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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勘察帳目

2026-10-29 13:17:49 作者: 冰王薰衣草

  溫車車輿上有寬大的赤色車廂,可供人橫臥,前有帷幔,其他三面有窗,精緻無比。路上的國人見之,紛紛躬身,避讓一旁。

  車至眾人跟前,駕車之人面如白紙,白眉白須,高高瘦瘦,召忽頓時回憶起來,這正是那天陪公子彭生來府的內侍陽。

  果然彭生笑嘻嘻地從車廂中一躍而下,行至召沫眼前,單膝跪地,正色道:「弟子彭生,見過師傅!」

  召沫和召忽趕緊下了車,扶他起身。其餘眾人聽得是公子彭生,也都紛紛下車。

  召沫輕拍彭生之臂,和藹地說道:「公子,我來給你介紹。」一面依依向他介紹了姚余等人。

  彭生和眾人都行了禮,除了程懷,幾人都明顯比彭生矮得不少,眼見他腰粗膀圓,形似鐵塔,心下都暗暗納罕稱奇。

  之前開館之時,召沫已見過了他,還淺談了幾句關於禮樂之事,是以認得。

  召忽見他一面和其他人說話,時不時又狡黠地瞧著自己,想道:「這傻公子怎地又來了?我們這可沒時間陪他玩啊,爹爹不便說,就由我來說好了。」

  正待開口,彭生轉過了身子,和陽一齊伸臂吆喝道:「快點!」

  眾人一看,一輛緇車正向街口趕來,車把式滿頭是汗,不住地揮動馬鞭。

  待得近了,召忽一看,見緇車的銅板上有一大一小兩個籠子,大籠子裡面是兩隻小豕,正瞪著眼睛看著眾人,呼哧呼哧地出氣。小籠里是幾隻野雞,籠子旁是成堆的獸肉,也不知是何動物的,緇車兩臂掛有數隻死兔子。

  彭生這才過回頭來,躬身鞠手道:「弟子聽得師傅回了葵丘,是以馬不停蹄就趕了過來,些許薄禮,請師傅補補身子。」

  召忽暗笑道:「這傻公子還有機靈的時候,生怕我前幾日跟他說的話當不得真,先投石問路,博得爹爹的好感,以便日後學習不得力的時候,爹爹會少責罰他。」

  召沫撫須笑道:「公子一片誠心,老夫心中大慰,不過……老夫昨夜方歸葵丘,公子何以這麼快就知道了呢?」

  彭生憨厚地笑道:「小子昨日北出臨淄狩獵,不想太過沉醉,忘記了時間,天色已黑,就在南邊五十里的館驛殺了獵物用了飯。

  其時師傅一行人剛過得不久,是館裡的胥吏告訴小子的。

  是以今日一早我就趕來見師傅,這些獵物都是昨日所獲。」

  館驛,是周朝天子和諸侯設在驛路上,供傳遞官府文書和軍事情報的人或來往官員途中食宿、換馬的場所。

  召沫點了點頭,道:「我們昨晚確實經過了臨淄,在那用了便飯才趕路的……如此看來,公子確實有心了。

  恩,我和幾位大人正要前往邑宰署辦事。

  

  忽兒。」

  召忽躬身道:「是!」

  召沫道:「事不宜遲,你先將公子送回府上稍待,等老夫回來,再跟公子研討禮樂事宜。」

  召沫見彭生備禮拜訪,定是學習上有事找自己,怎料他看著召忽,大奇道:「師傅、召兄和幾位大人如此匆忙,所為何事啊?」

  召忽簡要說了,急道:「你先去我府中待一會吧,後院有練箭場;要不,你就去酒肆喝會酒唄!」

  彭生大急,忙道:「不不不!我和你們同去吧,一會搬運物資,我還可以搭搭手!」

  一面對召忽耳語道:「你不知道,我在宮中都快悶死了!」

  召沫忙拱手道:「如此,那有勞公子了。公子如此愛民,主公知道了也定然歡喜。」

  他公事匆忙,也來不及跟彭生寒暄了,招呼姚余等人各自上了車,彭生讓僕役將緇車之物事運至召府內,自己和陽也緊隨其後,往邑宰署馳去。

  那邑宰署位於北邊正中,其後便是葵丘北門,出了召府,對著寬巷口,連過兩條主幹道便到了。因召府的軺車甚是輕便,沒有帷幕,僅僅是一銅製的遮陽傘蓋,沿途百姓都認得是召沫父子,紛紛上前一步,熱情地打招呼。那和剛才閃避彭生之車的敬畏之意,又截然不同了。

  召沫愛民,在城內行車都較慢,那是不願驚擾了他們。薛辛久侍召家,自然知道他心意,一路上父子二人熱情地向國人揮手致意,召忽心裡好不樂呵。

  沿著鋪滿石子、寬闊的官衙道,只見重堂邃宇,幾大辦公衙門如司理署、司寇署、司徒署等都連在一起,那邑宰署便在正中。春秋早期,人口不多,相對來說公事較少。


  邑宰署占地頗大,地基高過地面尺許,兩扇寬大的朱漆大門正敞開著,門頂匾額寫著「葵丘邑署」四個銅漆大字,當然,在召忽看來還是歪歪扭扭,龍飛鳳舞,只是憑感覺認了出來。

  幾人匆忙進門,早有胥吏上來牽了馬車。

  這是個二進院子,穿過寬大的外院,登入堂中,召沫坐定後便急忙要求司徒將司徒署里的帳目,以及各州、里、丘等下級行政單位的簡報都拿過來。

  未進門之前那司徒早已吩咐計田前去取了,不一會,計田帶著幾名胥吏,抱著一堆厚厚的簡牘進了堂,呈於寬大的案上。

  召沫攤開帳目,將簡報置於其右,開始逐個校對各級上繳租賦的數目。

  公案下,人人正襟危坐,饒是生性好動的彭生,為了在召沫前爭取一個好印象,也一動不動,鼓著銅鈴大的雙眼看著案上之人,召忽心裡暗暗好笑,心道:「我看你堅持得了幾時。」

  召沫邊看邊輕聲念道:「恩……東州槐里乙丘,收入粟米八十八石……唐大人,我記得前年可是一百五十多石啊,怎地每年都在減少?快只有一半了。」

  他說完,盯著那姓唐的司徒,一言不發。

  那司徒支吾道:「稟宗子……那槐里乙丘之地,向來水位很深,灌溉不足……夏季又遇旱災,是以產量……產量嚴重不足。」

  召沫哼了一聲,道:「是嗎?我記得前年夏季,也是小規模乾旱,他那一丘就這麼幸運,全部躲掉了?」

  那司徒不能答,囁嚅道:「宗子高見……想必……想必是的吧?」

  召沫不再理他,又翻到下一片,忽然說道:「這槐里庚丘第五井,全年只產出了十五石糧食?」

  那司徒道:「這……」

  召沫忽然雙眉一軒,厲聲道:「換算下來,一家人每天的糧食不足一兩,我問問你,換了你你吃得飽嗎?」

  一面「啪」地一聲,將那庚丘的上計書摔到地上。

  那司徒額上汗水涔涔而下,苦笑道:「稟……稟宗子……這遇到蝗災,又是旱災……我們……我們也不想啊……」

  召忽想道:「若是真因為災害,爹爹必然不會如此恚怒,顯然這裡面有蹊蹺……」

  他腦子一轉,已知其中關竅。

  這顯然是井、丘、里的司徒、胥吏等層層剋扣,但這事史書屢有記載,自古便有,無法斷絕,因這本是人性。

  以召忽穿越過來這麼久,在召府中耳濡目染所知,他葵丘邑在召沫的治理下,已算得是齊國最廉潔的城邑之一了。

  再加上先秦時低下的生產力,又不幸遇到蝗災這種極具破壞力的物事,野中百姓自然難免食不果腹,要說全然怪管農田之事的司徒,也不客觀。

  「恩,難怪最近兩月常常聽薛先生和小夏說起,府中某某家中又賣了唯一的木床、炊具等。

  不過,爹爹這幾月越來越嚴厲了,特別是從平城回來後,卻又是為何?」

  位於賓位上首的彭生見未來的師長對下屬如此嚴格,忍不住浮想聯翩,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他本長相粗狂,但此刻畏畏縮縮,看起來說不出的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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