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五日,周一,晚上十點四十。
江州大學松園十一棟四樓,四人間,熄燈要到十一點,斷網是十一點半。
羅悅心坐在下鋪,筆記本電腦擱在腿上,耳機線從領口裡穿出來。時間軸上攤著七分十二秒的素材,她要剪到五分鐘以內,周四中午交。
《紀錄短片創作》的期末作業,主題是「一個人」。
她拍的是後門賣烤紅薯的女人。那個攤子支在天橋底下,一個改裝的油桶爐子,旁邊一隻小馬扎。女人四十來歲,頭髮在後面隨便一攏,手上有燙傷留下的幾塊亮皮。第一次去,悅心舉起手機,女人就說別拍。第二次她沒帶手機,買了兩個紅薯,站在那兒吃完。第三次她帶了相機,女人看了一眼,說你拍吧,臉別拍。
所以成片裡全是手。撥紅薯的手,收錢的手,往兜里塞錢的手,冬天手背裂了口子用膠布纏起來的手。
上次課堂預看,老師只說了一句。
「你離你的拍攝對象太遠。」
悅心當時說那是她要的距離感。老師看了她兩秒,說「行」,然後點下一個人。
她把進度條往回拖,又拖回來。桶里的炭火那一段,火光跳得太碎了,接哪兒都不對。
對面上鋪的李沅在刷短視頻,沒戴耳機,聲音開得很小。周彤在陽台洗衣服,水聲斷斷續續。
手機在枕頭上亮了。
「媽媽」。
悅心看著那兩個字亮了四秒,第五秒才摘下一隻耳機。
「餵。」
「在幹什麼?」
「剪片子。」
「期末了吧,幾號考完?」
「一月十六。」
「那就還有十一天。」羅敏那邊有點雜音,像在車上,「周末空出來。」
「周末我有事。」
「什麼事?」
悅心想了一下。她確實沒有事。她本來打算周六去那個攤子補一段天還沒亮的鏡頭。
「我要拍東西。」
「哪個吳叔叔?」
「吳景山,吳叔叔。你小時候見過的,他送過你一個很大的娃娃,有一米高,你不記得了?」
悅心不記得。她記得那個娃娃,不記得誰送的。那娃娃後來在她房間角落放了五六年,衣服曬得發白,搬家的時候羅敏嫌占地方扔了。
「我去幹什麼?」
「吃飯。」羅敏說,「你二十歲的人了,陪媽媽吃個飯要理由?」
「你們談生意我坐那兒不尷尬嗎?」
「我們不談生意。」羅敏笑了一聲,那種笑悅心很熟,是說「你想得太多了」的意思,「吳叔叔的兒子剛回國,二十九了,在英國讀的書,現在幫他爸管一塊。年輕人多認識認識人有什麼不好。」
來了。
悅心把電腦合上一半,屏幕的光從底下照上來。
「媽。」
「嗯。」
「你是不是想給我介紹對象。」
「你看你。」羅敏的聲音一點都沒變,「吃個飯就是介紹對象?我跟你說過一句結不結婚的事嗎?我是不是說過一句『你給人家留個好印象』?我說了嗎?」
「沒有。」
「那你在跟我吵什麼?」
悅心張了張嘴。
這就是跟她媽說話最難的地方。羅敏從來不在你能抓住的地方留把手。她說的每一句單獨拎出來都站得住,吃個飯、認識人、年輕人、媽媽不容易;但它們擺在一起,形狀就很明確。你要是指出那個形狀,她就把句子一句一句拆給你看——你看這句有問題嗎?這句呢?
「我不想去。」悅心說。
車裡的雜音停了。羅敏應該是靠邊停了車。
「悅心。」她說,「你知道媽媽現在在做什麼嗎?」
「文旅那個。」
「濱湖那個項目,康養加文旅,三期。我從前年開始跑,批文、規劃、運營方,什麼都齊了,就差一筆錢。「羅敏的語速慢下來,這是她要講道理的節奏,「吳叔叔那邊有意向。我不是讓你去賣笑,我是讓你去露個面。在中國,生意是在飯桌上做的。你爸這輩子就是不懂這個,他覺得自己才華最重要,結果呢?「
悅心沒接。
「你還記不記得,「羅敏說,「你初中要去那個國際學校,一年十二萬八,誰出的。「
「你出的。「
「你高中換的那個畫室,一對一那個。「
「你出的。「
「你現在的學費、住宿費、每個月兩千塊生活費,誰的卡。「
「你的。「
「我沒有要你還。」羅敏說,「我只要你周六晚上七點,在雲錦,坐兩個小時。」
走廊里有人跑過去,拖鞋拍在水泥地上。陽台的水聲停了,周彤在擰衣服。
「我還有作業。「悅心說。
「作業周日做。「羅敏說,「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鏡頭,多少錢?「
悅心的後背一下子貼緊了床板。
她說過一次,就一次。十二月初,羅敏問她缺什麼,她說想換個鏡頭,二手的,一萬二左右。說完就後悔了,她媽那邊當時沒搭話,她以為她媽沒聽見。
「……不用。「
「多少錢?「
「一萬二。「
「二手的一萬二?「羅敏說,「那新的多少。「
「媽,不用。「
「吃個飯的事,「羅敏說,「媽給你買。「
悅心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通話還在走,四分十七秒。
她重新貼回耳邊。
「我考完試再說。「
「周六。「
「我考完試再說。「
羅敏停了兩秒。
「行。「她說,「那媽不逼你。你自己想想。「
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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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燈一閃,滅了。
「熄燈啦。」李沅在上鋪說,手機屏幕還亮著。
悅心沒動。她在黑暗裡坐著,電腦屏幕的光打在臉上。時間軸還在那兒,七分十二秒,炭火那一段還是接不上去。
她想的不是那頓飯。
她想的是,她媽剛才那句「媽給你買」,說得一點都不像威脅。那是真心的。她媽真的會買,而且會挑最好的,會讓人送到學校門口,會在微信上說「收到了嗎,試試看好不好用」。那一萬二她媽不心疼,一萬二在她媽那邊還不如一頓飯錢。
所以這事惡的地方不在錢。
惡的地方在於,等她把那個鏡頭裝到機身上,擰緊,聽到那一聲「咔」的時候,她就是收了。
她忽然想起來一個很早的事。小學三年級,學校要交一個什麼費用,她忘了跟家裡說,老師第二天在教室門口攔住她。那天下午她媽來了,穿著上班的衣服,站在辦公室里把錢交了,回頭看她一眼。那一眼什麼都沒說。回家的路上她媽也什麼都沒說,只是在車上遞給她一盒牛奶。
她當時覺得媽媽真好。
她現在才明白那是什麼。那是把東西給你,然後讓你記住是誰給的。
她媽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讓所有的帳都變成人情,讓所有的人情都變成你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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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二十,她起來去走廊。
走廊盡頭的窗開著一道縫,冷風順著地面爬過來。她蹲在暖氣片旁邊,背靠著牆,把手機掏出來。
微信,往下翻。
「爸」。
頭像是一張風景照,哪個山頂上的日出,拍得不怎麼樣,用了三年沒換過。
最後一條在十一月十九日。她問他身份證是在哪兒辦的,因為學校填一個信息表要寫。他回了一行地址,很規整,還把派出所名字寫全了。她回了個「嗯「。
再往上,九月。八月沒有。七月,她問他知不知道戶口本放哪兒,他說問你媽。
再往上,去年九月的一筆轉帳,兩萬。她點了退回。
那天她在退回之前坐了二十分鐘。她想要那兩萬,她甚至已經想好那兩萬能幹什麼。但她最後退了,還附了一句「不用了,媽給了「。
她當時想的是:你要是真想給,你就不會隔了三個月才想起來。你是想把什麼東西從你那邊搬到我這邊,好讓你晚上睡得著。
她那句話發出去以後,他回了四個字。
「好。你保重。「
就這樣。沒有再轉一次,沒有打電話,沒有問一句為什麼。
悅心蹲在走廊里,看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她點開輸入框。
「媽讓我周六去跟人吃飯「
打完這十個字,她停住了。
她想加一句「我不想去」。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挪開。
她想加「你能不能跟她說一下」。打了一半,刪了。
她又想打「你知不知道她想幹什麼」。這句她打完了,看了三秒,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最後她把十個字也刪了。
輸入框空了。她長按返回,退出去。
屋裡斷網的提示音響了一下,走廊的聲控燈因為沒人說話,暗了。
她在黑暗裡又蹲了兩分鐘,然後把手機翻過來,調到相機,前置,按下錄製。
屏幕里是她自己的臉,只有一半,另一半埋在陰影里。暖氣片在她肩膀後面發出很輕的、金屬膨脹的響聲。
她看著鏡頭,沒說話。
錄了十九秒,她停了。
她沒有刪。她在相冊里新建了一個相簿,輸入名字的時候想了一下,打了兩個字:素材。
把這十九秒放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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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一月六日。
她上午考了一門專業選修,下午在圖書館四樓坐到六點。中間她搜了一下「吳景山「。
江州本地的建材起家,二〇〇八年前後進了房地產,後來有物業、有酒店管理、這兩年在做康養。新聞稿里有他在幾個論壇上的照片,發言內容都差不多。
然後她搜「吳為「。
名字太普通,翻了四頁才找到。一個行業活動的現場照,站在他父親右後方,穿深灰西裝,個子高,肩膀寬,臉乾淨,是那種拍出來很上相的長相。照片底下有一行說明:景宸集團運營中心副總經理。
她又在社交平台上找。實名的帳號沒有,但順著一個馬術俱樂部的合影找到一個只有兩百多粉絲的小號,發的東西不多——兩張拳擊手套,一張健身房的鏡子自拍,一張看起來是倫敦的河邊。更新很稀,最近一條是去年十月。
照片下面有一條評論,是另一個人留的,內容是「大衛手又怎麼了」。
她往上翻那張拳擊手套的照片。右手虎口那塊有一道結了疤的裂口。
她看了幾秒,退出去了。
打拳的人手上有傷很正常。這種事情她知道。她當時的感覺說不上是什麼,不是害怕,更像是在一個很安靜的房間裡聽見隔壁有個聲音,一次,就一次,你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她把那個小號的頁面截了圖。
存進「素材「。
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舉動有點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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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七日,周三,下午兩點十二分。
她在食堂二樓吃飯,一隻手拿筷子,一隻手刷手機。昨晚她媽又發了一條,一張雲錦的包廂照片,配一句「周六七點「。她沒回。
她把那條消息往上滑掉,點開「爸「。
她這次沒有想詞。她就把昨天那十個字重新打了一遍,加了三個字。
「媽讓我周六去跟人吃飯,是相親「
發出去。
她放下手機,吃了兩口。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她甚至不太清楚自己希望他回什麼。她並不覺得他能做成什麼事——她媽說得對,她爸這輩子就沒做成過什麼事。她只是想要一個人跟她說一句「這事不太對「。
一句就行。
手機震了一下。
比她想的快。
「聽你媽的。她也是為你好。「
過了八秒,又來一條。
「別為這種事鬧。」
悅心看著這兩行字。
食堂二樓很吵,打飯窗口那邊有人在喊號,餐盤摞在一起嘩啦一響。她旁邊桌有三個男生在爭一道題怎麼解。
她第一反應不是生氣。
她第一反應是想笑,因為「別為這種事鬧」這句話的語氣她太熟了。那是開會的語氣,是對著一個不太重要的需求說「這個我們後面再看」的語氣。她爸幹了二十年GG,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把一件事說得不值得討論。
她把那兩行字又讀了一遍,
然後她的眼睛開始發熱。
她低下頭,很快地吃了三口飯,鹹得要命,她想可能是今天的菜就這樣。
她端著餐盤下樓,倒掉,把盤子放上回收架。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她停下來,掏出手機。
她長按那個對話。
「刪除該聊天」。
彈窗問她:刪除後將同時清除該聊天的消息記錄。
她點了確定。
列表往上收了一格,「爸」從屏幕上消失了。她知道這個刪除沒有任何意義,他的消息還在他那邊,他的名字還在通訊錄里,下次他發東西過來還會跳上來。她也知道這個刪除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她就是要刪。
她從食堂走出來,外面天陰著,風從兩棟樓之間穿過來,吹得人睜不開眼。她把羽絨服的帽子拉起來,手插進兜里。
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把手機掏出來,調到相機。
她沒有對著自己。她對著頭頂那片天空,灰的,什麼都沒有,一隻鳥都沒有。
她舉著錄了十一秒,收起來。
存進「素材」。
那天晚上她給她媽回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