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鶴年是怎麼知道羅母病情的,羅敬亭一直沒能完全想明白。
後來復盤的時候,他覺得大概是這樣:昆明那家醫院,腎內科的走廊里,有一個穿夾克的中年人,拎著果籃,來看一位「老朋友的主治大夫」。大夫隨口提起,最近收了個病人,兒子是蓉飛的技術骨幹,字寫得極好,人也可憐。中年人聽著,嗯了一聲,沒接話。
沒有接話,才是高手。問一句,就露了痕跡;不問,信息就自己長腿,走進了他耳朵里。
還有一種可能,不敢讓人深想:那張請柬寄出去的時候,回執里附著一份「學者信息登記表」——研究方向、項目名稱、家庭成員、健康狀況。家庭成員那一欄,他填了:母,務農。
健康狀況那一欄,他猶豫過,最後寫的是:一般。
一般。他寫這個詞的時候,母親剛確診。他不想寫「尿毒症」三個字,寫了,像把母親釘在紙上;可不寫真話,又覺得對不住那兩千塊錢的資料補助。一個「一般」,是他能給自己交代的全部。
現在回頭看,就是這個「一般」,把方鶴年引來了。人家要的從來不是他的項目,是他表格里那些欲言又止的空隙。
一個星期後,羅敬亭接到了方鶴年的電話。
電話里,方鶴年的聲音還是珠海那個溫度:「小羅啊,冒昧。聽一位醫生朋友說,你母親在昆明住院?」
羅敬亭握著手機,心裡咯噔了一下。
「方總怎麼——」
「你別多心。」方鶴年笑了一聲,「我這個行當,朋友多,耳朵就雜。本來不該打這個電話,可是我聽說,腎內科的床位緊,老人家排透析,排到了下個月?」
「……是。」
「這樣,省人醫的沈主任,跟我有些交情。腎內科這一攤,他是益州的頭一把刀。我打個電話,請他看一眼片子,不算違規——會診嘛,醫院自己的規矩。」
「方總,這不合適——」
「小羅,」方鶴年打斷他,聲音顯出了長輩的分量,「我比你大二十歲,聽我一句。規矩要守,可母親的病不等人。會診是正常醫療途徑,大夫看片子,天經地義。你要連這個都推,那不是守規矩,是迂腐。」
羅敬亭握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
不合適三個字,在舌尖上沒說出來。他想起母親排在下個月的透析單,想起收費窗口的長隊,想起老太太那句「白面的錢,最難還」——那句話是打完這個電話之後母親才說的,可這些天來,這句話在他心裡其實已經說了很多遍了。
「那就,」他聽見自己說,「麻煩方總了。」
電話掛了。第二天,沈主任真的看了片子,調整了透析方案,還親自過問了床位。又過兩天,母親轉進了益州省人醫,透析排上了當周。
住院押金交進去的時候,收費處說:有人已經替你們預交了兩萬。
羅敬亭站在收費窗口,手裡捏著那張預交單,單子上沒有名字,只有一行列印的小字:遠翔航空諮詢(代)。
窗口後頭的收費員看他站著不動,問:「先生,還辦嗎?後頭還有人排隊。」
「辦。」他把自己的卡遞過去,「預交的錢,麻煩幫我查一下,能不能退。」
收費員敲了一陣鍵盤:「退不了。代繳的要原路退,得繳款人自己來辦。」
他站在窗口,身後排隊的人開始不耐煩地咳嗽。他讓到一邊,看著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捏著那張單子,單子的邊角被他捏出了汗。
他在窗口站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撥了方鶴年的號碼。
「方總,這個錢——」
「小錢。小羅,你聽我說。首先,這是借款,不是送的,你手頭寬裕了再還,我不催;再說了,救急不救窮,我懂規矩,你母親的病是急,你這個人不窮——你有手藝,有前程,兩萬塊,拴不住你;另外嘛——」
「羅工這樣的人品,我信得過。就當朋友之間,搭把手。」
羅敬亭握著電話,站在省人醫人來人往的大廳里。
來來往往的人推著病床,提著吊瓶,抱著片子。誰的日子都不輕,誰的難處都有人幫——可他的難處,遞過來幫手的,偏偏是這雙手。
他想起母親的檢查報告,想起三十萬那座山,想起收費窗口那兩萬塊壓下去的分量。然後,他聽見自己說:
「謝謝方總。這個錢,我一定還。」
「哎,這就對了。」方鶴年的聲音重新暖和起來,「年輕人,腰杆要直,腰杆直的人,才敢欠人情。欠了,才還得起。」
那天晚上,羅敬亭在母親的新病房裡陪床。老太太精神好了些,問他:「敬亭,轉院這個事,是你單位的領導幫的忙?」
「一個朋友。」羅敬亭給母親掖了掖被角,「媽,你別管。」
「啥子朋友,這麼大的面子?」
「做生意的。」他說,「人很好。」
他替母親關燈的手停了一下。
「媽,這是借的。打了借條的。」
「借的也是要還的。」母親的聲音在枕頭上,「敬亭,媽這條命,往後就是拿人家的錢續的。媽躺在這兒,一天想三遍:這個錢,我娃兒拿啥子還?」
「拿工資還。」他說,「拿年終獎還。媽,你兒子是技術骨幹,還得起。」
母親沒再說話。過了很久,黑暗裡傳來一句:
「敬亭,媽寧可你走的慢一點。莫走捷徑。捷徑的盡頭,都是帳。」
「睡吧,媽。」
病房暗下來。走廊的燈從門上的玻璃透進來一線,落在他的腳邊。他坐在陪護椅上,看著母親沉沉睡去,拿出手機,把「方鶴年」三個字,從通訊錄里翻出來,又放回去。
信得過。
他這輩子,頭一回被人用這三個字,說得這麼重。
第二天他把這兩萬塊的事,在肚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他想,等下個月發了工資,先還三千。再下個月,再還三千。他把這個計劃寫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字寫得一筆一畫,像是在寫一份保證書。
寫完,他在那頁紙的天頭,添了一行小字:人情帳,利息比錢貴。
這句話是他自己想的。寫下的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句他自己寫下的話,往後會用另一種方式,應驗給他看。
這些事情的經過,舒揚是一點一點後來才知道的。彼時的她,正埋在總裝車間和三百頁校對文件里,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她不知道,五月下旬的錦江賓館,那場「青年航空學者論壇」如期舉辦了。五張請柬,去了兩個人,羅敬亭不在其中——母親的病拴住了他。但也沒有人知道,就在論壇舉辦的同一個周末,方鶴年推掉了所有安排,在省人醫旁邊的茶樓里,陪一位「醫生朋友」喝了三天茶。
茶樓的窗戶,正對著住院部的大門。
茶樓的服務員後來跟人說,那位姓方的客人,三天裡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不急,急什麼,交朋友又不是做買賣。
有些網,收線的時候,是聽不見聲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