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二日,周一,早上八點。
城西物流園三號庫,卷閘門拉到頂,冷風從門口一直灌到最裡面。
何嬅穿著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手裡一個本子。倉管老周跟在後面,手上是掃碼槍。
「黔源那個,剩多少?「
「四百八十整。「老周說,「上個月出了十一箱,都是零散的。「
「團購一箱都沒有?「
「年前問過三家,都壓價。有個要三百八一瓶,我沒敢答。「
何嬅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那一排貨垛前面。
碼了六層,藍色封箱帶,上面落了一層薄灰。最上面那箱的箱角被叉車磕過,紙殼破了一個口,露出裡面的黃紙。
二〇二四年六月,她打了四百萬,拿了江州加周邊兩個縣的代理,一千一百箱,六瓶裝,折下來一瓶六百零六。
那時候這個牌子正熱。她在包廂里見過人為了兩箱貨加價,見過有人把它當禮送進醫院和學校。那年她的判斷是:醬酒是個慢生意,囤著不會壞,越放越值錢。
二〇二六年一月,批價四百七十。
「周哥。「
「嗯。「
「這貨放在這兒一個月倉儲多少?「
「按平方算,這個位置一個月一千六。「
她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出庫的時候太陽出來了,照在水泥地上不暖。她手機響了。
柳歌。
「在哪兒?「
「倉庫。「
「你一個人去的?「柳歌那邊有咖啡機的聲音,「我跟你說過我陪你去。「
「九點有店要開。「
「那你九點半回來,表我已經做好了。「柳歌說,「何姐,今天這個帳必須說完。你上次就是這麼跳過去的。「
十分美甲的辦公室在城南那家店的二樓,原來是倉房,隔了一半出來,放兩張桌子、一個白板、一台印表機。牆上貼著十三家店的排班表和一張手寫的技師培訓進度。
柳歌把筆記本轉過來。
「黔源,我說三個數。「
「說。「
「一,帳面。四百八十箱,按現在批價算,貨值一百三十五萬。我們當初這部分的成本是一百七十四萬。差三十九萬,這是已經發生的。「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無聊,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嗯。「
「二,倉儲。從去年三月到現在,這一個SKU吃掉的倉儲和資金占用,加起來十七萬。「
「三。「
「三是品牌方。「柳歌把一張紙抽出來,「上周他們區域經理來過,年度政策出了。想保代理資格,第一季度打一百八十萬。「
何嬅沒說話。
「一百八十萬。「柳歌重複了一次,「何姐,我們現在美甲這邊,第十四家店的裝修和押金加起來是六十二萬。你要我拿一百八十萬去買更多賣不掉的酒。「
「不是買酒,是買資格。「
「資格今年值什麼錢?「柳歌把手機推過來,屏幕上是一個本地的酒水群,「你自己看。七個人在出貨,沒有一個人要貨。「
「今年不行,明年可能就行。「
「明年也不行。「柳歌說,「這個品類現在不是周期問題,是結構問題。喝的人少了,送禮的場合也少了。你在包廂里能看到的,已經不是市場了,那是最後一批還在包廂里的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很快,但沒有情緒。她從來不帶情緒談錢,這是何嬅最佩服她的地方,也是最羨慕的地方。
何嬅把本子翻開,在自己剛記的「一千六「旁邊畫了一個圈。
「砍掉的話,怎麼砍?「
「降價清。「柳歌說,「四百二一瓶,聯繫那三個要貨的,分批走,兩個月清完。虧四十來萬,止損。代理資格不要了,渠道那邊我去說。「
「我去說。「何嬅說。
「你去說會心軟。「
「我不心軟。「何嬅合上筆,「但那些人是我認識的,我得去。「
柳歌看著她,停了兩秒。
「行。「她說,「那下一個。「
---------------------------------------------------------------------------------
下一個是甲油膠。
「寧海那批,五號到的,編號是2512B。「柳歌調出一張表,「城北店和江大店,一共七個客人投訴。四個說味道沖,三個說照燈不干,有一個客人回去兩天掉了一整片。「
「退了多少?「
「全退,三家店一共一千九百二。還送了補做。「
「技師呢?「
「兩個新手,一個老師傅。老師傅說這批膠稠度不對。「
何嬅把表拿過來看。
「剩的還有多少?「
「三十二箱,分在六家店。「
「全部停用。「何嬅說,「今天就停。你跟寧海說,這批全退,運費他們出。「
「年前換不了廠。「柳歌說,「寧海是我們唯一能三天到貨的。換廠打樣加測試至少三個月,年前是旺季,一月二月是全年最忙的。你讓十三家店用什麼。「
「用上一批的。「
「上一批只夠兩周。「
何嬅把表放下。
「那就兩周。「她說,「兩周之後我們自己從別家零散拿,貴一點就貴一點。但這批不能再上客人手上。「
「貴多少你知道嗎?「
「我知道。「
「我是說你真的算過嗎?「
「柳歌。「何嬅抬起頭,「客人坐在那兒兩個小時,手給我們。我們掙她二百八。她回去掉了一片,她以後不來了,她還會跟五個人說。這個帳你算得出來嗎。「
柳歌沒有立刻答。
她伸手把表拿回去,在「2512B「旁邊劃掉了,重新寫:全線停用,1/12起。
「OK。「她說,「那這筆多出來的成本我做在Q1里。你別到三月又問我為什麼利潤掉了。「
「我不會問。「
「你每次都問。「
何嬅笑了一下。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
十一點,雲棲匯。
商場還沒開業,中庭搭著腳手架,地面鋪著防護板,走上去咚咚響。
招商部在B1臨時辦公區,Wilson在等她們。三十五六,襯衫沒扎,普通話裡帶一點港式的腔。
「何姐,Carol。」他起身,「圖我打出來了。」
平面圖鋪在桌上。三樓,電梯口過去第二間,三十八平。
「這個位置你們看。」Wilson用筆點了點,「對面是茶飲,斜對面是影院的通道,人流我們測的是——「
「保底多少。」柳歌說。
Wilson笑了。
「Carol你永遠先問這個。」
「因為別的都好談。」
「保底每月一萬八,或者營業額的百分之十五,取高。免租期四十五天。」
「六十天。」柳歌說,「我們這個業態裝修要做水電改造,你的點位沒有排水。」
「排水我可以申請。」
「申請不算,寫進合同。」柳歌從包里拿出一支筆,在圖上自己畫了一條線,「還有,三樓這個動線,你們的次主力店到現在沒簽對吧。」
Wilson的笑停了半秒。
「在談。」
「那保底我們接受一萬四,等你次主力店簽了,開業滿半年,我們按實際客流重新談一次。」柳歌把筆收起來,「你不用現在回我。你回去跟你老闆說,十分在江州有十三家店,沒有一家關過。你去問問你們同行,這個行業十三家店沒關過是什麼概率。」
何嬅坐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從倉庫到這裡,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在定事。但這一場,她是看客。
柳歌談判的時候整個人是放鬆的。她不急,不搶,別人說話的時候她會點頭,該硬的地方把筆一放,身體往後靠。那種從容不是練出來的。
何嬅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一個人從小到大沒有被誰真正為難過,所以不怕被為難。
十二點十分出來,Wilson送到電梯口,說年前給答覆。
電梯裡,柳歌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接起來,語氣一下變了。
「媽。」
「……今天不行,下午還有事。」
「周六,周六我過去。」
「排骨不用燉了,你每次都燉一大鍋。」
「知道了,我帶水果。」
「好。好。嗯,掛了。」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大衣口袋,順手攏了一下頭髮。
「我媽。」她說,「周六我爸生日。」
「多少歲?」
「六十三。」柳歌笑,「他自己不記得,我媽提前一個月開始提。」
電梯到了。
何嬅先出去。
她想起一件事,今年到現在,她媽給她打過兩次電話。一次是問她什麼時候回去,一次是問她能不能先轉兩萬,她弟媳要做個手術。她轉了三萬。她媽回了一個「收到」。
這不是她媽的錯。她媽這輩子就沒學過別的說話方式。
---------------------------------------------------------------------------------
下午在城北店待到五點,看新技師考核。
四個人,考的是單色加法式,限時四十分鐘。何嬅坐在第二張椅子旁邊看。有個女孩手一直抖,第三根手指的膠溢到了甲緣,她自己沒發現。
「停。」何嬅說。
女孩抬頭,臉立刻白了。
「你叫什麼。」
「小顏。」
「幾歲。」
「十九。」
「手伸出來。」
女孩伸手。
何嬅拿過來,翻過來看了一眼掌心,然後捏了一下她的虎口。
「你昨天做了幾隻手。」
「……十一隻。」
「誰排的班。」
「我自己要的。」
「為什麼。」
「想多練。」女孩說,「也想多拿一點提成。」
何嬅把她的手放下。
「今天這個你不及格。」她說,「但不是因為你笨。你昨天做十一隻,今天手是死的。」
她站起來,對店長說:「她這周排班減一半,工資按全的給。」
店長應了。
女孩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何嬅已經走到門口了,又回過頭。
「小顏。」
「嗯。」
「你的手就是你的本錢。」她說,「別人可以用別的,你只有這個。你用壞了,沒人賠你。」
說完她推門出去。
門上的風鈴晃了兩下。
---------------------------------------------------------------------------------
晚上七點,柳歌的車上。
兩個人在回城的高架上,堵著。
「對了。」柳歌把手機遞過來,「你看一下這個。」
何嬅接過來。
是本地一個生活號發的短視頻,三十八秒。標題:江州這個美甲老闆,當著全場說自己以前幹什麼的。
畫面是從台下拍的,角度很偏,她的側臉占了四分之一。聲音有點糊,但那句話聽得很清。
「……我二十二歲那年的工作是按小時收費的服務業,一小時八十塊,一天站十二個鐘頭。」
點讚一萬二。
何嬅往下劃評論。
第一條:真實,敬佩。四千贊。
第二條:這才是企業家。
第三條:按小時收費的服務業是什麼?懂的都懂。兩千一百贊。
下面接著:
「問得好,我也想知道」
「兄弟你壞死了」
「人家說了是站十二個鐘頭,站著的」
「站著也分站在哪兒站啊」
「哈哈哈哈哈」
何嬅往下劃。
「所以第一桶金哪來的」
「美甲店也是正經生意,你們嘴巴乾淨點」
「她自己說出來的,關我們什麼事」
她又往下劃。
劃了很久,手指一直在動。
「行了。」柳歌把手機拿回去,「我不該給你看。」
「你給我看是對的。」
「要不要讓人處理一下。那條和下面幾條,花錢能壓。」
「壓什麼。」何嬅看著前面的車尾燈,「我說的話有一個字是假的嗎?」
「不是真假的問題。」柳歌說,「是語境的問題。你在那個場合說,台下三百個人聽得懂你在講什麼。放到網上,三十萬人只聽得懂他們想聽的那個意思。何姐,這兩件事不一樣。」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攔我?」
柳歌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要說那一句。」她說,「你給我的稿子裡沒有。」
---------------------------------------------------------------------------------
晚上九點四十,何嬅回到自己家。
江景那邊的樓,一百三十平,她二〇二三年全款買的。客廳很空,沙發是米色的,茶几上什麼都沒有。
她換了鞋,去廚房倒水,站在流理台前面喝完了一整杯。
然後她坐到沙發上,把手機拿出來,又打開了那個視頻。
一萬四千贊了。
她沒有看評論。她看自己的側臉。
那個角度把她的下頜線拍得很硬,燈光從上面打下來,眼下那一片陰影很深。她看著那張臉想:這個人在台上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真的以為自己已經過去了。
她把手機放在腿上,仰頭靠在沙發背上。
天花板是白的,中間一個吸頂燈。
她二十二歲的時候住在天元路後面的一個農民房,六樓,沒有電梯,一個月三百五。房間裡有一張床、一個塑料衣櫃,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晚上下班回去,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她每次都是摸著牆上去的。
她那時候有一件事每天都做:下班回去先洗手,用店裡拿的洗手液,洗到手指發白。
洗完她會把兩隻手攤開,放在膝蓋上,看一會兒。
她左手無名指的指甲是歪的,從根部那裡偏出去一點,長成一個不對的形狀。東莞那個廠,二〇一一年,沖床。當時班長給了她兩百塊,說這個不算工傷。
後來她開了十三家美甲店。她店裡的技師做的第一件事是修形,把指甲修成一個標準的、好看的形狀。
她自己從來不做。她本甲修短,只上一層透明的,那根歪的指甲就那麼露著。
有客人問過她。她說手藝人不能太在意自己的手。
她其實也說不清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
十一點四十,手機亮了。
微信。
郭行。
「在嗎」
她看著這兩個字,沒有動。
一分鐘後,第二條進來。
「抱歉這麼晚」
又過了兩分鐘。
「那天在洲際,你說我有事找你。」
然後是第四條。
「你說得對。」
何嬅坐起來了。
她把兩條腿放到地上,手機捧在手裡。客廳里只有那一塊屏幕的光。
她沒有立刻回。她知道這是什麼。她在洲際的走廊里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就知道了——一個男人用了十一年沒有改掉她的備註,一個男人的臉上寫著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好。
她認得那張臉上的東西。那不是想念。想念的人不會手心出汗。
她把手機放到茶几上,起來去洗漱。
卸妝,洗臉,刷牙,拍水。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做完。
回到客廳的時候是十二點十分。手機屏幕已經暗了。
她又坐下,點亮,打字。
「你血壓多少」
發出去。
三秒就回了,說明他一直拿著手機。
「今天早上一百四十九,九十三。」
「吃藥了嗎」
「還沒去心內科。」
「郭哥。」
她打了這兩個字,停了一下,繼續。
「你四十五了。你一個人住。你再這樣下去不是坐在我面前說話,是躺在醫院裡。」
那邊沒回。
她又打。
「周三晚上八點。地址我發你。」
過了二十幾秒。
「好。」
就一個字。
何嬅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她在沙發上坐著沒動,坐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她伸手把手機翻過來,退回聊天列表,往上翻。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一日,她發過一條:哥店裡出事了這幾天別來
他回了:好。你小心。
那是那一年他們最後的對話。中間九年,這個對話框裡只有節日的群發和兩次她賣東西的GG。
她把列表拉回頂端,退出去。
關燈,進臥室。
躺下以後她睜著眼睛。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答應。不是因為可憐他,也不完全是因為十一年前那個房間——那個房間她這些年想起來的次數,比她願意承認的多。
是因為今天這一整天。
早上她站在一垛賣不掉的酒前面,上午她坐在旁邊看一個比她小三歲的女人把價格談下來四千塊,晚上她在手機上看三十萬人猜她二十二歲在幹什麼。
而現在有一個人,在十二點鐘給她發消息,讓她定時間,定地點。
她在黑暗裡想:這個我會。
這個,從來不用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