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推辭,也剛好需要一塊布遮擋半光著的身子。
「謝謝——」
「謝什麼,你看看,這披風披在你身上,多襯——」
絲竹低頭細細端詳拖曳到腳踝下的絲綢披風,一眼就辨認出,這披風上的九隻黑色的烏鴉,一輪炎炎的紅日,正是出於自己的老師塗鴉散人之手!這巧奪天工的潮州繡是師母繡紅女的傑作!
這件絲綢披風是怎麼到佘胭脂手上的?能不能從她這裡尋到老師的音訊?
絲竹想當面向佘胭脂問清楚,話到嘴邊又連忙將話咽回去。
她暗暗罵自己蠢:這樣問不是自找麻煩嗎?不但問不到真情,還說不定要搭上自己的小命。
這樣一件珠聯璧合的繡品裡頭不知隱藏著多麼感人的故事,她真想馬上到恩師跟前問個究竟,可惜如今自己已經成了一個不能穿越的「廢人」……
她不禁低頭流淚。
就在這時候,她意外發現,絲綢披風的下擺竟然輕輕飄動起來,剛才「大塊頭」點水煙筒時弄熄的一小節火捻子,竟然在她的腳邊慢慢打起圈圈來,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這一徵兆說明,屬於她的穿越隧道又能開啟了!
她又可以回到三百年後的現代去與量子哥相聚了……
她心中一陣狂喜,正準備意念所致穿越時空隧道,卻突然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尋思道:自己雖然恢復了穿越的功能,可不知是不是這件「九鴉追日」披風的神奇作用?更不知這披風到底有多強的魔力?佘胭脂近在咫尺,她是個武藝高強的將軍,自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畫女,恐怕還沒等我穿入時間之窗就被她給拽住了。
何況,她也是一個能夠飛越時空的「痣者」!
再說,自己回來是為了尋找妹妹和老師下落、查詢殺害父母雙親的元兇的。現在妹妹和老師還下落不明,殺害父母親和表舅一家的兇手還沒找到,自己不能就這樣離去。
佘胭脂正在極力拉攏自己,自己何不抓住這個時機尋求得到她的幫助?
現在,首先是要將自己已經恢復穿越技能的這些微小徵兆掩飾住,避過佘胭脂的目光,麻痺她。
絲竹意沉丹田,排除要逃走的雜念。火捻子停止了轉動,披風下擺也安靜了下來……
可是絲竹心事重重的神情,還是引起了佘胭脂的警覺。
佘胭脂問道:「絲竹妹妹,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為何不說出來讓姐姐聽聽?」
「我、我……我想問姐姐一句……」
「說嘛,幹嘛吞吞吐吐的。」
「絲竹與姐姐素昧平生,不知姐姐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佘胭脂聽罷,摘下頭上的紫銅尖頂頭盔,甩開繯在頭頂的髮髻,一頭烏黑的長髮就飄散開來,像閃亮的黑綢一樣墜落到美臀的後面。
「絲竹妹妹,你看看本將軍是不是長得像個醜八怪?」
「姐姐真會開玩笑,姐姐不但是個美人,還是個大美人!」
「哈哈哈哈——想不到絲竹妹妹不但畫畫得好,嘴還甜得膩人。這麼說,如果本將軍要與你結為姐妹,想必不會拒絕咯?」
沒想到佘胭脂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而且不知她這樣做是出於什麼目的。
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果是別人,絲竹會毫不猶豫答應的。可是她是延平王手下的將軍,殺人兇手吹風嘴諶忠的幫凶!
絲竹一時不知怎樣回答才好。
佘胭脂見狀神色驟變。
絲竹看出來了,今天她應允也罷,搖頭也罷,佘胭脂死活都要認她這個乾妹妹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好女更不能刀子架在脖子上還一根筋。何況自己還肩負著查詢殺害父母雙親的兇手、尋找找老師和妹妹的下落,為表舅一家報仇血汗的使命,不如暫時應允下來……
她靈機一動:「我只是、我只是擔心……」
佘胭脂追問道:「擔心什麼?」
「我只是一個畫女,姐姐貴為將軍,我怕高攀不上……」
佘胭脂哈哈大笑:「什麼將軍畫女的,我看中的就是你是畫女,你要是個將軍的話,想要當我的妹妹我都不稀罕呢,別多想了,來人——」
兩個女兵應聲走進船艙:「將軍有何吩咐?」
佘胭脂指指船艙外:「在船頭備好香爐,我要稟告媽祖,與絲竹小姐結拜為異姓姐妹——」
「是。」
絲竹尋思:佘胭脂鐵了心要與我結拜姐妹,就像阿媽說的「無故殷勤必有一想」,說明她一定有求於我,我何不趁此機會提出自己的要求?
她叫住那兩名女兵:「且慢!」
佘胭脂的臉上顯出不快:「你這是怎麼了?」
時至如今,絲竹只能拼死一搏:「我感激姐姐這麼看得起絲竹。可是要結拜姐妹,還望姐姐答應絲竹兩件事。只要姐姐答應,絲竹不但與姐姐結為姐妹,以後一切均聽姐姐吩咐!」
佘胭脂一聽此言,喜出望外。她連忙追問道:「說話當真?」
「真(珍)珠那麼真!」
「好,你不妨說來聽聽。」
「一是為我尋找殺害我父母雙親和表舅一家的兇手,並將他們繩之於法。」
「這容易,我答應你!」
佘胭脂這麼爽快就答應了,令絲竹感到很意外。
莫非,她並沒有參與屠殺行動?絲竹猶豫起來。
佘胭脂追問:「這第二件事?」
「第二件,就是要幫我找到失蹤的妹妹和我的恩師塗鴉散人。」
「就這兩件事?」
「就這兩件。」
佘胭脂微微一笑:「我以為是什麼事呢。好,我都答應你!」
絲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信半疑地望著佘胭脂。
「我們既然是姐妹,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的表舅就是我的表舅,他們不明不白被人殺了,這樣的血海深仇焉能不報?你的妹妹和老師是你的親人也是我佘胭脂的親人,尋找親人我責無旁貸!」
佘胭脂回答得斬釘截鐵。
絲竹感動得眼睛通紅,撲上去抱住佘胭脂失聲大哭起來。
「姐姐——」
佘胭脂也抱起絲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別哭了,別哭了,我們這就到船頭去吧……」
「嗯。」
兩人萬萬沒想到,她們的話剛好被走到船艙門外的吹風嘴聽了個真切。
吹風嘴嚇得好似五雷轟頂。
這一次,他受平西王吳三桂派遣,從康熙十六年(公元1677年)穿越到三百年後的文明社會,捉拿攜畫潛逃的絲竹畫女。
事情開始還算順利。他剛到那邊,就得到一個匿名者的指點,盯上了絲竹。
接著,又在匿名者的「舉報」下,知道了有三幅畫藏在一個鄉村醫生家裡的訊息,不費吹灰之力,就將畫竊到了手,將畫交給了前來接應的候御醫。
他原以為大功告成,回去後一定能夠得到平西王褒獎,說不定還要連升三級。沒想到半路殺出個蒙面人,還有一個什麼「賽三品」。如果不是候御醫求情,此時已經成了刑警六痣的階下囚。
更可悲的是,偷到手的三幅畫運不回康熙朝,只能寄存在一家當鋪里。
穿越回來後,他不敢回平西王府復命。探聽到塗鴉散人和絲竹的妹妹已經回到了台北,便帶著螃蟹臉大個子和「英俊小生」來到台北。原計劃只想到絲竹家裡搜到那幅《阿里山林濤》圖,回去向平西王交差,將功贖罪。
誰料想找遍了整棟房子,也沒找到塗鴉散人,更不要說那幅《阿里山林濤》圖了,還讓絲竹的妹妹趁夜色逃跑了。一怒之下,他就將林家南紙鋪的老闆和老闆娘殺了。
事後,他為自己的衝動而懊悔莫及,可是已無法挽回。
鬧市區發生了命案,驚動了延平王,延平王下令捉拿殺人兇手。
他知道延平王手下有佘胭脂這樣的五痣高手,逃是逃不掉的。兩手空空,平西王那裡是萬萬不能回去。
他只得帶上從林家南紙鋪掠到的名畫古玩,還有那件貌似不俗的繡著一團烈日和九隻黑烏鴉的披風,求見延平王。
看在平西王的面子上,延平王將殺人的兇手推到了「康熙派來的探子」上,還讓他在佘胭脂的手下當了一個帶兵的小官,總算在這裡找到容身之處。
這一次捉到絲竹之後,他的心又燃起了回衡州向平西王邀功的希望。他原計劃是先將絲竹藏在碼頭的商船上,再想辦法渡過海峽,將她押回平西王府復命。沒想到這一切竟然被佘胭脂發現了。不知什麼目的,她匆匆趕來搭救了絲竹,還要與絲竹結為金蘭,為絲竹報殺父之仇……
絲竹的殺父仇人是誰?不正是他諶忠嗎?
想到這裡,他感到脊樑冷颼颼的。
他拔出寶劍,要衝進船艙與佘胭脂拼個魚死網破……
劍拔出一半,他長嘆一聲,又將寶劍收回劍鞘里。
說起動武,別說自己武藝不如佘胭脂,連自己手下的幾十個士兵都是佘胭脂原來的部下,火拼起來他們說不定會在背後捅刀子!
他惆悵地望著茫茫的大海,心中泛起「秦瓊賣馬」英雄落難的悲涼。
我不是一個束手待斃任人宰割的孬種!
他的兩條八字眉一皺,腦子已經想到一條毒計,匆匆離船上了碼頭,直奔延平王府。
這時,時辰已經接近酉時。
大海的盡頭殘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