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召沫便喚來了薛辛,開糧庫、錢庫,因府中平日只備得兩架緇車,又差淳榮快馬加鞭前去司徒署,押來緇車,另,知會姚余、司徒、司馬等人,即刻於宗廟集合,下鄉賑災。
司徒署的胥吏立時押來了七八輛緇車,眾人將貝幣、粟米都裝進了麻袋,淳榮、白義、山子分別為父子二人套上了車馬,一行人往宗廟駛去。
那宗廟築基於台上,其時去古未遠,平日就有不少愛國志士喜好在此聚會,談論時事。這便是春秋時期的「民主制」。有時候碰上存亡關頭的大事,各諸侯和大夫還會邀請全體國人到邑中的社廟公議,投票站隊解決。
此時雖然天色尚早,台上已有三三兩兩、單衣步履的國人,也有外披皂衣、內著文采的商人,其多因趕集市,但早市未開,在此閒談時政。
召忽自從是從祝似熊以來,耳朵往往比他人靈敏許多,尚在台下,已聽到其談論的多為近日自己討逆、射神鹿,以及昨日父親下令捐出今年所得錢糧之事,當然,自是讚嘆聲一片,或慶幸自己身為葵丘子民云云。
國人見到召府人到來,紛紛熱情呼喊,崇敬之情溢於言表。
召沫命府中眾人在台下看守緇車,攜著召忽登上高台,向四人熱情招呼,甚是親熱。
父子二人等了不少時間,眼見各署的副手、牙將等都陸續到來。召忽心下奇怪:我爹爹身為一城之主,早早趕赴至此,何以這各署一把手卻遲遲拖延?
又過得一會,見姚余首先來到,其後同樣是一輛緇車,車上大小麻袋、葛布袋堆放車板之上,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履行昨日諾言,收拾這俸祿物事去了,以便捐獻。」
姚余上台,躬身行禮道:「某拾掇糧芻錢幣,來遲了這許久,宗子莫怪。」
召忽笑道:「不怪,不怪!」
不一會,程懷、費倪、司徒等人都陸續到來,各自都帶著府中物事。
其時正值巳初時分,艷陽高照,甚是暖和。召沫作了個四方揖,朗聲道:「各位父老,想必不少人已經知道,我葵丘東州槐里,有三丘之地遭受了蝗災;就算不知,想必各位也感受到了物價的變化。」
一時之間,台上台下議論紛紛。召沫又道:「今年這幾丘收成大減,吾這幾月常常夜不能寐,卻一時尋不到好辦法。偏偏上個月主公又命我同去西邊平城治水,吾見災民饑寒交迫,想到吾葵丘子民,心急如焚,是以治水完畢,便急急趕了回來。」
他頓了頓,又道:「昨日公務繁忙,今日吾和姚邑宰、程司馬、唐司徒等人都捐出了各自府中多少不等的錢糧,給那丙、丁、己三丘送去。請大家放心,近日之內,吾等自必想個妥善法子,規避那蝗災。」
台上台下國人紛紛振臂喝彩,又都罵那蝗災可惡。其時召沫說這話時,自己心裡也沒底,想那蝗災自古便是農業的心腹大患,一時之間,又想得出什麼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葵丘以南北城門之間的經線為中軸線,將其治下各國野之地分為東西兩州,受災之地,便在東州的槐里,離葵丘城尚有十餘里路程。召忽一路上,也在車中苦苦回憶前世在新聞、史書中所載的防蟲治蟲的辦法,並加以總結。
雖說如今條件所限,並無可能完全防治,但總好過束手待斃。無論如何,這兩千多年前的人再是精明賢德,這方面也不可能及得上自己。
想到此處,他心下稍安,但這一路上,連白義和山子並不完全諳熟的御術帶來的些許顛簸之苦,也毫無感覺。
兩人每遇顛簸,便忍不住回頭察看小君子的神色。帷幕之中看不清楚,隱約可見他鎖眉苦思,顯然是憂心災情,慶幸之餘,卻又暗自慚愧。
這一路行去,經過數個田野、荒地,儘管走的是官道,眾人押著緇車,浩浩蕩蕩,行駛卻速度快不起來,沿途經過一個驛館,召沫令眾人歇了歇腳,喝了水,再即出發。
再行得一會,從官道走上了一個教細的岔道,胥吏傳報,已進入了槐里地界。召忽走出車廂,四下眺望,果見兩旁田地已有半數荒蕪不堪,一片凋零,看來這丙、丁、己三丘的蝗蟲之災已延禍至此。
又見道旁的國人,以及正在田裡收割糧芻、剪除雜草的野民大都面黃肌瘦,衣不蔽體,有些下拜稽首,口中喃喃有詞;有些田中野民抬頭望向車隊,眼神迷惘而疲憊,眾人見了無不長吁短嘆,心酸不已。
又行得一里路,上了一段坡道,終於可見槐里那低矮的城牆。槐里的城市比葵丘自然要小得不少,繁華程度也遠遠不及,其頗像後世的一個小鎮。路上的國人零零星星,但看眾人的衣著打扮,顯然都是貴胄,盡皆下拜。
眾人迤邐而行,不多時便到了里寺,即邑宰署。里寺占地稍廣,有高過地面的地基,階梯與地面相連。
里宰早早率司徒、司馬以及寺中胥吏等人上前迎接,見宗子父子二人以及葵丘的長官親自下來基層慰問災民,無不感激涕零,跪地稽首。
召沫喚起了眾人,說賑災要緊,一行人進得大堂內。
眾人坐定後,召沫問道:「伯梁,你將三丘的災情向大家道來。」
那名叫伯梁的里宰作了個四方揖,說道:「今年夏季,蝗蟲肆虐,我令大小官吏、胥吏和丘長、丘三老等輪流排班,組織隸民下地捉蟲,掘除蟲卵,但……」
他嘆了口氣,又道:「但實在是杯水車薪,那蟲群一來,漫山遍野,無處不在,其又彈跳甚快,往往收效甚微,這……這實在是人力難及啊……」
位於他下首的司徒、司馬等人也紛紛長吁短嘆。
召沫道:「眼下我們這百餘石糧食和錢幣,自然可讓饑民撐得不短的時日……可,沿途大家也看到了,災民的自信心完全被其摧毀,各位,吾是心如刀絞啊……」
說罷環顧四周,問道:「不幸中的大幸,是此次受災之地不甚廣泛,可來年若蟲群再來,怕是遠遠不止這三丘之地,彼時可如何是好?難道我偌大一個葵丘城,就無人有法子防治這蟲患?」
眾人誰不知道蝗蟲的厲害?卻人人無計可施,紛紛垂首嘆氣,堂內愁緒瀰漫。
召沫很快整理好情緒,道:「諸位,事不宜遲,我們先將錢糧分送到災民手中,這治蟲之法,回來後再從長計議。」
伯梁道:「已近午時,宗子不等吃了飯再去嗎?我已吩咐庖廚,備好了飯菜。」
召沫道:「災民食不果腹,吾等哪有心情在這用飯。回來再說吧。」言罷便要起身。
但見一人起身出班,向其拱手道:「我有法子可緩解這蝗蟲之患,不過……」
眾人一看,正是召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