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標後的日子,比競標時還忙。方案細化全面啟動,各組的人馬擴充,會議室不夠用了,連走廊里都支起了臨時的圖板。舒揚連著十天沒回宿舍,換洗衣服都是齊大玲幫她捎過來的。
那天下午,舒揚從封閉區回宿舍取東西,傳達室老頭叫住她:「302,有你的信。」
信封比普通信封厚,右上角貼著郵票,郵戳是奉陽的。收信人寫著:蓉飛設計所舒揚(收)。沒有寄信人地址,沒有落款。
可是那筆字,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又沖又直,跟那張「賊拉正宗」的紙條,出自同一隻手。
她捏著那封信,在傳達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窗口探出頭:「妹兒,不拆開看看?」
「回去看。」
「奉陽來的。」老頭眯著眼看了看郵戳,意味深長,「東北的信,妹兒,你那兒還有親戚?」
「一個……熟人。」
「熟人好,熟人好。」老頭笑呵呵的,「現在這年頭,還肯寫信的熟人,比大熊貓都稀罕。」
舒揚捏著信,快步走了。走出十幾米,聽見他在身後哼起了小曲,川劇的調子,咿咿呀呀的。
回到宿舍,齊大玲不在。她把門帶上,在桌前坐下來,把信拆開。
信紙是那種最普通的橫格紙,寫滿了四頁。她從頭看起——
通篇沒有一個稱呼。
「寫這封信,想了好幾個晚上怎麼開頭。寫你的名字,怕太正式;不寫,又怕顯得隨便。最後決定不寫了。你知道是寫給你的,這就夠了。」
舒揚的指尖在信紙上停了一下。
這個開頭,很林海。繞了一圈,把最要緊的話,當廢話說了。
「先交代公事的這部分。復盤我寫完了,三千多字,我們老總看完,批了四個字:句句見骨。我把競標里我們的毛病都找了,找來找去,找到最後一條,是我自己——我在第二章里藏了私心,把一個算不準的數寫成了『可接受』。評審前夜,有人告訴我,軟肋在第二章。她說得對。這一筆,我記下了,記在復盤的扉頁上。我們老總看見了,沒罵我,把那頁紙收走了。我估計他要拿它教育下一批新兵。」
「再交代那六個字的簡訊。『恭喜,南邊兒的』——這六個字,我在輸入框裡打了刪,刪了打,折騰了半個鐘頭。我們輸了,我說恭喜,怕你覺得我酸;不說,又怕你覺得我輸不起。後來我想,管他呢,真心的話,不怕短。」
「你回的三個字,我看了很多遍。」
「現在說正事。那年我說,贏完了,那句話我再跟你嘮。現在輸了。按說輸了就沒資格說了,可是我琢磨了十天——輸了還賴著不說,那才叫真輸不起。」
「那句話是:北京西站的雨,我記了七年。」
「記你抱著行李站在雨里,左看右看,像只迷路的貓;記我把傘塞給你的時候,你抬起頭看我,眼神警惕得很,像我要騙你;記我淋著雨跑開,跑出五十米,又回頭看了一眼——你還在原地,撐著我的傘,傘太小,你的行李太大。」
「那天回去,我發了三天燒。其實我知道,不是雨的事。」
「後來我托北京的哥們打聽過你。知道你念了碩士,知道你還是年級第一,知道你畢業去了南邊。哥們問我打聽她幹啥,我說,還傘。哥們說,一把傘你記這麼多年,你缺心眼吧。我說,你懂個屁。」
「去年預備會,我一進會場就看見你了。你坐在紅色那一片,低著頭翻文件,頭髮比七年前短了。我那一秒鐘,腦子裡什麼都沒了,就剩一句話:可算找著了。」
「現在,話我說完了。你不用回。你在紅的裡頭,我在藍的裡頭,規矩我都懂。這封信你看完,燒了也行,留著也行——不過我勸你留著,等我哪天真贏了,你要連本帶利還給我。」
「最後一句。你們那個方案,是真的好。好到我復盤的時候,寫著寫著,筆都停了。輸給這樣的方案,我認。但是舒揚,你記住,海上那一型,是我們的了。到時候你們造的飛機從我頭頂上過,我會跟它打個招呼。」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沒有落款,沒有「此致敬禮」,最後一行字的筆畫比前面重,劃破了一點紙。
信封里還掉出來一樣小東西,落在桌上——一張郵票,四方聯撕下來的一枚,印著黃山迎客松。信紙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這郵票是我們那兒的郵局最後一版,我給你留著。將來你要是來奉陽,拿它抵一碗老邊餃子。」
舒揚把那枚郵票捏在手裡,忽然就笑了。這個人,連信封的夾層都要藏一句話。
她把信紙放回信封,捧著坐了很久。
窗外,樓下有人喊誰回家吃飯,孩子不應,大人再喊,聲音拐著彎地上樓。她在這些聲音里坐著,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又慢又沉,一下,一下,撞在那句「我記了七年」上。
七年。她留了一把傘七年,他記了一場雨七年。兩個人誰也沒跟誰說過,就這麼各記各的,記過了大半個中國。
她起身,把信放進了抽屜。
壓平了。
壓完,她又在桌前坐了一會兒。錯題表、紙條、信。這個抽屜的底層,不知不覺間,成了她在這座院子裡最要緊的一處地方——圖上的錯在這兒,心裡的帳,也在這兒。
然後她坐下來,鋪開信紙,想回點什麼。筆拿起來,又放下。回什麼呢?回信就是回信,就是往來,就是紀律里寫得清清楚楚的「不得」。她想起他說「你不用回」,想起他說「規矩我都懂」。
懂規矩的人,把不能說破的話寫在信里;讀信的人,就把不能說破的回音,藏在不回里。
她最終沒有回。
不回的理由,她給自己列了一排:紀律,競標剛結束,兩家還在敏感期;體面,回了說什麼?說我等你贏?說我也記得?哪一句都不該寫在紙上。最後一個理由她沒敢列出來——她怕一拿起筆,寫出來的就不是回信,是這些日子所有沒說出口的東西。
這世上的信,有的拆開要趁早,有的拆開要挑時候,還有的——
還有的,回不回,都是一輩子。
睡前,齊大玲回來了,進門就嚷:「舒揚,你猜我們室今天在聊啥?聊開心網!我們主任,五十歲的人了,半夜定鬧鐘起來偷菜,被他老伴逮個正著——」
舒揚躺在床上,聽著這些熱熱鬧鬧的閒話,忽然覺得日子還是那個日子。信在抽屜里,人在大院裡,天上一架飛機正在一張一張圖紙里長出來。遠方的奉陽,有個人寫完了一封信,大概也正望著同一個月亮。
月亮不言,信件不回,可是它們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