖紙暖烘烘的。窗台上從宿舍搬過來的阿福曬著太陽,葉子邊上透出一點紅。同台的吳師傅說,這個多肉,要得,比隔壁室養的那幾盆文竹精神。
「它叫阿福。」舒揚說。
「阿福。」吳師傅點點頭,「名字土,好養活。」
「我們那兒有句話,」舒揚說,「賤名好養。」
「對對對。」吳師傅來了興致,「我們車間以前有台老工具機,德國貨,五八年的,工人喊它老黃牛。喊了五十年,沒出過一次大毛病。後來進了新設備,日本貨,金貴得很,三天兩頭鬧脾氣。你說怪不怪,機器這個東西,也認名字。」
一屋子人都笑了。這是舒揚進描圖室一個多月,這間屋子裡響起的第二回笑聲。第一回,是劉一帆來講了個段子,說廠里新來的大學生把遊標卡尺當成了訂書機。
月底發工資,人生第一筆正式工資。舒揚去郵局,給家裡匯了一半。匯款單附言欄里,她想了想,寫了:爸,媽,我能掙錢了。
排隊的時候,前頭是個老工人,匯三百塊,匯款地址是涼山州的一個鄉。他跟櫃員說,每個月這天都來,匯了十一年了,娃兒在那邊上學的錢。櫃員問,娃兒多大了?老工人說,二十六了,早不念書了,在鄉里當老師。櫃員愣了,那你還匯?老工人把帽子摘下來扇了扇,說,他教書的工資,先顧他的學生;我這個當爸的,顧他。
輪到舒揚,她握著匯款單,忽然覺得這一筆筆錢匯出去,一句話寫上去,兩頭都是人。
「學畫飛機的。」她說。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給她抹了零頭:「那要畫好哦。我們這條街,離黃田壩近,天天聽得見飛機響。」
「聽得見?」
「咋聽不見。」老頭朝天上努努嘴,「一響,全街的娃娃都跑出來看。看了幾十年了。妹兒,你們說怪不怪,那個聲音,聽了幾十年,聽不厭。」
拎著紙往回走,她想起劉一帆那句話:剩下的,才是造飛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