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號正式立項後的第一次全廠大會,定在五一前的最後一天,千人禮堂。
通知是三天前下的。全廠停工半天,設計、工藝、生產、試驗、後勤,連家屬區離退休的老同志都請了。通知發到氣動室,吳師傅戴著老花——眯著眼睛看了三遍,然後說:「我去把壓箱底的中山裝翻出來。」
「吳師傅,開個會而已。」
「而已?」老頭把通知單撫平,「妹兒,這樣的會,攤上一回是一回。下回再開,我大概只能坐在家裡看電視了。」
那天早上,舒揚隨總體組的人進場的時候,禮堂里已經坐滿了大半,紅色的橫幅掛在主席台上方,台上的燈光打得雪亮。
禮堂是老禮堂,建廠那年蓋的,座椅的木扶手被幾代人磨得發亮。劉一帆說,這個禮堂的椅子,比咱們好多人的工齡都長——它聽過第一代人的誓師,聽過第二個型號的慶功,今天,輪到聽咱們的了。
她找到自己的區域坐下,前後左右地望。
一千多人。設計樓里的熟面孔只占一小塊,更多的是她叫不上名字的人:穿藍色工裝的總裝工人,頭髮花白的老檢驗員,食堂的師傅們坐在後排,陳嬢嬢的白帽子在人群里格外顯眼;保衛科的霍幹事坐在靠過道的位置,腰板筆直;還有家屬區的老人,好些拄著拐,被兒女扶著來的。
她在人群里找到了描圖室那一小塊:吳師傅坐得端正,劉一帆沖她擠眉弄眼,被杜鵑紅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大會開始。先放了一部短片。
燈光暗下來的那一刻,全場一千多人不約而同地靜了。
沒有解說的詞,只有畫面:六十年代荒地上打下的第一根樁,七十年代土法上馬的第一座廠房,八十年代圖紙前熬白了的頭髮,九十年代機場邊仰頭的人群,新世紀珠海航展上騰空而起的身影。片子放到一半,禮堂里就靜得只剩機器轉動的聲音;放到最後,畫面停在一張黑白照片上——第一代創業者們在蘆席棚前的合影,幾十個人,個個年輕,個個笑得露著牙。
舒揚前排有位拄拐來的退休老工人,看照片的時候忽然舉起手,指著幕布,對身邊扶他的兒子說:「第三排,左數第二個,是你王伯伯。走了二十年了。」
兒子說:「爸,你小點聲。」
老人不答應,就那麼舉著手,指了很久。
「這些人裡頭,」廠長走上台,開口的第一句,「有一半,沒等到今天。」
廠長姓岳,就是當年講廠史課的那位老廠長,今年六十一了,明年到點。他站在台上,沒拿稿子。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我等了一輩子。」他說,「不是我這個廠長等,是我們這個廠,從荒地上第一根樁那天起,就在等。等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全新的型號。」
「今天,它立住了。」
台下響起掌聲,從稀稀拉拉到鋪天蓋地,一千多雙手,拍了很久。
掌聲里,舒揚看見台上的幕布邊上,坐著一排白髮蒼蒼的老人——都是建廠元老,廠里特意從干休所接來的。他們中有的人已經聽不清台上在說什麼了,就由旁邊的年輕人湊在耳邊,一句一句地轉述。轉到「它立住了」這一句,一位坐輪椅的老人抬起手,顫巍巍地跟著鼓了三下掌。
就三下。可是全場的掌聲,像是專門為這三下又響了一輪。
廠長抬手,等掌聲落下去。
「從今天起,這台機器有了名字。」他說,「這個名字,現在還不能說。外頭的人永遠不會知道它從哪兒來,不會知道是誰畫的圖,誰打的孔,誰擰的每一顆螺絲。」
禮堂里安靜下來。
「有人會問,圖啥?」廠長接著說,「我替你們答。圖的是往後我們的孩子抬頭看天的時候,天上飛著的,有我們親手造的;圖的是再過五十年,後人寫歷史,寫到這一段,會寫一句——那一年,中國人把這件事干成了。」
「但是你們自己心裡要清楚——」廠長的聲音沉下去,一字一字地,「你們每個人的名字,都寫在它身上。誰也看不見,但都在。」
舒揚坐在人群里,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大會的最後一項,是全場起立。沒有宣誓,沒有口號,廠長只說了一句:「散會以後,各回各位。活兒,還長著呢。」
人群往外涌的時候,舒揚在門口遇見了霍幹事。
看見她,他站住了。
「小舒。」
「霍幹事。」
「保密課你上的第一批,對不對?」
「對。」
霍幹事點點頭,往禮堂里看了一眼。人潮正從主席台前流過,橫幅在燈光下紅得耀眼。
「三十一年。」老頭說,「我在這個門口站了三十一年,就盼今天這個會。今天會開完了,我站在這兒,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您說。」
「我那間辦公室,窗台上有個本子,記了三十年進出的車。」霍幹事笑了笑,「回頭你也有一本。不在窗台上,在心裡。記的不是車,是這些年。」
他拍拍她的胳膊,匯進了人流。
舒揚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她忽然懂了老頭說的那本心裡的帳——從保密課到今天,兩年,兩年的時間,她從一個連「不能說」三個字都要人教的新人,站到了型號的名字底下。這本帳,往後要記的年頭,還長。
那天晚上,大院裡也熱鬧。家屬區的廣播破例播了一條消息,就一句話:我廠承擔的型號正式立項。就這麼一句,沒有型號名稱,沒有任何細節。可就這一句,整個大院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亮起來,黃葛樹下有人放了一掛鞭,保衛科的人跑過來說不許放,放鞭的老頭理直氣壯:我兒子在裡頭幹了三年,我連放掛鞭都不行?
保衛科的小伙子沒轍,最後說:放可以,去空地上放。
於是那天夜裡,大院的空地上,噼里啪啦響了半宿。舒揚站在陽台上聽,聽著聽著笑了。這大概是全中國最克制的慶祝——不能說型號,不能說名字,只能說,我們廠,幹了件大事。
樓下,齊大玲扯著嗓子喊她:「舒揚!下來吃西瓜!陳嬢嬢家切的!」
她下樓的時候,空地上已經圍了一圈人。陳嬢嬢把家裡的兩個大西瓜都搬了出來,切成一牙一牙的,擺在桌球檯上,誰來誰拿。老熊的半導體擰到了最大聲,放的是《好日子》。放鞭的老頭被罰站在旁邊看場子,嘴裡還嘟囔:罰站我也樂意。
舒揚接過一牙西瓜,咬了一口,甜得沙口。她仰起頭,看見滿天的星,一層一層的,安靜得很。
天上地下,各有各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