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點人數,兩軍除了第一日攻城激烈,各折損千餘人,另有輕傷、重傷者共有兩百餘人,之後基本毫髮無損。
檢查輜重、皮甲、兵器、糧耗,也都在正常損耗範圍內。
豎武也已代繳了湯邑國人的稅賦,聯軍將他交給了宮廷內侍,回臨淄復命。
大本營轅門外,即將離別,高傒看召忽的眼神頗含欣賞:「小君子,經此一役,老夫看到了你身上的潛力。
我和你爹爹也算老交情了,以後在齊國、臨淄,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儘管來找我便是。」
召忽心裡狂喜,卻趕緊躬身行禮道:「豈敢!小子不過撞了大運,此次征戰全賴著上卿大夫指揮排程、有方。以高上卿之聲望,兩軍豈敢不將士同心,全力以赴?
高大夫日理萬機,小子豈敢再給你添麻煩?」
高傒笑道:「果然長江後浪推前浪。老夫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無你一半的謙遜。
你以後來臨淄就學,我們還會經常見面;以後非正式場合,小君子大可叫我阿叔就行,不用這麼客氣。」
召忽道:「好。不過……高叔叔……小子尚有一事擔憂……」
高傒奇道:「何事?小君子但說無妨。」
召忽忸怩道:「家父愛民如子,高叔叔是知道的……我擔心的是……他回葵丘後,會怪我擅自行動……造成了族軍的損失……」
高傒聽罷莞爾,他知當時非召忽同意,葵丘定無人敢擅自領軍出征。
必是當時召沫尚在遠地,程懷、費倪和葵丘邑宰等人請他拿主意,其時情況緊急,而他當機立斷,決定立即出兵。
而少年往往事後才考慮後果,又怕其父責怪,也是人之常情。
可如非他的一腔熱情,若像其他人那樣權衡利弊、審時度勢,時機早沒了,何以能如此快就剿滅叛軍?
他拍了拍召忽的肩膀,說道:「你也看到了,這次動亂,湯城周圍大小數十城邑,願出軍相助平叛的寥寥無幾。小君子果斷出兵,正是證明了你的一身正氣。
至於族軍損失嘛……這個只要遇到戰事就無法避免,何況不是你的話,單我臨淄軍,還不知何時才能攻下此城呢。
如果你爹爹非要責怪下來,說不得,你就把責任推到老夫身上便是;何況,本來第一次強行攻城,就是老夫下的命令。」
召忽告訴高傒自己的心事,只是出於少年男兒對父親天然的畏懼感,而對長輩的自然流露,原不盼他能幫到什麼。聽到他如此承諾,顯然這監國上卿對自己父子倆極為看重,已經大感欣慰了,更無話可說。
另外對寧戚一事他極為上心,懇求高傒能在僖公面前說得好話。高傒也是個正直無私之人,頭日寧戚的嫉惡如仇自己正看在眼裡,當下許諾日後有機會必大力舉薦。
雖然同在東南方,因歸路不同,雙方又寒暄了一陣方才告別。高傒率軍拔營,逕自班師望臨淄方向行去了。
召忽、祝似熊等也和寧戚告別,一個愛其才,一個重其品,都猶為不舍。
歸去的路總是比去往的路要短一些,雖然連日小雨,葵丘將士急于歸家,第二天黃昏之時,已到葵丘城外三十里一小河床邊安營。
用完晚飯,幾人正在營內飲酒,忽聽得營外一陣喧嚷。
幾人招來營外侍衛詢問,原來剛才營外跑過了幾隻「黃斑高鹿」,是以將士們驚呼喧譁。
「黃斑高鹿?這是什麼品種的鹿?」召忽心下好奇。
侍衛解釋道,此物比一般的鹿高大不少,較為少見,是以稱為高鹿。一般來說,往往通體白斑,黃斑的更為少見。
上古時期,各種珍禽異獸經常可見。就連齊魯大地、河北平原、河東等日後物阜民豐之地,在這個時代都多被原始森林所覆蓋;楚越等蠻荒之地甚至大部都是沼澤、森林,常可見犀牛、大象成群的壯觀景象。
是以將士雖看到這黃斑的異類,心下驚訝,但平時各種奇珍異獸聽得多了,也不甚在意。
召忽卻好奇心大起,又想到家中母親近日身體不適,何不捉了來進獻於她,以作食補?
他立刻叫侍衛牽來自家的兩匹好馬,和祝似熊一起翻身而上,背上弓箭,問明其奔往了北邊,還不等程懷、費倪等人反應過來,兩人已疾馳而去。
為何兩人要騎單馬而不戎車呢,因此地臨近河邊,地勢不平,且北邊多有森林。戰車在開闊之地還好,若論林中,那是無論如何都開不進去的。
幸得這個季節日照較長,太陽猶自如血紅一般掛在西邊。
踏上前方一塊小丘陵,再往前便是一片茂密的小森林。兩人四下一望,周圍都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地帶,看來要繼續搜尋的話,只能往裡前進了。
這下了一天的雨剛停了不久,也不知林里是否有各種蛇、毒蟲等,但二人身懷武藝,怎會畏懼?只一對望,便下馬栓了疆,要一頭扎進去。
忽聽得遠處車馬奔喝之聲,二人一看,東邊一里外,一輛寬大兵車帶著十餘乘單馬風塵僕僕疾奔靠近。
這些人來得好快,片刻之間已只有數十丈之遠。其中高馬上一人大喝道:「前方何人!」
這口氣甚為無禮,二人相顧一怔,均想:「這人口氣好大!這般大呼小叫的!這荒郊野外的,難道我們來此還要向你們報備不成?」
待得眾人近了身,勒止了馬匹,召忽、祝似熊和車上左右之人兩兩四目相對,同時呼了一聲:「咦!是你!」
召忽和祝似熊對望一眼,又同時問道:「你認得他們?」
原來車左之人正是齊僖公的二公子呂糾,人稱公子糾。
一月之前臨淄國學館開館之日,齊僖公攜朝臣和自己的幾個兒子前往館裡參加奠基儀式,召沫作為主講師,也帶上了召忽,二人即將為同堂學藝的同學,這才得以相識。
只是呂糾向來自負,待人接物中便自然流露了出來,召忽沒來由地就不喜歡他,是以雖年齡相差不大,兩人卻從來都相見話少。
此時他立於車上,身形健碩,長眉若柳。他本來就和召忽身高差不多,看起來顯得甚是瀟灑。
召忽見他身著細綢,在夕陽之下流光燦燦,猶顯富貴氣象。車後放著皮甲,卻並不穿上,身後的數十騎清一色的赤色深衣,面色泛白,忍不住心生厭惡,心想:「這人好會裝蒜,打獵也要穿得如此堂皇,又帶這麼多內侍、僕役,架子倒擺得挺大!」
又見他的戎右也是個青年男子,但比自己和呂糾都年長不少,倒和師傅祝似熊的年紀相仿。此人身材修長,眼小眉細,一張瘦瘦的馬臉上顴骨高聳,神色冷酷。其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身懷武藝。
呂糾見召忽、祝似熊師徒二人身被大弓,時不時瞧瞧林中,面現焦急,便下車拱手行禮,下巴一昂,笑道:「我身旁這位是華烽將軍帳下總教頭申服高士。見二位這模樣,可是在尋著什麼物事?南方不遠河邊有好大一片軍營,召忽兄可知是哪一軍在此?」
他們沿河追鹿過來,是以見到葵丘軍安扎的軍營,但獵奇獸心切,無暇下車詢問。
申服和身後內侍們早已下車,召忽和他相互行禮致意,回呂糾道:「公子,別來無恙,想不到隔了這許久,卻在這裡遇見你。」又在心裡盤算如何回答他所問之事。
說罷右手攤向祝似熊,向他介紹道:「這是教我射藝的恩師,祝似熊,祝師傅。」
呂糾和祝似熊也兩兩作揖,召忽見得,這申服看師傅的眼光卻有些意味深長。瞧他二人的神色,顯然是事前便已相識,卻互不言語。
互相攀談之後,才知呂糾早上和申服一起,帶著內侍、僕從出城打獵。
二人沿途斬獲不少,興致高昂,又一路來到葵丘附近,忽見幾頭「黃斑高鹿「,呂糾興奮莫名,催促眾人急追,這一路就追到了這河邊荒野里。
召忽瞧見大車後鐵欄上正掛著幾隻野兔子、兩頭小羊,又見後面馬上兩人各自提著一口大~麻袋,裡面顯然裝著獵物,可見戰績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