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小夏立時迎了上來。見堂中無人。進得內院,見正房和書房都亮著燈,顯然爹爹在書房中,於是徑直尋去。
房門虛掩,案前一人踱來踱去,神情焦慮,正是召沫。他見召忽回來,問道:「進來吧,送得公子回去了?」
召忽脫了鞋履進房,躬身道:「唯。」
召忽於是將那象棋的行棋之法簡要說了,仍然是託言夢中仙人所授。
召沫點了點頭,道:「恩,吾兒近日大有長進,為父心中甚喜。待得為父告老之時,也不乏為一消遣度日之物。」
召忽聽到前一句,還慶幸現世的爹開明,待聽得後面一句,急道:「爹爹正當壯年,又為主公肱股之臣,何以便想到告老還鄉了?」
召沫嘆了口氣,說道:「為父年輕時,也曾叱吒疆場,開疆擴土,風光無限。可那又怎樣?吾早已厭倦了朝堂上日復一日的勾心鬥角……
如同我葵丘國人、又或市中的小商販,平平淡淡的過日子,又哪裡不好了?何況……」
他頓了一頓,又道:「這些年來吾讀書愈多,愈覺黃帝之學,確是至理。想上天有好生之德,而吾為了一己私利,殺了多少同類,他們的兒父母,又是何等心痛,悲戚?此乃有違天意也……
吾只盼這次輔佐主公,將新的執教模式推廣開來,便即屏官歸家,修真導性,和一家人同享天倫之樂,豈不妙哉?」
召忽不願他老是想著此事,見他提到國學館,忙轉移話題,鞠手道:「爹爹賢明過人,這新模式比之以前的讀死書,豈不好到哪去了?一定會受眾人推崇。
我聽說這次宋國人派使臣前來,也正是因為上次主公送親之時,和宋候、大夫提到此事……不過,第一個派人來的為何是宋國呢?」
召忽沉吟道:「說來慚愧,這些道理都記在聖賢之言中,只是這近年中,吾苦心孤詣於各家典籍,才領略一二……」
他又道:「你可不要小瞧了宋國。我諸夏眾國中,宋國也算得是百乘大國;何況,其作為先朝後裔的封國,出身正統,其志不小。
國高二卿已遣人來府中傳信相邀,待這幾日料理完了葵丘的事務,吾便前往臨淄,為其講解此法。」
召忽暗道:「爹爹真是有先見之明。宋國確有大志,可惜實力不夠,只是心餘力絀而已;
想那幾十年後的宋襄公,可不是妄想稱霸天下,卻為天下人恥笑。」
又趁機道:「請讓小兒和父親一同前去。方才彭生便言,過兩日大宴宋臣時,自己在禮、樂、書上的不明之處,不便請教父親的話,也可向小兒討教。」
召沫捋了捋長須,笑道:「向你有什麼好討教的了?還不是你兩人想在一起瞎混?嗯……也好,你多去見識見識,也是好的。」
提到葵丘事務,他又雙眉緊鎖,道:「現下我東州有三丘慘遭蝗災,明日我們便動身前往這三丘,慰問國野百姓。
忽兒,為父想將府中餘糧和錢庫取出,賑濟災民,你有何看法?」
召忽忍不住單膝跪地,鞠手道:「爹爹慈悲仁厚,實乃我葵丘之福。孩兒有個提議,想前日公子糾送來那麼多賭債,豈不是正當其用?」
他來自後世,一時半會,老是不習慣稽首之禮。
召沫眼前一亮,也不以為忤,反而喜道:「好一個借花獻佛。嗯,本來府中也用不得這許多物事。
我記得你和薛辛所報,是貝幣百兩、粟米百石、帛布兩百匹對吧?」
他想了想,又道:「這帛布嘛,野民卻沒甚用處,何況,根據禮法,他們也不得用絹帛製衣。
嗯,明日一早,便將這錢幣和粟米都取了出來,賑濟災民。」
召忽道:「爹爹,還有一事,孩兒一直不明……」便將那《初經》和《齊母經》中的疑惑,都提了出來。
召沫沉吟道:「你去架上,將那《歸藏易》的《初經》卷,以及《齊母經》卷都取了過來。」
召忽依言取來了經書,朝里坐於案前,召沫端坐案後,令他翻開了竹簡,語重心長地說道:「那榮犖之華,正如你所想,乃是歌頌大地淳厚,能載萬物,是以草木群花都欣欣向榮,一片繁華。」
這時天色已晚,葵襄出得正房,來到院中,見右邊書房外小夏正恭謹侍立,又見房門虛掩,燭火照耀下,見得父子倆一里一外端坐案前,正在談經論道,心中歡喜,又悄悄進了自己房中。
書房中,銅架上燭火明亮,召沫又道:「而那『徼徼鳴狐』,確如你所想,實非吉卦。
因狐這動物,向來詭詐狡黠,從堯帝以來,我諸夏之人便將狐鳴看作不祥之兆。
現下你可清楚了?」
他一一為召忽解釋。
召忽鞠手道:「多謝父親,都清楚了。然則那兩羭飲酒,敢問父親,又作何解釋?」
召沫站起了身子,從案頭踱到案尾,轉身反問道:「你方才說,你懷疑這經書上所載之事,和你所習武功有關?」
召忽也站了起來,急道:「正是!孩兒這幾日苦思冥想,始終不得其法,爹爹飽讀詩書,知古博今,還請爹爹參解一二。」
召沫笑道:「為父雖然不習武,但早年征南戰北,倒也見過不少江湖上的奇人。
我曾聽說,我周代武學,很多門派的綱要宗旨,都來自於上古經典中,或是開創之人從其中所悟。
譬如我國開國之君太公所著《六韜》。以此為綱的武功,往往如同其兵法,如鬼如魅,變幻莫測。六韜分為文韜,武韜,龍韜,虎韜,豹韜,犬韜六篇,而武功也延伸開來,包羅龍、虎、豹、犬等猛獸於一身,千變萬化,莫測難料。」
「又有以《山海經》所創的武學,如同書中所載一般,往往從常人難以想像的路數出招、行事,神秘莫名。
再有,就是以《黃帝內經》,以及《歸藏經》、《連山》、《周易》,這三易延出來的武學了。
依忽兒之見,你所學武功,來自何處?又或是其他路數?」
召忽暗道:「爹爹文武全才,見多識廣,融會貫通,不似那許多腐儒,將武學視為末流,認為不配和上古典籍相提並論。」心中更加佩服。
他想了想,道:「孩兒愚鈍,師從祝師傅時日不短,卻無法參悟其理。」
召沫道:「無論治學,或是習武,講究一個悟字,和一個精字。只要你勤學苦練,精進不休,他日機緣得當,未免不能參悟。
至於這兩羭飲酒,為父暫時不予告知,你可從這方面去想:什麼情況下,士族之人會將自己喻為兩羭?想通了這一點,後面的問題自然會迎刃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