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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宣教單

2026-10-29 17:16:07 作者: 我為成名

  二〇二六年一月五日,周一,上午十點四十。

  郭行站在衡度傳播十九樓的大會議室里,正講到第十一頁。投影上是一張逆光的照片:傍晚,一戶人家的陽台,窗簾被風吹起來,裡面有人影在走動,看不清臉。這是他給棲和家居這一輪年度傳播想的核心畫面。標題只有兩個字——在家。

  「我們調研里有一句話我印象很深,」他說,「受訪者說,'我不是想換沙發,我是想回家的時候,有個地方是歸我的。'「

  坐在長桌對面的是棲和的市場總經理王敬,四十來歲,手裡轉著筆。王敬旁邊三個人,兩個在記,一個在看手機。再往下是他們的代理商和一個不知道什麼來頭的顧問。

  「所以我們這一年不賣產品功能,「郭行往前走了半步,「我們賣一個動詞。「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牆上彈回來,比平常遠一點。

  就是這一下。

  他先是覺得耳朵里多了一樣東西,不是聲音,更像是水。接著視野的邊緣開始發白,不是暗下去,是白上去,像有人從四個角往中間倒牛奶。投影上的陽台還在,王敬轉筆的手還在,但這些東西之間的空隙變得很厚。他的左手指尖開始發麻,那種麻是從無名指那邊先開始的。

  他想繼續說「我們賣一個動詞「後面那半句。那半句他寫了三遍,昨天在家還對著鏡子念過。

  他沒念出來。

  郭行伸手扶住了會議桌的邊沿。桌面是啞光的,手掌按下去有一點涼。他低頭,等那白色退回去。整個過程大概有七秒,他後來反覆想過這個長度——七秒鐘不長,不至於讓人叫救護車,但足夠讓一屋子人全部停下來看你。

  「郭總?「王敬說。

  「沒事。「他說。他聽見自己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像從別人嘴裡借的。

  然後林小滿的聲音接上來了。

  「剛才郭總說到的這個動詞,「她說,「其實就是第十二頁。「

  二十六歲,助理策劃,入職一年半,今天本來的任務是翻頁和遞資料。她把筆記本電腦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接著講完了第十二到第十八頁,中間還答了王敬兩個問題。有一個問題答得比郭行準備的答案好。

  郭行坐在旁邊那張椅子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她講。他看見自己右手的虎口在抖,就把兩隻手疊起來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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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點四十,提案結束。王敬過來握手,說方向很好,讓他們報個執行量級。又說:「郭總你注意身體啊,我們這個年紀,不能跟二十多歲的拼。「

  「謝謝王總。「郭行說。

  王敬一行人走進電梯以後,林小滿才低聲問:「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

  「齊總說讓您今天別回來了。「

  原來齊東已經知道了。十九樓到三樓走一趟電梯的時間,消息就到總經理那裡了。

  「行。「郭行說,「稿子的執行量級你發我,我晚上看。「

  他沒有打車,是自己開車去的江州市第三醫院。路上他把車窗降了一條縫,一月的風很硬,灌進來的時候他覺得清醒一點。他知道這種時候自己開車不太對,但他想不出要給誰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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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診的分診台在一進門右手邊。護士讓他坐下,擼起袖子,袖帶卷上來有點緊。

  「一百五十八,九十八。「

  「這算高嗎?「

  「算高。「護士記在單子上,「平時量過沒有?「

  「沒量過。「

  「今天吃飯了沒有?「

  「早上沒吃。「

  「喝酒嗎?「

  「……喝。「

  「多久一次?「

  郭行想了一下。這個「多久一次「不好答。不是每天,但也沒有哪一周完全沒有。

  「幾天一次。「他說。

  護士在單子上又劃了一筆,撕下來給他:「內科診室,三號。「


  值班醫生姓趙,看著三十出頭,桌上一個保溫杯,一張紙巾盒,紙巾抽得只剩一張從盒口斜著探出來。他問的問題很快:什麼時候開始的,暈是轉還是晃,有沒有噁心,有沒有看東西重影,有沒有一側手腳不聽使喚。然後讓郭行閉上眼,伸出食指點自己的鼻尖,左手一次,右手一次。又拿筆在他眼前左右移動了兩下。

  「沒有偏癱體徵。「趙醫生說,「去做個心電圖,再抽個血。「

  心電圖室的床有一張薄薄的墊子,上面蒙著一次性的紙。技師往他胸口貼電極片的時候,他聞到自己毛衣里有一點酸味——昨天穿的那件,今天又穿了。

  抽血窗口排了九個人。前面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哭到針扎進去反而不哭了,像是被這個具體的疼給鎮住了。

  結果出來是一點二十。心電圖正常,血糖正常,血脂里有兩項箭頭朝上。

  「你這個,「趙醫生把單子轉過來給他看,「大概率是疲勞加上血壓升高,疊在一起了。急性的問題現在看不出來。但血壓你要當回事,一百五十八不是一次測出來就算高血壓,你回去連著測一周,早晚各一次,記下來,帶著記錄去心內科門診。「

  「要吃藥嗎?「

  「現在不急著吃。先把睡眠和酒解決掉。「趙醫生在病歷上寫字,「你多大?「

  「四十五。「

  「四十五歲、血脂偏高、作息亂、喝酒。「趙醫生寫完抬頭看他一眼,「你再這麼過五年,就不是來急診問頭暈了。「

  診斷那一欄他寫的是:頭暈待查,考慮血壓升高及疲勞相關。

  「門口拿張宣教單。「趙醫生說,「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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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教單在走廊盡頭一個塑料架子上,三折頁,A4紙對摺再對摺,印著藍色的血壓計圖案,邊角已經被人摸得起毛。

  郭行站在走廊里看。走廊很窄,兩邊都是加出來的床位,有個老人躺著輸液,腳從被子底下露出來,穿著一隻襪子。有人推著平車過去,輪子一邊響一邊不響。

  他本來是隨手翻的。

  第一頁是「什麼是高血壓」。第二頁是「生活方式干預」,六條,第一條少吃鹽。第三頁是「長期血壓控制不良的危害」,底下一串小字,心、腦、腎、眼底,一行行往下排。

  然後他看見那一行。

  「……亦可影響性功能。」

  就這么半句,縮在兩個分號之間,字號比別的都小,像是排版的時候剩了一點地方塞進去的。

  郭行把那半句看了三遍。

  他知道這半句跟他沒關係。他清楚得很。他的血壓是今天才量的,他的問題不是今天才有的。這中間沒有因果,一個急診醫生也不會因為他頭暈就去想那種事,整個上午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到過那兩個字,提到的只有那張紙。

  但他的耳朵燙起來了。

  就在這條走廊里,有人輸液有人推車有人在電話里說「媽你先別慌」,他站在一個塑料架子前面,手裡拿著一張被摸得起毛的紙,臉和脖子一路熱上去。那種熱他太熟悉了。不是發燒的熱,是被看見的熱。

  他把宣教單折起來,塞進大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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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去看那個病,是二〇二五年七月。

  他挑了江北的市六院,離公司十四公里,離家更遠,坐地鐵要換兩次。他沒有選三院,因為三院離公司兩站。他甚至在掛號的時候想過能不能不用自己的名字,當然不能。

  男科門診在門診樓五樓最西頭,候診區坐了七八個男人,彼此之間隔著一個空位,沒有人說話。有個穿工裝的年輕人一直在刷短視頻,沒戴耳機,聲音放得很小,像一隻蚊子在那兒。

  叫到號的時候郭行站起來,發現自己腿有點軟。

  醫生姓沈,五十來歲,戴眼鏡,桌上攤著一疊已經寫了一半的病歷。

  「坐。什麼情況?」

  郭行張了嘴,第一句話沒出來。


  「不著急。」沈醫生說,手裡還在寫別人的病歷,「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是多久?」

  「一年半。」

  「硬不起來,還是硬了維持不住?」

  「……都有。」

  「有沒有一次都不行的時候?」

  「有。」

  「晨勃有沒有?」

  郭行停了一下。這個問題他是知道會被問的,他在手機上查過,但查過和被人隔著一張桌子問出來是兩件事。

  「有。」他說。

  沈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是他進來以後對方第一次正眼看他。

  「自己處理的時候行不行?」

  「……行。」

  「換個場合呢?比如不是跟固定的那個人。」

  郭行沒說話。

  沈醫生等了三秒,低頭繼續寫:「也就是說,不是一直不行,是有時候不行。」

  「……嗯。」

  「行,去做個檢查。性激素六項、血糖、血脂,再做個**血流的彩超。單子我開給你,空腹明天早上來。」

  全套結果在三天後。性激素正常,睪酮在參考範圍里偏中間,血糖正常,血脂兩項偏高,彩超里血流參數都夠。

  沈醫生把幾張單子攤在桌上,用筆尖點了一圈。

  「器質性的因素不明顯。」他說,「你這個是功能性的,就是心理的成分占大頭。」

  郭行聽見「心理」兩個字的時候,心裡第一反應不是鬆了一口氣,是被打了一下。他寧願這裡有一個壞掉的零件。壞掉的零件可以修、可以換、可以賠,可以在飯桌上當成一個倒霉的事情說出來。

  「我開兩盒他達拉非,五毫克的,按需吃。」沈醫生寫著,「但我跟你說實話,你這種情況,藥只能幫一半忙。另一半你得去心理科看,或者找心理諮詢。」

  「……嚴重嗎?」

  沈醫生停下筆。

  「我這兒一上午二十多個人,」他說,「一半以上都是你這個情況。不嚴重。但你要是光靠藥,一年以後還得來。」

  他在病歷最後一行寫了一個建議:建議心理科/心理諮詢科就診。

  那張病歷郭行帶回了家。那兩盒藥他吃過兩片。

  第一片是七月底,他提前四十分鐘吃的,然後躺在床上等。藥盒上寫著起效時間,他看著天花板數自己的心跳,覺得臉有點發熱——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副作用,面部潮紅,說明書里寫了。他等了一個小時。他身上什麼也沒發生。

  那種等待比失敗本身更難熬。他像是被綁在一張手術台上,等一個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從外面被送過來,而它沒來。

  第二片是八月。那次他連等都沒等滿。

  剩下的藥在臥室床頭櫃最下面那一格,壓在一本沒拆塑封的書底下。他沒扔。他說不清為什麼沒扔。

  心理科他沒去。諮詢也沒找。他給自己的理由是太忙,年底有三個比稿。他知道這不是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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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他回到錦安里。

  這是離婚以後租的房子,兩室,九十二平,帶一個朝北的小陽台。房東留下的家具他一件沒換,連沙發上那條起球的毛毯都還在。客廳的燈是暖黃的,開起來整間屋子像蒙了一層什麼東西。

  第二間房是他當時特意要的,想著悅心周末可以來住。三年,她來過兩次,第一次吃了頓飯就走了,第二次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起來的時候床已經鋪好了,被子疊成一個很規整的方塊,像酒店。

  他把大衣掛上,宣教單從口袋裡滑出來掉在地板上。他彎腰撿起來,想找個地方放,最後放在了餐桌上,壓在一隻空杯子底下。

  然後他從柜子里拿出半瓶威士忌,倒了兩指。

  他端著杯子站了一會兒。酒。少吃鹽。六條里的第三條。連著測一周,早晚各一次。

  他喝了。喝完又倒了一點,第二杯只喝了一半。


  七點鐘他吃了一碗泡麵,加了一個蛋。九點鐘他在手機上看林小滿發來的執行量級表,看到第三行就看不進去了,回了一個「收到,明天聊」。

  他翻到跟悅心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是二〇二五年十一月十九日,她問他記不記得自己身份證的辦理地址,因為學校要填一個表。他回了。她回了個「嗯」。

  再往上翻,是去年九月,是去年六月。一年裡的內容加起來不到兩屏,全都是這一類——需要一個信息,得到一個信息,結束。

  他看著那個「嗯」看了很久,然後退出來,沒有打字。

  十一點半他躺下。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又拿起來看了一眼時間,又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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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他醒了。

  房間裡是全黑的,窗簾有一道縫,外面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白邊。暖氣片很輕地響了一聲。

  他醒過來的第一秒,身體是暖的,松的,像一個還沒有想起任何事情的身體。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有反應。

  很完整的、理所當然的、不需要任何人在場的反應。生理性的,跟他無關的,每天凌晨都會自己來一趟,跟他商量都不商量的那種。

  沈醫生問過他晨勃有沒有。他說有。那張彩超單子上所有的數字都夠。那條血管是通的,那些激素是夠的,這具身體沒有壞,一直沒有壞。

  壞的是別的東西。

  郭行在黑暗裡躺著,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上那條白邊。他沒有碰自己。他只是躺在那裡,等它自己過去。

  等它過去的時候他想起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沒頭沒尾地跳出來——一盞很低的壁燈,暖黃色,燈罩上有一圈灰;一個房間,空氣里有熱毛巾和什麼精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一個女孩子蹲在他腳邊抬頭笑,牙很白,說哥你腳好涼。

  二〇一五年。那年他三十四歲,悅心九歲。

  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在凌晨四點想起這個。

  他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很用力地呼吸了兩次。

  天亮以後他做了兩件事。第一件,在手機上下了一個記錄血壓的App,又在購物軟體上買了一台電子血壓計,次日達。第二件,他把那張宣教單從杯子底下拿出來,對摺,撕了。

  撕成四塊,扔進垃圾桶。

  那半句小字的那一塊,掉在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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