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備會後的第三天,兩隊人馬都要散了。
規則已經講透:即日起,兩支隊伍各自封閉,方案文件互不往來,所有聯絡只走集團的專門通道。下一次見面,就是正式方案評審——各呈各的方案,評委當面打分,贏的立項,輸的收兵。
頭天晚上,甘為民在全團會上把話又說重了一層:「從今天起,奉飛那邊,親娘老子來打聽,也只有三個字:不曉得。誰要是覺得師兄弟的情面抹不開,現在就說,換下來,不丟人。封進去再說抹不開,那是害大夥。」
沒人吭聲。
散會那天早上,北京又下雪了,不大,細鹽一樣,落在地上化一層,再落一層。
會議中心門口,兩輛大巴一南一北地停著。紅牌子的人往左走,藍牌子的人往右走。走廊里,兩邊的人錯身而過,有人點頭,有人握手——都是航空口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好些還是同校的師兄弟。可今天這個握手,握得都有點收著,像棋手開局前互相一揖:承讓了,接下來,各憑本事。
她聽見前頭兩個握手的人說話。紅牌子的說:「老李,去年同學會,你還欠我一頓酒。」藍牌子的笑:「記著呢。等評審完了,輸了那頓我請,贏了……贏了也是你請。」兩個人都笑了,笑完,各自上車。
還有一對,握了手,半天沒鬆開,誰也沒說話,最後藍牌子的拍了拍紅牌子的肩膀:「保重。」紅牌子的點點頭:「你也保重。」
舒揚跟在後頭,看著這些背影。她忽然明白了杜鵑紅說的「牌比人誠實」之外的那半層意思:人比牌難纏。牌可以扣在桌上,人,隔著大半個中國,也得照樣過日子。
舒揚跟著隊伍往外走,快到門口,胳膊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借一步。」林海站在了柱子邊上。
她看了看前頭的隊伍,杜鵑紅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她往柱子那邊讓了兩步。
柱子邊上還站著一個奉飛的人,像是等林海,看見這一幕,很知趣地往旁邊挪了幾步,背過身去研究牆上的消防疏散圖,研究得無比專心。
林海今天手裡捏著一個文件袋。他先朝四周看了一眼:「長話短說。從今天起,電話不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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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紀律,我懂,你也懂。」他把文件袋換了個手,「我就問一句話,問完就走。」
「你問。」
「那把傘,」他盯著她,「真留著?」
「留著。」舒揚說,「傘把上的膠布,都沒換過。」
「為啥不換?」
「換了,」她說,「怕你還的時候,認不出來。」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紅了臉。這話本沒過腦子,是從心裡直接蹦出來的。
林海定定地看了她兩秒鐘,忽然笑了。不是前幾天那種耍貧嘴的笑,是從眼睛底下一步一步漫上來的那種笑,笑得眼角都彎了。
「行。」他說,「那我這七年,不算白找。」
遠處,藍色大巴按了兩下喇叭。
他收了笑,往後退了一步,說:
「舒揚,這把我贏你。」
她抬起頭。
「我們奉飛的方案,我敢拍著胸脯說,是全國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方案。」林海的每個字都說得很篤定,「你們蓉飛是頭號種子,可牌桌上,沒有種子,只有牌。評審會上見真章。」
「你要是輸了呢?」
「我要是輸了,」他咧開嘴,「我認。技不如人,有啥好說的。」
他又忽然換了個腔調:「贏完了,那句話我再跟你嘮。」
「什麼話?」
「贏完再說。」林海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七年了,不差這幾個月。你也一樣,別讓我贏得太容易。贏得沒勁,那句話我說著也沒勁。」
「林海。」
她叫住他。他站住,沒回頭。
「我要是贏了呢?」舒揚說,「我贏了,那句話,你是不是就不說了?」
他背對著她站了兩秒鐘,忽然笑出了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你贏了,」他回過半個臉,眼睛亮得嚇人,「我追到蓉都去說。」
喇叭又響了。這回他不再停,大步流星地上了藍色大巴。車門關上前,她看見他在車窗後面坐下,沒有回頭。
紅色大巴上,舒揚靠著窗,看著那輛藍色的車先一步駛出會議中心,拐上大路,消失在細雪裡。
「看完了?」旁邊的杜鵑紅忽然出聲。
「師傅……」
「我睡我的,你看你的。」杜鵑紅眼睛都沒睜,「看完了就收心。從這兒到評審會,幾個月,你跟他就是對手。對手是啥子意思,你懂不懂?」
「懂。」
「說給我聽。」
舒揚想了想,說:「對手就是——我希望他拿出最好的東西,然後,我贏他。」
杜鵑紅終於睜開眼,側頭看了她一眼。
「嗯。」她重新閉上眼睛,「這句話,比『我要贏』重要。」
隔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當年我跟你師公,也是在兩個單位。他造發動機,我畫機翼。談戀愛那兩年,信里只寫天氣。」
舒揚這是頭一回聽師傅提師公。
「後來呢?」
「後來?」杜鵑紅的眼睛還閉著,「後來發動機跟機翼吵了一架,機翼贏了,發動機走了。妹兒,這條路不好走。你走不走,我不勸。我只跟你說:真要走,兩個人都得比石頭硬,還得比水軟。」
大巴往機場去。雪停了,雲裂開一道縫,太陽漏下來,照得路邊的積雪一晃一晃地白。
舒揚從包里摸出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又寫了一行字:他說,贏完了,那句話再跟我說。
寫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有點惱。惱自己,怎麼就把他那句話原封不動地記下來了,記得比他本人還清楚。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閉上眼睛。
林海,你要贏我?
那就來。
前座的老宋回過頭來,看見她閉眼咬牙的樣子,樂了:「小舒,想啥呢,一臉要上戰場的表情。」
「就是想方案的事。」
「對頭,多想。」老宋點點頭,又轉回去,嘴裡嘟囔,「年輕就是好,睡一覺就緩過來了。」
回到蓉都,封閉區的生活重新上緊了發條。總體組的燈一天比一天滅得晚,走廊里的腳步聲一天比一天急。進門前,她在登記本上簽字,保衛科的小伙子看了她一眼:「舒工,北京回來,狀態不錯嘛。」
「嗯。」她接過門禁卡,「打了一場嘴仗。」
「贏了輸了?」
「沒打完。」她說,「留著評審會上打。」
夜裡整理東西,她翻出預備會那幾天的記錄。翻到最後一頁,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最後什麼也沒寫。
有些話,記在本子上,不如記在心裡。本子要接受檢查,心不用。
她把本子鎖進抽屜,關燈躺下。黑暗裡,細雪落在北京的畫面又浮上來——藍色的車先走,紅色的車後走,一個往北,一個往南。中間隔著的不是路,是同一道題的兩份答卷。
答得好不好,幾個月後,評審會上見。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把傘遞過來的瞬間。那時候她渾身濕透,站在北京西站的廣場上,舉目無親,是他把傘往她手裡一塞,說:拿著拿著。
萍水相逢,一面之緣。
她那時候以為,這座國家太大了,大到一個人轉身就沒了。現在她知道了,這個國家也很小——小到造飛機的人,統共就那麼多,繞著繞著,總會在同一張桌子上見面。
第二天起床,她比平時早到了半個小時。推開門禁的時候,保衛科的小伙子剛換完班,打著哈欠跟她打招呼:「舒工,這麼早?」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你們這些搞設計的,」小伙子揉著眼睛笑,「起的比我們還早,讓我們怎麼混。」
辦公室里還空著。她拉開窗簾,太陽剛冒頭,照得滿桌子的圖紙都刺眼。她坐下來,翻開任務書,從第一個指標開始,重新過。
那個瞬間她忽然懂了林海那句「這把我贏你」真正的意思。他不是宣戰,是約定——約定兩個人都把最好的東西掏出來,擺在評審會上,誰也別留一手。這樣的輸贏,才配得起那七年的尋找。
好。她在心裡說。那就都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