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封閉區的門禁來了一批新面孔:奉飛的技術交流團。
競標是競標,交流是交流——這是集團定的規矩:兩家的方案各自保密,可基礎技術可以互通,都是給國家造飛機,不能關起門來各造各的。交流的範圍劃得很細:通用工藝、試驗方法、標準規範,限定的題目,限定的會議室,雙方的材料進門前先過審查。
通知下來的前一天,保衛科專門給相關人開了個小會。霍幹事親自來講的,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交流,是讓你們換手藝,不是換心。該說的,擺到桌上;不該說的,爛在肚裡。」
底下有人問:「霍幹事,那要是人家問了不該問的,我們能不能反問?」
「不能。」霍幹事說,「反問也是答。你一反問,人家就曉得你肚子裡有貨。最好的回答就是四個字:這個不懂。」
帶隊的是林海。
通知下到總體組的時候,老宋拿胳膊肘碰了碰舒揚:「北邊兒的來了。」
「來就來。」
「帶隊的,」老宋拖長了聲音,「是評審會上坐你正對面那位。」
舒揚翻著資料,頭也沒抬:「宋老師,你這個歲數了,怎麼也跟劉一帆學?」
「劉一帆怎麼了?」老宋理直氣壯,「劉一帆是咱們廠的快樂源泉。」
正說著,劉一帆本人從門口探進頭來:「哪個在背後誇我?」
「誇你快樂。」老宋說。
「那敢情好。」劉一帆一屁股坐下,「奉飛的人明早到,招待所那邊都安排妥了。我瞅了名單——妹兒,你們猜帶隊的姓啥?」
「姓林。」舒揚繼續翻資料。
「你咋曉得?」
「公告欄上貼著。」舒揚把資料翻過一頁,「你的情報網,這回慢了半拍。」
劉一帆討了個沒趣,摸摸鼻子走了。老宋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舒揚低頭看著資料,那一頁,三分鐘沒翻過去。
見面會開在辦公樓大會議室。兩邊人馬對面落座,常國梁和奉飛的一位老專家坐主位,寒暄不過三句,直接進正題。第一項議題是某型材料的工藝穩定性,奉飛主講,數據一上牆,蓉飛這邊的質疑就跟著到了;第二項議題反過來,蓉飛講,奉飛問。
針鋒相對。
是真的針鋒相對。兩邊都是行家,問題一個比一個刁:你們這個離散度怎麼控的?標定周期多長?批次差異落在哪個環節?問到深處,主講的額頭見了汗,底下自己人趕緊遞紙條。可問歸問,答完了一個數據都不藏——該給的工藝窗口,寫在白板上,兩邊一起抄。
上午散會的時候,奉飛那位老專家在白板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們這個控制法,跟我們想的不一樣。不一樣得好。」
常國梁回了一句:「你們那個標定周期,也比我們短。短得有道理。」
兩個老頭隔著一塊白板,點了點頭。底下年輕人看得分明:這是這一行的禮數——本事認本事,服氣寫在明處。
舒揚負責記錄。她注意到林海坐在對面,從頭到尾沒搶過一次話,可每次奉飛的人被問到關鍵處,他遞上去的紙條都恰好。這個人坐在那兒,像一根定住的樁。
中午,兩邊在食堂拼桌吃飯。
陳嬢嬢聽說來了北邊兒的客人,三號窗口提前半小時就排滿了。林海端著餐盤打飯,陳嬢嬢上上下下打量他:「小伙子,奉陽來的?」
「嗯吶。」
「吃得來辣不?」
「我們那旮沓,冬天靠辣活著。」林海說,「你隨便招呼,辣不倒我。」
「口氣大。」陳嬢嬢的勺子往下一沉,「辣倒了不管哦。」
一桌子人笑。林海端著那餐盤找位置,第一筷子下去,桌上的人都拿眼睛瞄他。只見他不緊不慢,嚼完,咽下去,點頭:「香。」
第二筷子,第三筷子。到第五筷子,他的額頭開始冒汗,鼻尖也紅了,可筷子沒停。奉飛的人在旁邊起鬨:「林海,不行就喝水!」
「喝水算我輸。」林海夾起第六筷子,「在我們東北,認輸的方式只有一種——放下筷子。」
他端起湯,穩穩地喝了兩口,沖三號窗口一豎大拇指:「嬢嬢,巴適!」
陳嬢嬢在窗口裡樂得合不攏嘴:「這個北方娃兒,要得!明天來,嬢嬢給你做豆瓣魚!」
吃飯的時候,兩邊人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食堂的歸屬問題——奉飛的人說他們食堂的鍋包肉是一絕,蓉飛的人說那是你們沒吃過我們的豆瓣魚,爭到最後,陳嬢嬢從窗口探出頭來做了裁判:「都莫爭了。鍋包肉我吃過,甜兮兮的,還是我們的回鍋肉下飯。」
下午的交流繼續。議題是試驗數據的不確定度評估,這一項蓉飛主講,主講的是吳師傅——老頭講了三十年試驗,開口第一句是:「我講的都是笨辦法,但是笨辦法有個好處,摔不了人。」
講到半截,奉飛那邊一個年輕人舉手提了個問題,吳師傅聽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他當場在黑板上推了二十分鐘的演算,推完,粉筆一撂:「就這樣。這個法子,我們用了十年,頭一回有外人問到底。」
散場前,兩邊約定下一輪交流的題目。人流往外走的時候,舒揚收拾記錄本,感覺桌角多了個東西。
一張折起來的紙條,壓在她的筆底下。
她抬頭,奉飛的人已經走光了,林海走在最後,正跟常國梁握手道別,連個眼神都沒往這邊遞。
會議室里沒人注意她。她把紙條展開,就一行字,一看就是急脾氣寫的:
「你們食堂的辣,賊拉正宗。人也一樣。」
舒揚把紙條折好,夾進了記錄本最後一頁。
不是藏,是歸檔。她對自己說。這句話跟工作無關,可也跟工作無關——它就是一張紙條,一個在評審會上要跟她的方案死磕的人,抽空說了一句跟方案無關的話。
收拾完,她最後一個出的會議室。走廊上,霍幹事正背著手溜達,看見她,點了點頭。
「霍幹事。」
「會開完了?今天兩邊聊得挺熱乎。」
「挺熱乎。」
「熱乎好。」霍幹事說,「同行之間,手熱乎,心就得涼著點。不是叫你防人,是叫你記著——鍋是一口鍋,灶是兩口灶。」
舒揚心裡一動。這雙眼睛,毒得很,什麼都看見了,又什麼都沒說破。
「我記下了。」她說。
「記下了就好。」老頭背著手,溜達遠了。
晚上回宿舍,她把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忽然笑出了聲。
賊拉正宗。人也一樣。
這個東北人,誇人都誇得這麼橫。
齊大玲從衛生間出來,瞟見她對著一張紙笑,湊過來:「看啥呢,笑成這樣?」
「沒什麼。」舒揚把紙條收起來,「一句夸食堂的話。」
她想起杜鵑紅說的:進了會場,你姓蓉。那現在呢?會議室的門關上了,紙條上還姓不姓蓉?
想了半天,她給自己立了條規矩:方案的事情,一個字不多說;方案之外的事情——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想完她覺得自己這個規矩立得很無賴,可又很服氣。她把紙條壓進抽屜,壓在錯題表底下,關燈睡覺。
躺了一會兒,她又在黑暗裡睜開眼。
明天還有明天的會,紙條沒有下一章——至少,評審會之前沒有。
她對自己說:舒揚,你現在是競標隊伍里的人。你的心跳,歸任務書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