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配結果,一早上貼在設計樓下的公告欄里。
舒揚擠在人堆里,從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飛行器設計專業,舒揚——氣動室。
「氣動室好啊!」旁邊有人羨慕,「全廠的心臟科室。」
「好啥子好。」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是本省分來的男生,壓低了嗓子,「氣動室的主任,你們打聽過沒得?」
「咋了?」
「杜鵑紅。」那男生咂了一下嘴,「女的。前年評審會,把一位副總師的方案懟得下不來台,懟完還贏了。全廠背後喊她杜辣子。你們這批分到她手底下的——自求多福。」
人群散開以後,舒揚在公告欄前又站了一會兒。
氣動室,飛機就是從這裡開始成為飛機的。她想起陸教授書房裡那些木頭模型,她走到離圖紙最近的地方來了。
分到綜合室的羅敬亭從旁邊過,看見名單,替她高興:「氣動室!舒揚,你這下安逸了。」
「聽說主任很兇。」
「凶好。」羅敬亭說,「嚴師手下出不了廢物,寬師手下出不了能人。」
上午十點,氣動室開會,新老見面。
氣動室在設計樓四層,一間大開間,圖紙櫃靠牆立了一排。牆上掛著幾張圖,是幾張老型號的總體布置圖。靠窗的位置擺著一排綠蘿,長得瘋,藤蔓順著柜子爬了半面牆。
室里的老人兒們來得早,各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文件,沒人扎堆聊天。舒揚後來才知道,這是杜鵑紅立下的規矩:氣動室的嘴,是用來說數據的,別的,少說。
杜鵑紅從裡間出來的時候,舒揚正跟幾個新人站在門口。
她四十來歲,短髮,顴骨有點高,步子快。她掃了一圈新面孔,目光在舒揚臉上停了半秒——名單上寫著的,今年唯一一個女碩士。
就那半秒,舒揚已經覺出這道目光的分量。並不是打量新兵的寬和,而是驗收材料的嚴苛,像老師傅看一張剛進廠的板材:先看平不平,再看有沒有暗傷。
「都進來。」她說。益州話,尾音往上一挑,「站門口做啥子,等我請啊?」
新人們魚貫而入。沒有歡迎詞,沒有自我介紹,開口就是安排:誰跟誰,哪個組,工位在哪排。說到最後,她指了指牆角一摞舊圖紙。
「舒揚。」
「到。」
「這一摞,」杜鵑紅說,「89年的老型號圖紙,曬圖紙,藍的那種。三天,描完。」
旁邊有新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一摞,少說五六十張。
舒揚看了看那摞圖紙,又看了看杜鵑紅,說:「好。」
「好?」杜鵑紅眉毛動了一下,似乎等她討價還價,沒等著,「好就動手。描圖室在裡間。」
新人們散了。舒揚抱著那摞圖紙往裡間走,走到門口,杜鵑紅在背後又開了腔:
「妹兒。」
她回頭。
「莫看你是個碩士。」杜鵑紅眼皮都沒抬,「在我這兒,先把線條畫勻淨了,再擺龍門陣。」
裡間是間小描圖室,四張描圖台,斜面的台板,台板上壓著玻璃。另外三張台子都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沒人說話。
舒揚把圖紙放上空著的那張台子,那藍底的曬圖紙,圖上的白線條一根一根,細得像頭髮絲,密得排成陣。她抽出最上面一張,對著光看了看——是機翼的局部結構圖,線條之勻,之穩,一筆是一筆,沒有一根線是歪的,沒有一處接頭是糊的。
八十年代末,沒有計算機繪圖。這些線,全是人工一毫米一毫米,拿鴨嘴筆畫出來的。
原來師傅在這兒。原來師傅先不教,先讓她描。
中午,同台的幾個描圖員去吃飯了,招呼她一聲,她說你們先去。她從包里摸出陸教授那支鋼筆,灌上墨水,鋪開第一張硫酸紙,握筆,落線。
第一根線畫下去,手生了。北京六年,畫圖都是在計算機上,滑鼠一點,線條筆直;手裡這支筆,卻要把一條線從肩頭送到指尖,哪一處鬆了,線就晃。
畫廢了三張,第四張,線順了。
同台的吳師傅中途探頭看了一眼。五十多歲的人,描了三十年圖,眼力毒得很。他看了一會兒,說了句:「肩松下來。線是肩畫的,不是手畫的。」
「哎,」吳師傅點點頭,「這下行了。」
「您怎麼不早說?」
「早說沒得用。」吳師傅笑,「肩上的勁,要自己畫廢幾張才曉得往哪兒放。我說的只是句話,你畫的才是功夫。」
下午杜鵑紅進來過一回,站在她身後看了一分鐘,沒說話,走了。
晚上九點,描圖室只剩她一個人。檯燈光圈裡,那條老機翼的剖面線在她筆下一點一點重現。窗外的大院燈火一層一層地暗下去,遠處不知誰家的電視在唱戲,川劇的高腔,隔著幾棟樓飄過來,咿咿呀呀的,聽不真切。
她描到第三十張的時候,手指頭開始僵硬。她停下來,哈了口氣,想起公告欄前那個男生的話——自求多福。
她笑了笑,低下頭接著畫。
三天,五十四張圖,她描完了。
最後一根線收筆的時候,是第三天晚上十點過。她把五十四張圖理齊,對齊,拿尺子比著四邊,理得方方正正,包好,繩子十字紮上,打了個結。
交圖那天早上,杜鵑紅把那摞新描的圖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得很慢,翻到最後一張,抬頭看了她一眼。
「手還行。」杜鵑紅說,「就是線太老實。老圖紙的線老實,是因為它那時候的飛機老實。你往後的線——」
她走出兩步,把後半句撂在走廊上:
「要比飛機野。」
舒揚站在原地,琢磨這句話,琢磨了一上午。
中午在食堂,她把這句話學給羅敬亭聽。羅敬亭的筷子停在半空,想了半天,說:「比飛機野……這叫下馬威?我們那兒管這叫開門。」
「開門?」
「嗯。她要是真嫌你,就讓你描三年圖,描到你忘了自己是碩士。」羅敬亭說,「她跟你說線要比飛機野,是怕你把書讀死了,把線畫死了。好師傅罵你,是拿你當坯子;不理你,是拿你當桌子。」
「你媽說的?」
「這回不是。」羅敬亭扒了口飯,「這回是我說的。」
舒揚看著他。這個人口裡的道理,一半掛著「我媽說」,一半掛著他自己的觀察。
下午上班,她鋪開一張新圖,落筆之前,先盯著空白的圖紙看了一分鐘。
比飛機野。
她想起早上師傅說這話時的樣子,眼皮不抬,話說完人就走了,像撂下的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家常。可就是這四個字,把她從「描得像」這三個字里拎了出來。描得再像,也是別人的飛機;畫得野了,才是自己的。
那天的第一根線,她手腕比前兩天鬆了一分。線落在紙上,還是勻的,可勻得活泛了。吳師傅從旁邊過,瞟了一眼,咦了一聲:「今天這個線,有點不一樣哦。」
「哪兒不一樣?」
「說不來。」吳師傅眯眼又看了看,「昨天的線,是把圖紙當回事。今天的線,是把飛機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