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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方案凍結之前

2026-10-29 12:46:58 作者: 趙三一

  中標不是終點,是另一種忙法的起點。

  凱旋迴蓉的第二天,全組在大會議室開了個短會。常國梁說的還是他一貫的調子,攏共三句話:「贏了,好。從今天起,把贏字忘掉。方案凍結之前,每一天都是新的評審。」

  散會的時候,他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歸一歸零。

  「歸一,」他說,「三十多個系統,往一張圖上歸。歸零,中標的方案從今天起不算數,每一條線都要重新經得起問。」

  方案轉入細化階段,三十多個系統像三十多條河,要往一張總圖上匯。競標的時候,各家畫的是輪廓;現在,輪廓里的每一條線都要落實——落實就意味著接口,接口就意味著打架。

  牽頭細化協調的,還是甘為民。老頭在第一次協調會上就把醜話說在了前頭:「競標那陣,你們各家都把自家的孩子誇得天花亂墜。現在進了一個門,就得過一個鍋里的日子。我把話放這兒:從今天起,誰再拿競標時的口徑說事,我把他那份材料當他的面撕了。」

  問題井噴。

  起先是結構組來找:氣動外形給的進氣道彎度,結構布置放不下設備。接著是系統組:你們那個修形,把我們的天線位置擠沒了。再接著是工藝:這個曲率,現有的工裝做不出來,要新開工裝,周期加半年。

  每一條,都有道理。每一條,都卡著別人。

  最凶的一次,為一個系統接口,兩個組在會議室里爭了三天。

  那個接口在機身中段,不大,圖紙上就指甲蓋那麼一塊。可指甲蓋底下,牽著電纜,牽著管路,牽著設備艙,牽一髮而動全身——這就是細化階段的真相:圖越細,每一毫米的身價就越高。

  第一天,擺方案。按總體要求,這個接口必須外移四十毫米;說外移四十毫米,我的設備艙就要重新設計,進度加八個月。第二天,擺數據。調出總體分配的指標,調出設備的體積包絡,兩份圖紙疊在一起,燈下一照,重疊的陰影里,四十毫米像一道跨不過去的溝。第三天,雙方把各自主管都請來了,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當,話越說越硬。

  「你們這是拿總體壓人!」

  「總體不壓人,要總體幹什麼?」

  「那也不能讓我們推倒重來!」

  「不推倒,飛機你來變?」

  舒揚作為總體組的協調人,坐在中間,記了三天。

  到第三天晚上,她的腦子已經成了一鍋粥。四十毫米,八個月,十七個關聯件,四個備選方案,每個方案後面都拖著一串新的問題。散會的時候,雙方約定明天再戰,她坐在位置上沒動,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杜鵑紅站在了門口。

  

  「舒揚。出來。」

  她跟著杜鵑紅走出辦公樓。

  兩個人沿著辦公樓前那條路慢慢走。銀杏的葉子剛抽新綠,在燈底下嫩得發亮。杜鵑紅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就這麼走了五六分鐘。

  「幾天沒好好吃飯了?」杜鵑紅問。

  「……吃了。」

  「吃的啥子?」

  舒揚張了張嘴,沒答上來。她真的想不起來了,這三天,三餐都是在會議室扒的盒飯。

  杜鵑紅站住,回身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鐘。

  「天塌下來先吃飯。」杜鵑紅說,「你要垮了,你的圖誰畫?」

  「師傅,那個接口——」

  「接口明天還在。」杜鵑紅打斷她,「你今天要是不吃飯不睡覺,明天接口還在,你不在了。」

  她拉著舒揚去了食堂。這個鐘點,食堂只剩三號窗口還亮著燈,陳嬢嬢正打算收攤,看見她們,把已經蓋上的菜盆又揭開了。

  「主任,妹兒,吃點啥子?」

  「她三天沒正經吃飯了。」杜鵑紅說,「嬢嬢,看著辦。」

  陳嬢嬢二話不說,顛了一碗滾燙的豆瓣魚,又舀了冒尖一碗米飯,順手多添了一勺肉湯澆在飯上:「妹兒,先喝湯,再吃飯。」

  「嬢嬢,這個點還開火,不費事嗎?」

  「費啥子事。」陳嬢嬢把灶台擦得啪啪響,「你們這些娃娃,天天熬夜。鍋里有熱的,人才熬得住。我們這個食堂,就是給你們守夜的。」

  舒揚端著那碗飯,第一口下去,才發現自己餓狠了。她埋著頭吃,吃著吃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掉進了碗裡。


  說不上來是什麼。是三天裡,每個人都跟她要一個答案,四十毫米的答案,八個月的答案,只有眼前這兩個人,問她吃飯了沒有。

  杜鵑紅坐在對面,也不勸,就看著她吃。等她吃完了,才開口:

  「明天去開會,你記住一句話。接口之爭,爭的從來不是那四十毫米。」

  「那是什麼?」

  「是誰先讓。」杜鵑紅說,「兩個組都怕,怕自己這一讓,往後在型號里就沒了位置。你去告訴他們:讓,不是輸。讓一步,型號進一步;都不讓,型號死在這兒,大家一起輸。」

  「他們會聽嗎?」

  「不聽,你就把這句話記在紀要里。」杜鵑紅站起來,「記個十年,他們自己會臉紅。」

  回去的路上,杜鵑紅又說:「妹兒,協調人這個角色,看著是和事佬,其實是全型號最得罪人的差事。今天你在中間坐著,兩家都嫌你。可你記著——十年後型號飛起來,沒人記得誰吼過誰,只記得那四十毫米是怎麼讓的。」

  「師傅,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當過三年協調人。」杜鵑紅望著前頭的路燈,「得罪的人,排隊能排到廠門口。」

  第二天的會,舒揚把那本記了三天的記錄本攤開在桌上。

  開會之前,她先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睛底下兩團青影,可眼神是鑑定的。她想起昨天杜鵑紅那句話,想起吳師傅那個剝好的橘子——這座院子裡,人人都把該遞的東西遞到她手上了。剩下的,看她。

  「三位領導,各位師傅。」她說,「我先念一組數。這三天,我們為這個接口,開了十九個小時的會。十九個小時,夠把總圖上這一片的線全部重畫一遍。」

  「我有一個提議。」她把兩個組的方案並排投在牆上,「甲方外移二十,乙方內收二十。各讓一半。我知道各讓一半不是最優解——但最優解爭了三天沒有爭出來,可行解就擺在眼前。讓,不是輸。都不讓,型號就停滯在這兒。」

  沒有人說話。甲方的負責人盯著牆上那兩道各退二十的線,看了很久,忽然說:「我們退二十,艙門維護口要改,改了我認。但是我要一句準話——往後再有接口之爭,還按這個例?」

  「按這個例。」舒揚說,「今天這個例,我來開。」

  散會的時候,乙方那個爭得最凶的工程師走到她旁邊,撓了撓頭:「小舒,對不住,這三天,沖你吼了好幾回。」

  「沒事。」舒揚收拾著本子,「師傅,你吼的是那四十毫米,不是我。」

  「那不一樣。」工程師認真起來,「四十毫米不會給你舀豆瓣魚。」

  滿屋子還沒走完的人都笑了。三天的硝煙,就著這一句話散了大半。

  那天夜裡,舒揚在紀要的最後添了一行字:接口之爭的解決原則——讓,不是輸;都不讓,型號就停滯在這兒。此例一開,後有效仿。

  寫完她想起杜鵑紅說的:記個十年,他們自己會臉紅。

  十年。她把這個詞放在舌尖上掂了掂。她進這個院子快兩年了,兩年裡學會的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這兒的人算帳,都不是按天算的,是按十年算的。四十毫米要算十年,一個接口要算十年,一句記在紀要里的話,也要算十年。

  第二天上班,甘為民在走廊里碰見她,破天荒地主動開了口:「四十對四十,是你提的?」

  「各讓二十。」

  「一樣。」甘為民點點頭,「當年我跟老常爭一個接口,爭到最後,也是各讓一半。讓完才發現,讓出來的不是尺寸,是活路。」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小舒,你這一步,走對了。往後協調會上,你的腰可以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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