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生登時眼前一亮,他和召忽切磋射藝,兩人都是心平氣和,點到為止,也摸不准他的功底,這時見他挺身而出,顯然是要現出真功夫了。
高傒、國懿仲和召沫都是禮樂大家,匡君輔國,一向同心同德,關係甚好。他倆愛惜召忽青年才俊,都朝著他點了點頭,目含嘉勉。
士谷朝著召沫媚笑道:「小君子打仗的本領了得,射藝想必也非同一般,這下咱們可以好好見識見識了。」
召沫卻皺著眉頭,問道:「忽兒,近日吾不在葵丘,你可曾日夜不綴地讀書?那《尚書》和《黃帝內經》開始看了嗎?」
召忽登時會意。《尚書》他已讀了一些,其中含有《堯典》、《舜典》、《牧誓》等先賢語錄和生平記事,其中堯舜禪讓、武王伐商前的誓師之詞,無不推崇一個德字。
爹爹之意,很明顯是要讓他注意言行,不要事事爭強。
而《黃帝內經》自己還沒開始翻看,他卻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方才自己鼓勵公子彭生上場比試,現下自己卻退縮一旁,如何說得過去?更何況,若不以絕技震撼全場,如何能讓南宮長萬心服?
他向召沫行禮道:「孩兒已讀了多遍《尚書》,那《黃帝內經》還沒來得及誦讀。」
召沫點了點頭,道:「好,那麼你上吧。」
南宮長萬躬身行禮,道:「召忽小君子力擒神鹿,名聲鵲起,今日能同台射箭,實是我的榮幸。」
召忽食指勾住那羊狀銅觥的羊角,輕輕一提,便將蓋子掀了下來,又以拇指、食指拈住尾部的把手,內力催出,竟以二指倒轉觥身,轉瞬間便斟滿了酒。他笑道:「今日有幸和當世名將南宮將軍射箭,請先共飲三杯。」
這一下人人為之聳動,幾位宮室子弟都知道彭生日常習武,以他的本事,單手提起沉重的銅觥自然不稀奇,如同剛才的南宮長萬。但要以兩根手指來倒酒,這就實非常人所能及了。
南宮長萬接過了酒,兩人一仰頭,一飲而盡。又連倒兩碗,都仰著頭,一口氣咕嘟咕嘟喝了。
南宮長萬喝完一抹嘴,將銅爵遞給侍者,大笑道:「爽快,爽快!一會練箭完畢,我們三人去喝個三十大碗!」
召忽和彭生都笑著答允了。
眾人重新回到射箭之處,侍者正在重新張搭射候。公子無虧道:「召忽哥哥能獵得神鹿,身手自必不弱,只是比起我四哥,恐怕還差了一些吧?方才南宮將軍的武勇你也看到了。」
召忽心平氣和,道:「到底差不差,一會便可知了。」他言詞不卑不亢,但心裡已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一時卻想不起來。
彭生笑道:「五弟,你千萬莫小瞧召忽兄。他的能力,只會在我之上。」
這一下語出驚人,人人都現出了狐疑之色。公子無虧尤為稀奇,連連拍掌,說道:「四哥此話當真?好啊,好!這下又有戲看了。」
一面瞧著身旁的僖公,說道:「君父,請仍然讓我擔任司射!」
齊僖公道:「好,好。不過除了發令喊號外,可不得再多嘴了。」
無虧答允了,那邊新的布候已經張好。
第一輪剡注,毫無懸念,二人輕鬆完成。眾人喝彩叫好,諸兒、糾和小白見召忽射箭之際動作柔和,氣度閒雅,另有一番風采,無不納罕,均想:「瞧他這身手,光是剡注這一射,顯然已在我等之上,莫非召夫子真有這麼厲害,果真是文武全才?」
他們不知召沫雖然射藝不錯,但召忽早早學到了召沫十成的本事,眼見召忽對武學如同渴驥奔泉,四處打聽,才尋得祝似熊來授藝。
接下來是井儀,召忽運氣夾起四箭,彭生凝神看去,見他雙腿平分,左手抬起弓,卻高舉過頂,慢慢手臂翻轉,伸平展直;同時右腳腳跟輕起後移得數寸,身子自然微向右側,右手又是輕輕拉開弓。
這一下心中頓生疑竇,心想:「怎地召忽兄的武學路子和我全然不同?」
觀戰之人見他動作極慢,雙手又似無力,看起來應該拉弓費勁,又見他一臉輕鬆,卻又無比順暢,均感不解。南宮長萬不明所以,也感詫異,心道:「齊國地大物博,高人輩出,我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他們不知,這是祝似熊所授的獨門功夫,以意行氣,以心為主,須得形神合一,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表現出來的拳法、劍法便柔中帶剛,有圓又有,有快有慢。不明之人,若輕敵露出了破綻,一旦被其連綿不絕的後勁粘上,往往是無論向哪個出力,都如同擊中棉花一般,如此無休無止,至死方休。
兩人都已準備完畢,彭生見召忽卻看著兩丈之外準備發號、矮小的公子無虧,呆呆出神,明顯心神不屬。
過了好一會,他才轉過頭瞧著遠處的箭靶,公子無虧喊出口令,只見召忽手中之箭如同閃電一般飈出,又以極快的手法換箭,連射三下,這動作比南宮長萬自然快得多,便是比之方才的彭生,也更為迅捷。
果然,兩人都全中目標,這下掌聲雷動,南宮長萬說道:「佩服!小君子這幾箭,實在是超過了鄙人太多!」
他頓了一頓,又道:「這叄連之技,卻不必比了,實話實說,方才和公子彭生那四箭,實在是我近年來最好的成績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超過了。如小君子要射,我在一旁觀摩便是。」
召忽卻呆立當場,也不答話,心裡卻想著:「兩羭飲酒……有瞿有觚……我取其魚……兩羭……兩羭。」突然心中電光一閃,叫道:「啊,是了!」
眾人面面相覷,彭生奇道:「什麼是了?」
召忽心下一片雪亮:「有瞿有觚,不正如今日,我們都是腰懸寶劍,飲酒比武嗎?
那日爹爹要我想想,兩名高貴計程車人,何時會將自己比喻為兩羭?我和南宮長萬拼命獻技,公子無虧卻屢屢出言譏諷。在上位者看來,便如同看戲一般,他們哪裡懂得士人的榮譽感?
是了,這裡根本不是說拼酒撈魚,而是說要看重兩人之間志同道合的意氣,武學之道,也是一個人的修為之道,如若太看重勝負,反而落了下乘。
那日師傅叫我運氣於神闕、中極、氣海三穴,待敵躍起將落之時,即刻出招取魚,但既然這招不是此意,那麼我同樣運氣三穴,卻用在即將躍出的銅箭上,卻又如何?」
想到這裡,登時感覺一身輕鬆,信心十足,不自覺已夾起了最後的四箭,運勁張弓上箭。
數十人見他表情不定,後又大喜不已,現下又一言不發,準備射這最後的叄連,均感駭異。彭生見他立於當地,一副淵渟岳歭的氣勢,陽光射來,揮灑自如,動作說不出的好看,心下頓生敬佩之感,想道:「是了,他要露出真功夫了!」
南宮長萬退立一旁,人人都瞪大了眼睛,看他如何射這最後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