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十日,周六,下午五點四十。
羅敏的車停在松園校門外的臨停位上,雙閃開著。
悅心上車,后座放著一個紙袋,袋口敞著。
「你先別動它。」羅敏說,「吃完飯給你。」
悅心看了一眼。袋子裡是個黑色的硬殼,蹄面上壓著牌子的名字。
「我說過不用。」
「下單的時候你沒說。」羅敏打方向,「現在退要七天。」
一路上她們沒怎麼說話。到了雲錦地下停車場,羅敏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她從包里拿出一支口紅,擰開,遞過來。
「我不塗。」
「塗一點。」
「媽——「
「你這個臉色進去,人家以為你病了。」羅敏自己塗了,對著遮陽板的小鏡子抿了一下嘴,「我跟你說三句。第一,叫吳叔叔,不要叫吳總。第二,吃菜,別光喝水,人家看著難受。第三——「
她把口紅蓋上。
「少說話。你不說話沒人覺得你笨,你一說話就說不想來,這叫什麼!」
悅心看著車窗外。停車場的柱子上刷著藍色的編號,B2-17。
「這叫什麼?」羅敏又說一遍。
「不懂事。」
「對。」羅敏拉開車門,「走吧。」
---------------------------------------------------------------------------------
雲錦在濱江那一片,是老牌的本幫館子,門口兩盞燈籠,進去是一條很長的廊,牆上掛著字。領班姓錢,認識羅敏,一路把她們帶到最裡面的包廂,門口木牌上寫著「聽雨」。
吳景山已經到了。
他比照片上看著矮一些,脖子粗,六十上下,穿一件深色的中式對襟上衣,手裡轉著兩顆核桃。見她們進來就站起身,聲音很大:
「哎呀,羅總,這就是小悅心啊。」
「叫吳叔叔。」
「吳叔叔好。」
「長這麼高了。」吳景山上下看了看,笑著對羅敏說,「你知道我上回見她多大?到我這兒。」他比了一下自己腰的位置,「那年我送她一個娃娃,這麼大一個,比她人都高。」
「她一直放在房間裡。」羅敏說,「放到上大學。」
悅心沒有看她媽。
「小孩子嘛。」吳景山很滿意,「坐坐坐。小為!」
包廂的洗手間門開了。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日,晚上六點五十八分,羅悅心第一次見到吳為。
他比照片上更好看。照片是平的,人是立體的,一米八幾,肩膀很寬但不壯,深灰的毛呢大衣已經脫了掛在門邊衣架上,裡面是淺灰開襟羊絨衫,白襯衫領口乾淨。頭髮剪得很短,髮際線乾乾淨淨一條線。他在擦手,用的是包廂里的布巾而不是紙。
「你好。」他說,「吳為。」
「羅悅心。」
「我知道。」他把布巾疊了一下,搭回架子上,「上周你媽提過。」
他拉開椅子,不是他自己的那張,是她的那張。
她坐下。
---------------------------------------------------------------------------------
前菜上來,一道醉蝦,一道糖藕,一碟熏魚。
吳景山說話很占地方。他從濱湖講到江州這十年,從江州講到他二〇〇八年怎麼從建材轉出來,中間拐進去講了一段他當年在城北拿第一塊地的事,講到一半自己笑了。
「那時候哪有什麼規劃,」他說,「就是膽子。」
「吳總那是眼光。」羅敏說。
「眼光是運氣的別名。」吳景山把核桃放下,「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你光有膽子不行。」
轉盤轉到悅心面前,是那碟熏魚。
「吃魚。」吳為說。
他拿公筷夾了一塊,放在她的碟子裡。
「謝謝。」
「你們學校食堂是不是那個很有名的餛飩。」
悅心抬頭。
「三食堂。」她說。
「我有個同學是你們學校的,本科。」他說,「他說那個餛飩十年沒漲價。」
「漲了。」悅心說,「去年漲了一塊。」
「那還是便宜。」
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彎一點。整張臉很舒展,不緊。
這一頓飯的前四十分鐘,吳為做了下面這些事。
他給在座每個人倒茶,倒之前把壺蓋按住。他在吳景山講到第二個段子的時候適時地笑了,笑得不過分。他記得羅敏不吃蔥,在一道菜上來的時候對服務員說這個麻煩挑一下。他問悅心學什麼,她說廣播電視新聞,他說哦,那是要拍東西的,她說算是,他說現在設備很便宜了,但眼睛不便宜。
那句話說得很對。
悅心在心裡把這句記住了,然後立刻警惕起自己為什麼要記住它。
她想起老師那句話。你離你的拍攝對象太遠。
她現在離得很近。她坐在這張桌子上,盤子裡有一塊別人夾給她的魚,而她整個人都在往後退,退到一個取景框的後面去。她看著這一桌,看吳景山把核桃轉了幾圈又放下,看她媽每一次笑之前眼角會先動一下,看吳為羊絨衫的袖口有一點點起球——只有一點,在左手手腕內側。
她看他的手。
倒茶的時候他右手握壺柄,虎口那一塊皮膚上有一道淺色的痕,癒合很久了,但長度和位置都對得上。
她把眼睛移開。
---------------------------------------------------------------------------------
七點四十五,熱菜上齊,吳景山喝了第三杯。
「濱湖那個三期。」他說。
包廂里的空氣換了一下。
羅敏放下筷子。
「我看了你那個本子。」吳景山說,「康養加文旅,床位兩百八,帶一個水療中心,再加個研學。東西沒問題。你這個本子我看著比我那幫人寫的都明白。」
「是我自己寫的。」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才跟你吃這頓飯。」
他停了一下。
「但是羅總,現在這個時候,康養這兩個字不好聽。」
「不好聽?」
「你去打聽打聽,去年省內這類項目收了多少,退了多少。會員卡預售那一套,監管盯得死死的。」他擺了擺手,「我不是說你會幹那個事。我是說,這兩個字現在一拿出來,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又來了。」
羅敏沒說話。
「我錢是有的。」吳景山說,「我這幾年賣了三個物業,手裡不缺。但我今年給錢,要看著能收回來。你那個資金缺口多少。」
「一期啟動三千八。」
「自有多少。」
「一千二。」
「剩下兩千六。」吳景山把筷子橫在碗上,「我可以談。但我要看你的運營方到底是誰簽的,不是意向,是協議。還有你那個地的性質。」
「協議下個月。」
「下個月。」吳景山笑了,「羅總,你跟我說了三次下個月。」
悅心低頭吃了兩口米飯。她手邊的茶杯被續滿了,她沒看見是誰續的。
「行了,不談這個。」吳景山把筷子重新拿起來,「今天也不是談這個的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往悅心這邊掃了一下。
悅心聽懂了。那句話里省掉了一個詞,桌上四個人都知道省的是哪個。
「小為,你陪悅心說說話。我跟羅總喝兩杯。」
羅敏笑了一聲:「吳總您喝。」
---------------------------------------------------------------------------------
轉盤慢慢轉。
吳為側過來一點。
「你明天有事嗎?」
「考試。」
「什麼時候考完。」
「十六號。」
「那十七號有空。」
悅心沒有直接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美術館那個展,」吳為說,「下旬撤。你應該會想看。」
「哪個展?」
「沈家駿的回顧展。你們學院不是必看嗎。」
她確實想看。她甚至在手機備忘里寫了日期。
她到現在都不太清楚他是怎麼知道的——學院的事情不難查,一個展也不難猜。但這兩樣加在一起,讓她後背有一點涼。
就在這時候服務員進來了。
不是剛才那個,是個更年輕的,看著不到二十,端著一盅湯。走到吳景山身後的時候她要把湯放在轉盤上,手一偏,盅蓋和盤子磕了一下,湯從蓋縫裡漏出來一點,順著盤子底流到轉盤上,又滴了兩滴到吳景山椅子的扶手上。
「哎。」吳景山說。
「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吳景山把手抽回來。
女孩拿著抹布去擦,手有點抖,抹布在轉盤上來回蹭。
「你放著。」吳為說。
聲音不大。
她停下。
「你叫什麼。」
「……小雲。」
「小雲。」吳為說,「你們領班是不是姓錢。」
「是。」
「你出去,讓他進來。」
女孩站在那兒,抹布還在手上。
「小為。」吳景山擺手,「算了算了,一點湯。」
「爸,不是湯的事。」吳為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對著他父親說的,語氣平和,像在解釋一件很簡單的事。
「她端著一個燙的東西,手是抖的。今天灑在扶手上,明天灑在客人手上。」他轉回來看那個女孩,「你出去,叫錢領班。」
女孩出去了。
包廂里靜了兩秒。
悅心看著吳為。
他的右手放在桌布上,手指是收著的。那道淺色的痕因為用力的關係,周圍一圈的皮膚白了,疤反而顯出來,是一條很細的線。
然後他鬆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好意思。」他對羅敏說,「我這個人有點較真。」
「該說的。」羅敏說,「現在的服務業就是太鬆了。」
「我媽也說我較真。」吳為說。
他說完笑了一下。
「你媽管得寬。」吳景山說。
「她不管事。」吳為說。
這四個字說得特別平。平到悅心手指尖動了一下。
錢領班進來了,鞓著腰道歉,說是新來的,沒培訓好,今天免一道菜。吳為說不用免,培訓好就行。錢領班又說了幾句,退出去。
那盅湯最後由錢領班自己盛了。
---------------------------------------------------------------------------------
八點五十,散。
吳景山和羅敏在前面走,還在說下個月的事。
走廊很長,牆上掛的字悅心進來時沒看,現在也沒看。她手裡拎著那個紙袋——她媽在起身的時候塞給她的,當著吳家父子的面。
「你爸不來接你?」吳為在她旁邊問。
悅心的腳步沒停。
「他不住一塊。」
「哦。」他說,「抱歉。」
「沒關係。」
「我爸媽也是。」吳為說,「從我十四歲開始各過各的,就是沒離。」
悅心沒接。
走到廊的盡頭,他停下來。
「加個微信。」
他已經把手機舉起來了,二維碼亮著。
悅心往前看了一眼。她媽正在門口和吳景山說話,手背在身後,手指在動——那是羅敏在聽人說話時的習慣,一個一個指頭按過去。
她知道她媽會回頭。
她掏出手機,掃了。
「我網名叫大衛。」他說,「熟人都這麼叫。」
「好。」
「十七號我給你發消息。」
「我不一定有空。」
「那我十七號再問你有沒有空。」他說這句的時候語氣很輕,笑了一下,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羅悅心。」
她停住。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他說,「沒關係。我也在看你。」
他轉身走了。
車上,羅敏發動了車,沒立刻走。
「他挺好的。」
悅心沒說話。
「吳景山這個人精得要死,」羅敏說,「剛才那一套我聽得明白,他是在壓價。」
「媽。」
「嗯。」
「你今天讓我來,到底是讓我見吳叔叔,還是見吳為。」
羅敏轉過頭看她。
那一眼裡有一點真實的驚訝,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麼直接的問題。
然後她笑了。
「你看,這就是你爸的毛病。」她說,「什麼事都要一個說法。」
她掛擋,倒車。
「你今天幹了什麼?你吃了一頓飯,你說了不到二十句話,你拿了一個鏡頭。」羅敏打方向出庫,「然後你跟我說你受委屈了。」
「我沒說受委屈。」
「你的臉說了。」
出了停車場,外面在飄雨。雨刷開了第一檔,刮一下停三秒。
---------------------------------------------------------------------------------
回到宿舍是十點二十。
室友都在。悅心把紙袋放在桌上,沒拆。周彤湊過來問是什麼,她說家裡給買的東西。
她坐到床上,拉上帷帳,掏出手機。
進「素材」相簿。
她沒有拍新的。她點開錄音軟體。
那裡面有一條,今晚七點零六分開始,長度一個小時四十二分鐘。她在進包廂前按下了錄製,手機一直面朝下壓在腿邊的餐巾下面。
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要錄。她不是為了取證——她當時根本想不到取證兩個字。她只是在羅敏說「少說話」的時候,手自己動了。
她把進度條往後拖,拖到七十幾分鐘的位置,一點一點找。
雜音、轉盤、碗筷、吳景山的笑。
然後是那一段。
「你出去,讓他進來。」
「小為,算了算了,一點湯。」
「爸,不是湯的事。」
她聽了三遍。
第三遍的時候她聽見了一個前兩遍沒注意的東西——在「不是湯的事」之後,有一個很輕的聲音,不是說話,是桌布上手指收緊時布料被攥起來的那種摩擦聲,一下。
她摘下耳機。
雨打在宿舍的窗玻璃上。李沅在洗漱間刷牙,水聲嘩啦。
她把這段音頻裁出來,單獨存了一份,重命名。
打名字的時候她停了一會兒。她不知道該叫什麼。最後她打了四個字:
1月10日
然後她退出去,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看著帷帳頂上那一小塊被屋外路燈透進來的光。
桌上那個紙袋還在原處。
她一直沒拆。
一直到一月十六號考完最後一門,那個紙袋都還封著口,立在桌角,被她放雜物的時候挪動過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