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老城街,老城米店。
新曆二十三年春,朝廷與廣濟寺一脈,天機門的戰爭暴發。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談判,也沒有任何試探,朝廷三大供奉盡皆重傷,觀星樓南合北斗,七星宿死傷殆盡,皇城守護者之一鳳凰笛重傷被囚,生死不知,禪宗長老元念圓寂,天機門夢天機逃亡。
過往若干年裡,顯得有些低調的朝廷,終於展現出統領人間的風範與威嚴,只是,也付出了足夠多的代價。
來自朝廷不同派系的供奉和城防士兵已經封鎖了這裡,只是在朝廷幾個大供奉盡皆重傷的情況下,面臨一群不要命的和尚們,誰也沒有膽量強攻這裡。
更何況,禪宗上下震怒,北方雲門寺一脈主持耗費大法力,於一日內橫跨千里,趕到東都,親自鎮守這裡。
落日西下,照耀在永珍神宮上,東向的城牆上略顯幽暗,神羽軍已經盡數派出震懾東都城內的修士們,皇帝陛下卻站在觀星樓頂樓上上,手撫欄杆,目眺遠方,若有所思,他的鬢間已現花白,臉上卻沒有任何老態,只是眉宇之間隱有憂色。
春天臨近夜晚的寒冷不少,此時太陽西沉,皇帝陛下微微蹙眉,舉手握拳堵在唇邊,強行把咳意鎮壓,然後從懷中取出一瓶丹藥服了一顆。
「父皇,回去歇息吧,這裡風大。」
連英看著他擔心說道,他作為第六順位皇子,此生若無意外,絕無登基的可能,一直在觀星樓內備受冷落,今日見這個不曾見過幾次的父皇大人親自來此,十分意外,甚至有些忐忑。
皇帝陛下微微一笑,說道:「這麼多年了,朕也未曾看過你,今日來看看你,不妨事的」
連英聽了,心中反而更為緊張,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皇帝陛下見他緊張懦弱的模樣,眉頭微挑說道:「止墨上人是你的老師,觀星樓是你的半個家,如今這般,你有什麼想法?」
連英沉默了片刻只覺得心跳如打鼓一般,剛要暗自揣摩一下皇帝陛下此番話的深意,心下卻不知道哪裡有一股子力量蠢蠢欲動,脫口而出:「沒有想法。」
剛一說完,便想狠狠抽自己一個嘴巴,自己說這個做什麼。
皇帝陛下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兒子,沉默片刻後說道:「朕會安排你進道門,時常聽你母親提起,你資質極佳,好好修行,此生便不要回來了吧。」
連英聲音微澀說道:「兒臣知道了。」
………
日升日落,白晝黑夜變幻,憶柳卻全然不記得到底幾日了。這十多年來的滿腹話語與深藏在心底的故事,似乎突然間完全失去了控制,不能也不想再忍耐了,每一天每一夜,她都陪伴在那個男人的身旁,陪著他絮絮叨叨說著些自己的事情。
這個平日裡有些心事重重,隱藏自己情緒的小男人,矛盾的讓人心疼,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冷冷清清的不說話,面對自己熟悉的人,又是這般開朗陽光,至少在憶柳眼中,他從來就沒有變化過,如今這個憔悴而悲傷的男子,就被她摟在懷中,依舊是一動不動重傷的模樣。
這些天來,白衣女子只來過一次,送來了一方藥,便又急匆匆的走了,那藥效力十分神奇,外面裸露的傷口好了大半,元明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了起來,想來,就快要醒了吧。所以她不再嘗試各種各樣找木鳳蘭要來的偏方,只是安靜的陪著他。憶柳,就這般在老城米店的後院廂房之中,靜靜的坐著,看著清晨日出,看著夕陽落山,看著明月升空,看著繁星點點。
不過自從昨日延熙大師帶著一眾弟子,從雲門寺奔喪來之後,後院的氣氛在平靜之中,還帶著幾分肅穆與壓抑了.許多年輕的和尚弟子們都是第一次看到主持大師掩飾不住的寂寞與傷心,而以他如今的修行,本是早該息怒不行於色了才對。
廣濟寺一脈的和尚默然不語,仍然跪在門外,滴水未進,彷佛一尊尊雕塑,身邊堆放了些從廣濟寺帶下來的重要的物件。那口黝黑古樸的大鐘就靜靜立在米店的門口,肅靜壓抑。
上千名軍士和數百名箭手,在街兩端之前形成幾道防線,負責維持秩序,十餘名北方的和尚神情警惕地看著四周。
憶柳輕輕替他撫平褶皺的衣角,連日裡來的疲憊漸漸湧上來,睏倦的伏在床上,美麗的容顏上,有淡淡安心的笑容,即使再睡著的十後,她的手也抓著少爺的臂膀,微風吹拂過後院,幾棵柳樹的枝條微微飄動,天地寂寂,只有這間小小的廂房的角落,彷佛才有著異樣的安寧與幸福。
這一睡,卻不知道睡了多久,斗轉星移,滿目花香,依稀是在睡夢中吧,她看到了曾經夢想的一切。
她和少爺一起踏過千山萬壑,青山綠水。
然後,她醒來了。
嘴角還帶著安心的幸福與笑意,憶柳輕輕睜開了眼睛,身旁那個身軀果然還在,他在平靜的睡著,他的氣息,就在身旁。
憶柳沒有動,彷佛這樣就是她最喜歡的模樣,她靜靜的靠在元明的身旁,傾聽著他沉睡的呼吸聲。
身邊的人手指輕輕動了動。
低低的一聲喘息聲傳來,隨後,元明慢慢的張開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色的屋頂,幾根圓木上面隱隱積了些灰塵,支撐著房子,空氣里有著淡淡的藥味,他沒有動彈,就這般靜靜的躺著,注視著房頂。
「少爺………」
春風陣陣,他扭過頭看著那個明顯清瘦了許多的粉紅棉衣的女子,會心而安靜的一笑。
憶柳貝齒緊咬牙關,嘴唇輕輕顫抖著,似乎少爺醒過來她來說,是一個彷佛令她根本不能歡喜的事情,只是這兩日魂牽夢縈刻骨銘心,不都是為了這般嗎?為什麼我會難過,為什麼?
只是,她終究還是慢慢地,像是艱難無比,但終究還是笑了笑,然後,眼淚簌簌而下,轉身,跑了出去。元明看著她單薄而脆弱的身影,一聲長嘆,緩緩搖了搖頭,神色愴然。
我其實,都知道了啊。
憶柳站在後院停了片刻,努力抹乾眼淚,慢慢回到房裡了。至少,她臉上的神情,帶著淡淡溫和的笑意。
床上那個人已經輕輕顫抖著站了起來,溫和的看著她
「扶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