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九日,周五,早上七點十分。
郭行坐在餐桌邊,左臂搭在桌面上,袖子擼到肘彎以上。血壓計是周三到的,京東的次日達,包裝盒沒扔,在玄關地上擱著。
袖帶充氣的時候有一種很輕的擠壓感,像被人攥著胳膊說別動。數字跳出來。
一百五十一,九十四。
他在App里點「記錄」。界面上已經有四條了:周三早一百五十六/九十七,周三晚一百四十八/九十二,周四早一百五十三/九十五,周四晚一百五十/九十三。曲線是一條很平的、始終待在紅色區間的線。
App底下有一行提示:建議諮詢醫生。他摁了關閉。
早上他煮了一個蛋,吃了兩片全麥麵包,咖啡沒加糖。這是第三天。他知道三天什麼也改變不了,但他需要有一件事是他在做的。
八點四十,齊東的消息進來。
「晚上洲際那個年會你去。」
「棲和的量級我今天要給王敬。」
「量級讓小滿報,你去年會。」齊東又發了一條,「今年消費類的客戶都在那兒。你知道我們現在什麼情況。」
郭行知道。
衡度傳播是靠地產起來的。二〇一二年到二〇二〇年,江州城東城南那些盤,一半的報廣、圍擋、售樓處影片是衡度做的。那幾年郭行寫過的標語他自己都記不全,「城市之上,人生之外」這種東西一年能寫二十條,甲方越聽不懂越滿意。公司最好的一年,光是一個開發商的年框就夠養三十個人。
然後那條路斷了。斷得非常乾脆,不是慢慢變少,是甲方的人換了一輪、電話打不通了、年框到期沒有續。齊東從二〇二二年開始掉頭做消費品,到現在四年,衡度在江州本地算半個老字號,但在真正給錢的地方越來越說不上話。
去年十一月那個茶飲品牌的比稿,衡度輸給了一家三十來人的公司。對方的提案里沒有一句文案,全是投流結構、達人分層、GMV測算、一條十五秒片子打七個版本測點擊率。郭行坐在台下聽完,一個字也沒有反駁的餘地——不是他覺得對方對,是他發現自己聽不太懂對方的KPI是怎麼算的。
他寫了二十年的東西,在那個房間裡的價格是零。
---------------------------------------------------------------------------------
江州洲際酒店三層宴會廳,六點半簽到。
主辦方是《江州商業觀察》和市零售商業協會,年會名字叫「2025江州消費新勢力」。門口有個大花牆,立著贊助商的logo板,年輕人排著隊在那兒拍照,拍完發出去。
郭行領了一個名牌掛在脖子上,上面印著「衡度傳播郭行創意總監」。他隨手摸了一下,塑料外殼有點硬。
宴會廳里擺了三十多桌。他被安排在靠後的二十七桌,同桌有一個供應鏈公司的銷售經理、兩個做本地生活服務的、一對看起來是夫妻的加盟商。白葡萄酒倒在杯子裡是溫的。
他起來走了兩圈。
遞名片這件事他做過幾千次,但今天不太順。第一個是個做零食連鎖的,接了卡片,低頭看了兩秒,說「哦,GG是吧」,然後把卡片塞進西裝外側口袋——不是內袋。第二個認錯了人,熱情地握著他手說「郭總咱們上次在蘇州見過」,郭行說我沒去過蘇州,對方的臉掉下來一半,笑著走了。
第三個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的,穿衛衣外面套西裝,自我介紹是某家內容公司的創始人。郭行說了衡度,對方點頭:
「衡度我知道,以前地產做得特別好。」
「現在也做消費。」
「對對對。」他端著酒杯,很客氣,「現在都在轉。」
那個「都」字很輕,但很準。
八點整,頒獎環節開始。
主持人念了一串獎項,年度零售創新、年度服務品牌、年度新消費力量。上台的人大半都比郭行年輕。有個做社區團購的二十七歲,上去講了四句話,其中兩句是感謝投資人。
「下面這個獎項,年度服務連鎖品牌——」主持人看著提示屏,「十分美甲,有請創始人何嬅女士。」
屏幕上換了一張圖,兩個字:何嬅。下面一行小字,十分美甲創始人。
郭行的眼睛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他不認識這個名字。他甚至在心裡念了一遍,第二個字他不太確定怎麼讀。
然後燈光跟著人走到了台上。
藏青色的套裝,是褲裝,平底鞋。頭髮在後面紮起來,沒有多的裝飾。她走到話筒前面的時候把獎盃換到左手,右手扶了一下話筒杆。
郭行放下了杯子。
是因為那個動作。扶話筒的時候她手腕向內一折,用三根指頭托住底下——那個姿勢他見過很多次,只不過那時候她托的不是話筒。
「我叫何嬅。」她說,「十分美甲,到今天十三家店。」
聲音從音響里出來,比他記得的要低,也慢一些。十一年可以把一個人的嗓音磨掉一層毛邊。
「主辦方讓我講三分鐘經驗。我沒有經驗,我只有兩句話。」
廳里稍微靜了一點。
「第一句。我們這個行業現在最大的對手,不是別的連鎖,是小區樓上一個人、一張桌子、一盞燈的工作室。她們成本是我們的十分之一,手藝不比我們差。這個我解決不了。我只能比她們更乾淨、更準時、更不囉嗦。」
有幾桌笑了。
「第二句。我沒讀過大學。我二十二歲那年的工作是按小時收費的服務業,一小時八十塊,一天站十二個鐘頭。」
廳里的聲音掉了一格。
「我說這個不是要誰可憐我。我是想說,我知道一雙手能掙多少錢。所以我開店的時候,第一件事是定工資,第二件事才是定裝修。謝謝。」
她把獎盃換回右手,往後退了半步,鞠了個躬,下台。
掌聲起來的時候慢了半秒,然後比前面幾個都響。
郭行同桌那個供應鏈銷售湊過來,嘴裡還嚼著東西,笑著說:
「按小時收費的服務業——這話敢講啊。」
他旁邊那個人也笑。
郭行沒笑。他坐在那兒,手放在桌布上,掌心是濕的。
她用的是「站「這個字。
台下有人聽懂了,有人沒聽懂。
八十塊是她的那一份。一個鐘的鍾費是一百二,另外四十是樓里的。這兩個數她記了十一年,她在台上只說了一個。
---------------------------------------------------------------------------------
九點一刻,頒獎結束,自由交流。
宴會廳外面是一條很寬的走廊,鋪著深紅的地毯,靠窗擺了幾張高桌。郭行端著一杯氣泡水站在柱子邊上,離人群三四米。他已經想走了,但現在走太明顯。
「郭哥。」
他回頭的時候動作太快,水晃出來一點,灑在手背上。
她站在他側前方一步的地方,獎盃已經不在手上了。近看能發現她比剛才在台上顯得瘦,眼下有一層淡淡的烏,粉遮住了一半。
「……樂樂?」他說。
她笑了一下。
「台上寫的是我真名。」
「何嬅。」
「女字旁一個華。我媽起的,說好聽。」她說,「讀書的時候老師念錯了十二年。」
郭行點頭,又點頭。他有十一年沒見過這個人,他張開嘴以後發現自己沒有一句準備好的話。
「你還在衡度?」她先問了。
「在。」
「你那個什麼總。」
「創意總監。」
「哦,」她說,「升了。」
「……沒有。」郭行說,「十年前就是這個。」
這句話出口以後他自己停了一下。他本來想說得像個玩笑,但說出來不像。
何嬅看著他。
她看人的方式和二〇一五年一樣——不躲,不客氣,眼睛在你臉上多待一會兒,待到你先轉開。
「你臉色不好。」她說。
「血壓有點高。」
「多少。」
「一百五,九十多。」
「早晚都量?」
「量三天了。」
「三天不算數,量兩周。」她說,「兩周下來還這樣就得吃藥,別聽人說什麼食療。你一個人住?」
「嗯。」
「那更得吃藥。」她說,「沒人管你。」
郭行低頭喝了一口氣泡水。
走廊那頭有人在叫她。一個個子不高的女人,短髮,米白色大衣搭在手臂上,遠遠舉著手機:
「何姐——Wilson在等你,有個東西要你sign。」
「馬上。」何嬅回頭應了一聲,又轉過來。
「那是我合伙人。柳歌。」她說,「海歸,比我會說話。」
「看著挺厲害。」
「她是真厲害。」何嬅說,語氣很平常,沒有自嘲也沒有恭維。
然後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郭行接住。卡片是啞面的,摸著有點沙。上面印著:江州市嬅歌商貿有限公司/十分美甲/何嬅/兩個手機號。
「我加你一下。」她說,掏出手機。
「我們……」郭行猶豫了一下,「有微信的。」
「是啊,但你那個號我記不清是哪一個了。」
郭行把手機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解鎖,點開微信。他動作很快,但沒有快過她的眼睛。
屏幕上是他的通訊錄。指尖停的位置旁邊,是一個兩個字的名字。
樂樂。
何嬅看到了。
她沒有說什麼,也沒有收回表情,就是那個瞬間她的眼睛從屏幕抬到他臉上,停了大概一秒半。
「我早就改名字了。」她說。
郭行說:「哦。」
他把頁面往下滑,像是要找別的什麼,手指沒碰到任何東西。
「郭哥。」何嬅說。
「嗯。」
「你有事找我。」
不是問句。
郭行抬起頭。走廊的燈是從上往下打的,她的臉有一半在光里。她的指甲是本甲,修得很短,只塗了一層透明的,什麼花樣都沒有。
「沒有。」他說。
「有。」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不急。」
然後她轉身,朝走廊那頭走過去,走到一半被兩個人攔住,笑著跟人握了手。
---------------------------------------------------------------------------------
他在洲際的地下車庫裡坐了二十分鐘沒有發動車。
B2層的燈是那種很白的,照在擋風玻璃上有一層霧。他把那張名片放在副駕上,又拿起來,再放下。
二〇一五年的廣來足道在老城區天元路,四層樓,一樓門口立著一塊亞克力的價目表。足療六十八,精油一百二十八,再往下一行是三百九十八,項目名字叫「絲足至尊「。那塊牌子上有一道裂,從「足「字那兒斜著下去。
他第一次去是客戶帶的。二〇一五年春天,一個做城東盤的甲方,飯後說「走走走,放鬆一下「,一桌六個人全去了。那次他什麼都沒幹,坐在包間裡按了六十八的腳,聽隔壁打牌。
第二次是他自己去的。
她是128號。二十二歲。包間在三樓,房間裡一盞壁燈,裝得很低,燈罩是米黃的亞克力,上沿積了一圈灰,沒人擦。空氣里永遠是熱毛巾混著什麼廉價精油的味道,甜得有點悶。
他記得她第一句話。她蹲在他腳邊,抬頭笑,牙很白。
「哥你腳好涼。「
她是徽省阜城底下一個鎮的,十七歲出來,先在東莞的廠里待了兩年,機器把她手指壓過一次,指甲長出來是歪的。她說這個的時候一邊說一邊笑,還把那根手指伸出來給他看。
後來她給他的,是價目表上沒有的東西。他付的錢一分沒多,多出來的是她。
他一直說不清那算什麼。
這十一年他想過很多種說法。他想過那是生意,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在一家隨時可能被查的店裡挑了一個看起來不會鬧事的中年客人;他也想過那不是。他想過那是可憐他。他最不願意想的那個可能是:她當年真的有一點喜歡他,而他當時正忙著覺得自己占了便宜。
他在那個房間裡說過羅敏。說過羅敏那年的生意、羅敏晚上回家的時間、羅敏已經有三個月不讓他碰。他說過悅心,說女兒九歲了,鋼琴考過了四級,說她在外面從來不哭,回家關上門哭。
這些話他在外面一個字都沒說過。他的合伙人不知道,他媽不知道,他的朋友——他其實也沒有朋友。
每次從天元路出來,他都在心裡跟自己講清楚:這是最後一次。然後兩周以後他又上三樓。
二〇一六年秋天她加了他微信,第一條消息是賣面膜。九宮格,轉帳截圖,「最後三組「。他買了兩盒,一百九十八包郵。那兩盒面膜放在柜子里,後來過期了,他扔的時候才發現沒拆。
二〇一七年春天廣來停業整頓。他從天元路開車過去過一次,卷閘門上貼了封條,旁邊有人在刷牆。再過一年那棟樓變成了一家連鎖快捷酒店。
那個房間沒有了。那盞燈也沒有了。
他坐在B2層的車裡,把手機拿出來,點開「樂樂「的朋友圈。
往下翻。
二〇一六年是面膜,整年都是面膜,九宮格一天兩條。二〇一七年突然空了半年,接著是夜場,一張張包廂里的酒,「感謝各位哥哥支持「。二〇一八年八月,一張卷閘門前的照片,門頭上四個字「嬅嬅美甲「,三個花籃,她站在中間,瘦,笑得很用力。二〇一九年在招人,「招學徒,包吃住,不收學費「。二〇二〇年二月,一條只有五個字——今天第三十七天。那年六月,「可以上門了,口罩自備「。二〇二一年第四家店。二〇二二年和柳歌的合照,門頭換成了「十分「。二〇二三年店慶,三十多個穿白襯衫的女孩擠在一起拍照,他認不出她在哪兒。
二〇二四年她發得很少了。二〇二五年整年只有四條,全是公司的事。
十一年。這十一年她一直在他的手機里,每天都在,隔著一層玻璃往外發東西。他從來沒點進去看過。
他把手機扣在腿上。
他發動了車。
---------------------------------------------------------------------------------
回到錦安里是十點五十。
他進門沒開客廳的燈,直接去餐桌邊坐下,把袖子擼起來,綁上袖帶。
一百四十九,九十五。
他在App里點了「記錄「。
然後他去洗澡。熱水開到最大,浴室里很快起了霧,他站在水下面沒動,水從頭頂往下走,順著後背流。
躺下是十一點四十。
關了燈以後房間全黑,窗簾那道縫還在,天花板上還是那條白邊。暖氣片輕輕響了一聲。
他閉上眼。
他沒有想任何具體的畫面。他想的只是走廊里那一秒半——她的眼睛從屏幕抬到他臉上,看見了「樂樂「那兩個字,然後什麼都沒說。
他的身體起了反應。
很完整,很清楚,和周二凌晨四點那次不一樣。那次是無主的,是一具跟他沒什麼關係的身體在例行公事。這次是有對象的。
他在黑暗裡睜開眼睛。
他沒有碰自己。
他躺著沒動,呼吸很慢。他知道這中間的區別在哪兒,雖然他沒有把這句話在心裡說完整——一旦他動了手,這件事就變成他自己的了。他不想要它是他自己的。他要它屬於別人。
反應退下去花了大概十分鐘。退下去的時候他閉著眼。
半夜一點多他摸到手機。
屏幕亮起來,他點開通訊錄,找到「樂樂「,長按,備註。
他把那兩個字刪掉,打上「何嬅「。
看了三秒。
他又刪掉,重新打上「樂樂「,保存。
屏幕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