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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保密課的第一道門

2026-10-29 12:45:46 作者: 趙三一

  入職教育的第一周,課表排得滿滿當當:廠史、安全、質量、保密。

  廠史課是老廠長講的,講這個廠怎麼從一片荒地上立起來,講老一輩怎麼把圖紙一卷、家一搬,從北往南,幾千人扎進了這片丘陵。講到最後,老廠長說,你們現在住的宿舍、走的馬路,底下埋著我們那個時候的汗。有個新人舉手問,廠長,他們後悔不?老廠長說,我問過,他們說,後悔啥子,就是可惜了那些年沒多造幾架。

  安全課講了三天,觸電的、起火的、機械傷害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保密課排在周三下午。講課的是個老保衛幹事,姓霍,五十多歲。他往講台上一站,先不講話,把講台上的粉筆盒挪了個位置,又把窗簾拉開一半,這才開口。

  「我姓霍。霍去病的霍。」

  底下有人笑。他不笑。

  「我在這個廠幹了三十一年保衛。三十一年,抓過人,也送過人。」他說,「今天不講條例。條例你們人手一本,自己回去看。今天講三件事。三件事,都是真的。」

  教室里靜下來。

  「第一件。」霍幹事說,「很多年前,咱們國家有個搞技術的年輕人,跟你們差不多大,出國開會,認識了一個特別談得來的外國同行。人家請他吃飯,送他禮物,誇他是天才。回國後兩個人通信,一開始聊生活,後來聊工作,再後來,人家請他『幫個小忙』,把一份『參考資料』複印一份。他尋思,這東西級別不高,就給了。一份,兩份,第三份還沒出手,人進去了。」

  「判了多少年,我不說了。我說的是他媽。老太太來看兒子,隔著玻璃,就哭出來一句話:我給你起的名字,是讓你走正道的。」

  舒揚坐在第三排。她想起前天,羅敬亭在報到處說的那句話:字正的人,路就正。

  「第二件。一個大學生,學攝影的,喜歡拍飛機,爬到機場邊上拍,發在網上炫耀,點擊量幾十萬。有人私信他,出高價,請他『多拍點,拍細點』。他拍了。錢到帳那天,他也到了。孩子到案的時候還在問:我拍的是民航,犯什麼法?」

  「犯什麼法?」霍幹事環視一圈,「他不知道,鏡頭裡帶進去的那一條跑道、那一處廠房,在有些人眼裡,就是地圖。」

  「有人問了,民航機場誰都能拍,憑啥到我這兒就犯法?」霍幹事自問自答,「我告訴你們憑啥。公開的,是國家讓你看的;沒公開的,是你一個字都不能說的。這個界限,不在你懂不懂,在你問不問。遇到拿不準的,先問,問保衛科,問你的師傅,問完再動。」

  底下有新人舉手:「霍幹事,那我們要是拍了自己廠里的東西,不發,行不行?」

  「不行。」霍幹事斬釘截鐵,「相機有丟的那天,存儲卡有壞的那天,修相機的人有眼睛。你們記住,這個院子裡,最安全的存放處,是這兒。」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記在腦子裡的,都得挑著記。」

  

  教室里很靜,老幻燈機咔噠響了一聲,霍幹事換了一張片子,白牆上跳出幾個字:泄密就在一瞬間,保密要過一輩子。

  後排有個新人舉手:「霍幹事,網上那些照片,有些就是軍迷自己拍的,拍著玩,也犯法?」

  「拍著玩?」霍幹事看了他一眼,「你拍著玩,人家可不看著玩。你們往後會懂的,這個行當里,你隨手一快門,可能就是人家三個月的分析會。玩,得分地方。籃球場隨便玩,跑道邊上,把相機收起來。」

  「第三件,」他說,「我不講案子。我講講咱們廠。」

  「上世紀六十年代,廠子剛建那會兒,條件苦。有個老工程師,家裡人十年不知道他幹什麼。他閨女寫作文《我的爸爸》,寫不出來,老師找家長,她媽就說,你爸是工人。閨女考上大學那年,全家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沒寫地址,就寫了個信箱代號。她媽把信遞給她,說,你爸給國家幹活去了,乾的是不能說的事。」

  「後來呢?」有人小聲問。

  「後來,那閨女也進了這一行。」霍幹事說,「前年退休的。走的時候跟我說,老霍,我這輩子,就談過一次公開的戀愛——跟我老伴。剩下的,全是保密。」

  教室里有人笑,笑聲不大,笑完又都沉默了。

  霍幹事停了一會兒,等那點沉默沉下去,才接著說:「你們別覺得保密是個苦差事。我干保衛三十一年,我看著這個規矩護住過多少東西。上世紀八十年代,外頭有人出天價買咱們一個數據,就一個數。我們廠一個老師傅,家裡三個孩子,大的要上大學,小的要治病,人家把支票開到他面前。你們猜他怎麼說?」


  沒人猜。

  他說:「同志,我這個歲數,眼睛花了,數看不清了。」霍幹事學著老人家的口氣,慢吞吞的,「人家說,看不清沒關係,我們念給你聽。他說:耳朵也背了。」

  教室里笑成一片。

  「笑完記住。」霍幹事收了笑容,「他不是不怕,他是曉得怕啥子。怕窮?窮有窮的過法。怕的是往後幾十年,閉上眼,看見的是自己賣出去的那個數。」

  霍幹事把片子關了,教室里暗下來一半,他沒開燈,就著窗外的天光,把講台上的條例拿起來,又放下。

  「年輕人,我知道你們心裡想什麼。你們是來幹大事的,不是來學怎麼不說話的。」他說,「可我告訴你們,在這個院子裡,『不能說』三個字,跟你們畫的每一條線,一樣重。你們手裡的東西,往後是要上天的。天上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們想不到。」

  他敲了敲桌子。

  「從今天起,你們的工作,連做夢都要挑著說。」

  下課的時候,沒人說話。大家往外走,走到門口,霍幹事忽然又叫住大家。

  「都記住,保密不是防你們。」他說,「是護著你們。外頭有些人,專挑年輕人下手,專挑心軟的、心善的、心高氣傲的。你們往後要是遇上特別懂你的人,特別替你著想的人,先回來,找組織聊聊。」

  「組織不嫌煩。」

  走出教學樓,羅敬亭走在舒揚旁邊,半天沒吭聲,忽然說:「看來這交朋友,要交挑不出毛病的人。」

  「霍幹事說的那個——」舒揚說。

  「嗯。」羅敬亭點點頭,望著前頭,「專挑心軟的下手的那個。」

  「你說你,」舒揚偏頭看他,「字正,路就正,怕什麼?」

  「怕的就是這個。」羅敬亭笑了一下,「字正的人,最容易覺得自己錯不了。人一旦覺得自己錯不了,就離錯不遠了。」

  舒揚停下腳步,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這個在報到處幫人拎箱子、寫字好得讓辦事員捨不得歸檔的年輕人,肚子裡原來裝著這樣一番話。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一路走到宿舍區的岔路口,各自拐了彎。

  阿福坐在窗台上,蓉都的陰天裡,它也不蔫,敦敦實實地坐著。舒揚給它轉了半個方向,讓葉子勻著見光。她想起霍幹事最後那句話,忽然覺得,這間小屋裡最自在的,就是這盆不會說話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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