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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母親寄來的土特產

2026-10-29 12:46:03 作者: 趙三一

  一天周二下午,傳達室的師傅在樓下喊:「302,舒揚,包裹!」

  她跑下樓,簽收,抱著箱子上樓。箱子纏了三層膠帶,打包得方方正正。

  拆開,最上頭是一雙毛線襪。

  厚墩墩的,針腳一行壓著一行。襪子裡塞著一張紙條,母親的字:蓉都濕冷,襪子要穿厚的。媽給你織了副露指的,寫字不妨礙。

  襪子底下壓著一副露指手套。

  再往下,是筍乾,兩大包,塑膠袋扎得嚴嚴實實。筍乾旁邊是幾盒酥糖,一包熏青豆,一包陳皮梅。

  同屋的齊大玲進門,看見一地的東西,眼睛都直了:「阿姨這是把店搬來了?」

  「嘗嘗。」舒揚把酥糖分給她,又給對門送了一盒,給樓下檔案館的姑娘送了一包青豆。筍乾她留了一大包,第二天拎去了描圖室,吳師傅掰了一截,嚼了嚼,說:「這個筍,有山裡的味道。」

  劉一帆聞訊趕來,捏了一塊酥糖,咬了一口,眼睛眯起來:「甜,香,化渣。」又補一句,「就是沒得花椒。」

  「湖州點心放什麼花椒!」

  「可惜了。」劉一帆搖頭晃腦,「在我們這兒,白糖都要跟花椒做鄰居。」

  

  滿描圖室的人笑。吳師傅說:「你少欺負人家江南妹子。人家那個叫清鮮,我們這叫麻辣,各是各的道場。」

  那天中午,舒揚把酥糖分到了綜合組。羅敬亭也分到一塊,他吃完,很認真地說:「好吃。我媽要是在,肯定說這個糖配茶最好。」

  「你媽跟你說的吃的,比我媽跟我說的還多。」

  「我媽是廚子。」羅敬亭說,「國營食堂的白案,做了三十年包子。她做的包子,褶子十八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十八個……」舒揚忽然想起什麼,笑了,「跟我們這兒流行的說法一樣,陳嬢嬢的勺子,一嬢。」

  「不一樣的。」羅敬亭搖頭,「陳嬢嬢那個是手感,我媽那個是規矩。她常說,褶子少一個,包子看不出來,包包子的人知道。」

  晚上九點,宿舍的座機響。同屋接的,遞給她:「阿姨。」

  接電話之前,舒揚心裡就咯噔了一下。母親平日打電話,都在周日傍晚,那是娘倆說好了的時間——店盤完帳,宿舍也最安靜。周三晚上的電話,多半有事。

  「揚揚。」母親的聲音順著電話線過來,「包裹收到沒得?」

  「收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母親說:「揚揚,媽問你個事。」

  「嗯。」

  「你……二十六了。」

  舒揚握著話筒,沒接話。

  「鎮上你王阿姨,前兒個來店裡,說她侄兒在杭州,做外貿的,人周正,房子也買了。」母親的聲音放得很慢,很小心,「媽沒應人家。媽就是問問,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

  「媽,我這邊……忙。」

  「忙。」母親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忙到二十六,再忙到三十?」

  「媽——」

  「媽不是催你。」母親嘆了口氣,電話里的氣聲很長,「媽就是夜裡睡不著,算這個帳。你爸說你乾的是大事,媽懂。可是揚揚,大事再天大,你的日子,是你自己的。」

  「媽,我曉得。」

  「你曉得啥子喲。」母親忽然冒出來一句益州腔,是白天在店裡聽來的,學都學不像,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嘆,「媽連你在做什麼都不曉得。問你們單位,你說你搞設計;問設計什麼,你說不能說。揚揚,媽有時候想,媽這輩子,是不是把你交給了一個不能說名字的婆家。」

  「媽曉得你從小有主意。」母親的聲音緩下來,「媽不說了。襪子要穿,筍乾要泡水了再燒。就這樣。」

  「媽。」

  「嗯?」

  「我會安排的。」舒揚說,「你放心。」

  「媽不放心。」母親說,「媽哪天閉眼了才放心。」

  電話掛了。

  她把話筒放回去,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推開陽台門,走了出去。

  九點半的大院,燈一層一層地亮著。誰家在看電視,聲音順著樓道飄上來;黃葛樹底下,下棋的老師傅們還沒散,借著路燈殺最後一盤。天上有雲,雲走得慢,月亮在雲後頭,時隱時現。


  她在陽台上站著,站到對面樓的燈滅了一半。

  同屋的齊大玲出來過一回,給她遞了件外套,沒勸,也沒問,就陪她站了一會兒。後來還是舒揚先開的口:「我媽催我處對象。」

  「我媽也催。」齊大玲說,「我上回回家,我媽領我去相了一個,在縣城稅務局。人不錯,就是問我,你們那兒保不保密?我說保密。他說那往後家裡吵架了,你單位的事兒能不能講?我說不能。他說那不成,兩口子不能有隔夜話。」

  「後來呢?」

  「後來他說服了我媽,我媽說服不了我。」齊大玲裹了裹外套,「舒揚,我們這種人,找對象難。不是人挑,是日子挑。你得找個受得了你『不能說』的,受得了你十天半個月不見人的,受得了你心裡頭有一塊地方他一輩子進不去的。」

  兩個人在陽台上又站了一會兒。夜風把樓下黃葛樹的葉子吹得一陣一陣地響。

  「會有嗎?」舒揚問。

  「會有的。」齊大玲說,「偌大的中國,造飛機的又不止你我。實在不成,找個同行,你保密,他也保密,回家兩口子大眼瞪小眼,比誰憋得住。」

  舒揚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心裡那點堵就鬆了。

  二十六歲。母親的帳,她算得清:鎮上的姑娘,這個年紀,孩子都會打醬油了。田小娥的電話里也說了,縫紉店的生意交給她弟媳婦了,她自己考進了鎮小學,帶一年級,班上四十二個孩子,吵得她回家不想說話。

  那也是一條路。熱熱鬧鬧,四平八穩,一眼看得到退休。

  她不後悔沒走那條路。她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母親催的不是婚,是怕。怕女兒在千里之外,病了沒人管,老了沒人陪,一輩子跟一堆不能說名字的機器過日子。

  這份怕,她沒法在電話里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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