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忽不急不慢地挨著彭生坐下,又招呼胥吏們坐了下來。
這酒肆不大,但幾人等了一會,雞、鴨、魚以及配菜等都盡數呈了上來。齊國靠海,打魚方便,葵丘一個不大的食嗣,鯉魚、草魚、鰱魚等也是隨時備奉。只是鱘鰉魚、江豚、等就只能在大酒館中看到;大夫、諸侯的餐桌上甚至還有朱鱉、鰩魚等高階物種。
一名胥吏見彭生好說話,瞧著他剛把一塊雞脯肉塞進嘴裡,笑道:「今日可是沾了公子的光了,我等小吏平日可是難得吃到這麼多鮮禽,你們說是不是啊?」周圍四人都笑著附和。
彭生此刻只能顧著吃,哪有時間來搭理他,抬頭憨笑一下,又埋下頭去,左一箸右一筷的根本停不下來。
眾人奔波一日,也都餓了,一陣風捲殘雲,只見案上那五鼎、兩俎、八簋中的肉食、飯菜幾乎都被他們一掃而光。當然,召忽和彭生面前是單獨的兩鼎,供二人食用。
那陽動筷咽食,卻破是斯文,和彭生完全是兩個樣,召忽心想:「畢竟是宮中內侍,禮儀方面確是不錯。」
彭生天性接地氣,好交朋友,和幾名胥吏聊了一些下午送糧之事,便口中呼喝,大聲叫店裡的伴當盛了酒來,幾人開懷暢飲起來。
彭生功力不弱,那角器容量不小,他喝了二十餘杯,只是臉色泛紅,竟無醉意,仍大聲嚷嚷。
那五名胥吏卻全無武功,雖然喝得少些,也經受不住,紛紛搖頭晃腦了。
召忽自然清醒得很,只是見彭生臉紅非同一般,知道他是屬於喝酒上臉的人。
陽在一旁侍候斟酒,此時忍不住開口,細聲細氣地說道:「公子,你已喝得不少了……」
彭生叫道:「你少管,我還早著呢!」
陽見店內和屋外街上來往的人甚多,心裡著急,忙給召忽使眼色。召忽見不能再讓胥吏們喝下去了,否則他們回了司馬署,程懷和費倪少不得一通責罰,須知因商紂王好酒亡國,周代可是無論官民都不鼓勵酗酒的。大夫子弟也就罷了,這些小吏是肯定會被上司責罰的。
他朝著陽點了點頭,說道:「公子,天色快黑了,我看差不多了吧。你忘了回府後,我爹爹還要考究你禮樂了?」
這一句點醒了夢中人,彭生一個激靈,頓時酒興全無,忙點頭道:「啊喲,我都差點忘了!我們走吧!」
又對召忽說道:「本來我是想過來找召兄練練武、比比箭法,看樣子今天是不成的了。」又嘆了口氣,顯得很是掃興。
召忽道:「以我對爹爹的了解,這幾日他肯定是親力親為,為這次的災害、傷亡等善後、撫恤,我得跟著學習。
另外,我對經書還有些不解之處得請教他,這幾天是不成的了……」
他頓了一頓,又道:「過幾日我會來臨淄一趟,會見宋國的南宮長萬,到時再找你切磋吧!」
彭生哼地一聲,說道:「沒錯,他和宋國使臣於讓一齊來的。碰巧君父不在,高傒、國懿仲兩位上卿和大哥在高家府邸宴饗了他們,我幾兄弟都出席了。
只是席間我見那南宮長萬大喇喇的,說話鼻孔朝天,倒彷佛我齊國是他宋國的屬國,有求於他似的,看著就來氣。是以宴席未完,我就找藉口走了。
怎地……你對這種人還感興趣啊?」他瞧著召忽,一臉訝異。
召忽見一時半會跟他也說不清楚,隨口打個哈哈敷衍了他。
陽結了帳,三人起身和那五名胥吏道了別回府,幾名胥吏歪歪倒倒,互相攙扶著往司馬署走去。
進了府中,召忽問過隸臣,知道召沫已回得府中,已用過了晚飯。進得外院,見院角石台邊,有兩名僕役正在下象棋,周圍有幾人圍觀,這時光線已經不足,有人更點了火燭,顯然戰事焦灼。
進得堂中,只見召沫拉著葵襄的手正在說著什麼,又帶著一陣嘆息聲,顯得甚是煩惱。
計均坐於下首,此時半趴在地上,一面看著眼前的竹簡,一面移動算籌,在計算著什麼。
召忽暗暗叫苦,心道:「不好!這幾日沉迷於經書和練武,忘了抄書那事了!現下約期已過,這可糟了!」
這下召忽和彭生二人心思一樣,都是叫苦不迭,硬著頭皮和召沫、葵襄,以及計均行禮。
召忽反應最快,先說道:「計先生又在苦算什麼啊?教教我成不成?」
計均頭也不抬,道:「我正在算圓長和直徑比呢……哎,等等……」
他忽然抬起了頭,問道:「小君子,上次我讓你抄的《小雅·六月》,為何已過了三日,還不見你交上來?」
原來昨日下午計均就來了府中,召忽急於解那《歸藏經》,只好讓小夏推說自己身子不適,改日再見,不想他今日又來了。
此時見爹爹正瞧著自己,面色不虞,現下又無法隱瞞,只好老實說道:「回計先生……小子因心中掛懷著文王的聖言寶訓,前兩日都在爹爹書房中看那《周易》和《歸藏經》,卻沉迷其中,實在無法分身抄文……」
他說話時本低著頭,此刻抬頭看了看召沫,見他臉色稍和,又道:「本想今日閉門不出,專心抄詩,怎料……怎料今日需賑濟傷亡軍士……是以……」
召沫道板著臉,道:「這是藉口嗎?」
葵襄拉了拉他的深袖,勸道:「無論如何,忽兒也是因讀書所致,起碼比出去玩耍好多了吧?」
又對召忽道:「忽兒,現下左右無事,你就趕緊去抄吧,計先生也是為了你好。」
召忽見父親未明確反對,連忙借驢下坡,向三人行禮道:「爹、娘,我這就回房抄書,計先生,爭取明日我就把抄好的文字給您送到府上。」
計均見召忽態度恭謹,站起了身子回禮,道:「小君子亡羊補牢,猶未晚也……」
召忽拔腿欲行,見彭生筆直地立於身旁瞧著自己,一臉訕笑,顯然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心道:「哼,你以為你就好受了?」
小夏跟著召忽回了房,為他鋪好筆墨、範文,以及空白的簡牘,平鋪於案,又垂手侍立一旁,笑道:「小君子今晚可有得寫了。這三十遍,嘖嘖……讓我寫一遍都要了我小命啊。」
召忽啐道:「你個死丫頭,你懂啥,本君子不是寫不出來,只是對此確實不感興趣而已。
真要寫,還不就一會功夫的事?你在一旁候著,一會等計先生走了,我們去看看象棋。」
小夏圓溜溜的眼珠子一轉,心想:「雖說那下棋和抄書同樣無聊,起碼那裡人多熱鬧一些。」遂拍手稱好。
召忽問道:「對了,剛才進院之時距離太遠,我還未看清是誰在那下棋呢?」
小夏道:「嗯……好像是昨日宗子賞禮的渠和喜。」
「哦?是他們兩個?一會我們去看看。」說罷奮筆疾書,開始抄那《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