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一月十四日,周三,下午三點二十。
棲和的量級報過去了,王敬那邊回了兩條。
第一條是「收到,辛苦「。第二條是:「後面執行上的事我讓我們Amy直接找小滿對接,節省時間。「
郭行在工位上看了這兩條,隔了四分鐘才回一個「好「。
他把椅子往後轉了半圈,隔著玻璃能看見開放區那邊,林小滿站在桌子邊上,一隻手扶著椅背,在跟兩個人講什麼,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空中點。她講完,那兩個人笑了一下,各自坐回去。
這件事本身很小。甲方要效率,助理策劃直接對接執行是合理的,省掉他這一層只會更快。
他知道這是合理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一點三十二分量的那次:一百四十六,九十一。比昨天低了三個點。
五點四十,他跟齊東說晚上有個飯,先走。
齊東說了一句「行「,又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補了一句:
「年後我們開個會,把創意這塊的編制重新捋一下。「
「好。「郭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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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錦安里。
六點十分進門,六點十五進浴室。
水開到最熱,浴室里很快起霧。他洗了頭,洗了兩遍。他把身上該洗的地方都洗了,比平常久,久到熱水器的指示燈閃了一下。
出來以後他擦乾,站在鏡子前面。
鏡子上有一層霧,他用手背抹開一道。
四十五歲。髮際線從三十八歲開始往後,現在額角兩邊是空的。下巴底下有一圈鬆了。他的胸口有幾根白毛。腰那一圈是三年裡長出來的,不厚,但明顯。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毛巾圍上,去臥室找衣服。
他換了內衣,是新的,上周買的三件裝,昨天晚上就拆了一件出來放在床上。襪子換了新的。他把昨天穿的那件毛衣扔進了洗衣籃,換了一件深灰的,這件是去年冬天買的,只穿過兩次。
刷牙,刷了兩次。
七點十分他站在玄關,手搭在門把上,沒有動。
有那麼一分鐘,他是真的在想不去。
不是良心上的那種不去。他已經四十五歲,離婚三年,沒有什麼人需要他對誰忠誠。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要開車去一個地方,在那裡跟一個認識了十一年的女人說一句話,說完以後他就再也不能假裝這件事沒發生。
他可以現在發一條消息。身體不舒服,血壓不穩,下次。
他想著這些的時候,手已經把門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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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是文昌里。
那是老城區靠東的一片,九十年代末的小區,六層,沒電梯。她周一晚上發過來的是一行字和一個定位:文昌里14棟3單元502。另一條是「車停在小區外面,裡面位子緊「。
他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的收費帶上,走進去。
小區的路很窄,兩邊停滿了,有一半車上落著灰。一樓有戶人家把廚房的窗開著,排風扇在往外吹油煙。牆根下堆著幾袋沒扔的建渣。單元門沒鎖,門上貼著疏通下水道的小GG,一層疊一層。
他上樓。
二樓和三樓之間的燈是壞的,三樓到四樓有聲控,他咳了一聲,燈亮了。樓道里能聽見某戶在看電視,聲音很大,是新聞。再上一層,有人在炒菜。
502的門是防盜門,刷成了栗色,門框上貼過春聯,撕掉了,留著兩道沒刮乾淨的紅紙。
他看了一眼手機:七點五十八。
他等到了整點,按了門鈴。
門開了。
何嬅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袖子推到小臂,下面是黑色的居家褲,腳上是一雙羊毛襪,深灰的,腳後跟那裡有一點起球。頭髮在後面隨手扎了一個,額前有兩根落下來。
臉上沒有妝。眼下那層烏青不遮,很清楚。
「進來。「
他進去,換了她遞的拖鞋。
屋子不大,看著五十來平,一室一廳的格局。客廳靠牆放了一張三人沙發,米黃色的,是舊的那種款式。茶几上有一個保溫杯、一個剝開的橘子、一包抽紙。
另一側堆著紙箱,碼到一個人高,上面有膠帶和手寫的編號。最上面那個箱子敞著口,裡面是一排排的小瓶子,瓶蓋是各種顏色。
「樣品。「她說,「這房子現在就是個倉庫。「
「你住這兒?「
「不住。「何嬅坐到沙發上,把腿盤上去,「二〇一九年買的。我第一套房。四十七萬,首付十八萬,那時候覺得這輩子都不會有第二套了。「
她把橘子那一半遞過來。
「吃嗎?「
「……不用。「
「坐。「
他坐在沙發另一頭,隔著一個人的位置。
客廳的燈是吸頂的,白光,很亮,照得每一樣東西都沒有陰影。電視沒有開。能聽見樓下誰家在洗碗,水龍頭開得很大。
「血壓。「她說。
他掏出手機,點開那個App,把屏幕轉過去給她看。
她接過去,手指往上滑,一條一條看,看了十幾秒。
「七天了。「
「八天。「
「最高一百五十六。「她把手機還給他,「心內科掛了沒有?「
「還沒。「
「為什麼?「
「年底比較忙。「
「你一周去不了一次醫院。「她說,「你今天能來這兒。「
郭行沒有回答。
她喝了一口保溫杯里的水,放下。
「郭哥。「
「嗯。「
「你跟我說。「
「說什麼。「
「你那天發消息,說我說得對。「她看著他,「你有事找我。那你現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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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地板。
這是他從二〇二四年夏天開始,一直在等的一刻,也是他一直在躲的一刻。他有過無數次機會跟人說這件事。他跟沈醫生說過,但那是在一個有編號的診室里,隔著一張桌子,對面那個人一上午見二十個他。那不算說給人聽。
他說不出來。
「你不說我問。」何嬅說。
「……嗯。」
「你現在是什麼情況?你自己的身體。」
「……不行。」
「不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行。」
「硬不起來?」
他的耳朵燙了。
屋裡的燈太亮了。這是他今天進門以後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她沒有關燈,她不打算關燈。
「……嗯。」
「多久了?」
「兩年。」
「看過醫生沒有?」
「看過。去年七月。」
「怎麼說?」
「做了檢查。」他的聲音很低,「激素、血糖、血脂,還有一個彩超。都正常。」
「那是什麼原因?」
他沒說。
「郭哥。」何嬅說,「醫生說是什麼原因?」
「……心理因素。」
他說完以後,整個人往後靠了一下,背貼在沙發上。
那四個字從他嘴裡出去的時候,他聽見了。他第一次在一個認識他的人面前聽見自己說這句話。
何嬅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開了藥嗎?」
「開了。」
「吃了嗎?」
「吃過兩片。」
「有用嗎?」
「沒有。」
「所以你現在是什麼時候行?」
郭行抬頭看了她一下。
「你知道的。」他說。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要你說。」何嬅說。
樓下那家的水龍頭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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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四年。」郭行說,「離婚之後一年多。那年九月,我在外面。」
「外面。」
「洲際那邊的會,有人安排了。」他停了一下,「我什麼都沒發生。她以為是她的問題,我說不是你的事,給了錢讓她走了。」
「嗯。」
「後來我在家。」他說,「自己。那時候我試了很多東西。看那些片子,沒有用。越看越不行。」
「然後呢。」
「然後有一天……」他的手撐在膝蓋上,手心是濕的,「我在刷那種論壇。有人在講一種東西。說有的人就是這樣,要跪著,要被罵,要被人踩在腳底下,才行。」
「然後你試了。」
「我在手機上試的。」他說,「打字。有人跟我打字,讓我做那些事,我自己在家做。」
「行嗎?」
「……行。」
「幾次?」
「……很多次。」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然後他說了一句他本來沒打算說的話。
「但我一直想到的是你。」
何嬅沒有動。
「二〇一五年那個房間。」郭行說,「天元路。那盞燈。」
「我知道那盞燈。」她說,「燈罩上有灰,店裡從來不擦。」
「你記得?」
「我在那個房間裡待了三年。」何嬅說,「我什麼都記得。」
他低下頭。
「那個時候我是花錢的。」他說,「那個時候我是客人。」
「對。」
「我現在想起那個房間的時候,想的不是我在那張椅子上。」他說,「我想的是我在地上。」
他說完,屋裡靜了很久。
遠處有一輛摩托從小區外面過去。
「你想讓我做什麼?」何嬅說。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郭行說,他的聲音有點抖了,「我只知道我現在這樣不行。我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六點躺回去,白天開會的時候我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我女兒——「
他停住了。
那兩個字出來以後他自己把後面的話咬斷了。
何嬅看了他兩秒。
「你女兒多大了?」
「二十。」
「二十。」她算了一下,「二〇一五年你跟我說她九歲,鋼琴四級。」
「……嗯。」
「現在在哪兒?」
「江大。念新聞那邊的。」
「不錯。」
「嗯。」
「她好嗎?」
郭行的手在膝蓋上握緊了。
上個星期三下午兩點十二分,他收到過一條消息。
那條消息說了兩件事:她媽讓她周六去跟人吃飯,那是相親。
他回了兩條。第一條說聽你媽的,她也是為你好。第二條說別為這種事鬧。
他現在有一個機會。他可以在這裡說出來。他可以說我女兒上個禮拜找我,我回了她那樣兩句話,我知道我回得不對,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那樣回。
「她挺好的。」他說。
「嗯。」
何嬅把保溫杯拿起來,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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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幾條。」她說。
「你說。」
「第一。不許拍,不許錄,不許留任何東西。照片沒有,視頻沒有,錄音沒有。我這兒沒有,你那兒也不許有。」
「好。」
「第二。一周一次。時間我定,地點我定。我說改就改,你不許問為什麼。」
「好。」
「第三。這個事情只在這個屋子裡。出了這個門,我是何嬅,你是郭行。你在外面碰到我,你可以叫我何總,也可以不叫。你不許在別的時間給我發這方面的消息,一個字都不許。」
郭行點頭。
「第四。」她說,「在這兒,我問你答。你不問。我的生意,我的人,我家裡,跟你沒關係。」
「好。」
「第五。」
她停了一下。
「錢不許給。」
郭行抬起頭。
「以前是你給錢,一百二是鍾費。」何嬅說,「那張價目表貼在一樓樓梯口,上面二十幾個項目,鍾費都是一百二。「
「……嗯。「
「三百九十八不在那張表上。「
郭行沒有說話。
「你那個時候給的錢我拿了。「她說,「我拿得心裡一點都不彆扭,那是我的工錢。「
她把腿從沙發上放下來,腳踩在地板上。
「現在不要了。你給我錢,這事就回到那個時候去了。回到那個時候,就是你在上面。」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說,「所以不許給。你要給就換個人。」
「不換。」
「那就記住。」
「我記住了。」
「第六。」何嬅說,「你禮拜五去掛心內科。該吃的藥吃上。記錄帶著,下次給我看。」
郭行看著她。
「這跟這個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她說,「你要跪在我這兒,我就得知道你不會跪著跪著死在我家裡。我這房子還要賣的。」
他笑了。
那是他這一天裡,也可能是那一個月里,第一次真的笑出來。笑了半聲,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何嬅也笑了一下,很短。
然後她站起來。
「還有一條。」她說,「隨時能停。你想停,不用跟我解釋。我想停——「
「你也不用跟我解釋。」
「對。」
她走到門邊的鞋櫃那裡,拉開最上面的抽屜。
「手機給我。」
郭行從口袋裡把手機拿出來。
他的手在遞過去的時候抖了一下,很輕微,但兩個人都看見了。
何嬅接過去,放進抽屜,推上。
然後她看著他。
「郭哥。」她說,「燈我不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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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零七分。
浴室的水聲停了。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水龍頭在往外滴,一下一下。
鏡子不大,邊上有鏽。他沒有看鏡子。
他的兩個膝蓋是紅的,左邊那塊比右邊紅,中間有一塊壓出來的印子,是地磚的縫。小腿發麻,他蹲下去又站起來,緩了十幾秒。
毛巾是她從柜子里拿的新的,還帶著摺痕。他擦完,把毛巾疊好,搭在架子上,又把它拉平了一點。
他穿衣服的時候動作很慢。扣襯衫的扣子,第三顆扣錯了一格,解開重新扣。
他的身體是松的。那是一種他已經兩年沒有過的松,骨頭和肌肉之間的東西全部放掉了,像是有人把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從他背後抽走了。
他出來的時候,何嬅在客廳。
她坐在沙發上,衛衣的袖子已經放了下來,手裡拿著手機在看什麼,茶几上那半個橘子還在,已經有點幹了。
「水夠熱嗎?」
「夠。」
「那個花灑要往左擰到底。」她說,「上次我自己洗的時候忘了,凍了半天。」
她把他的手機從鞋櫃抽屜里拿出來,遞過來。
屏幕上有三條未讀。兩條是工作群,一條是運營商的簡訊。
「下禮拜三。」她說,「一樣的時間。要是我有事我提前兩天告訴你。」
「好。」
「心內科別忘了。」
「不會。」
他換鞋。
彎下腰的時候他膝蓋那塊有點疼。
「郭哥。」
他回頭。
何嬅站在客廳中間,燈在她頭頂上,白光。她的手垂在身側,左手的無名指甲還是那個樣子,從根部偏出去一點,沒有塗任何東西。
「你剛才在那底下。」她說,「說了一句話。你記得嗎?」
郭行沒說話。
「你說'對不起'。」何嬅說,「你跟我說對不起了四次。」
他把手扶在門把上。
「我不知道你在跟誰說。」她說,「但我聽著不是跟我說的。」
她停了一下。
「你下回想清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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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里的聲控燈是壞的那一段他摸著牆下去的。
出了單元門,一月的風從兩棟樓之間穿過來。他把大衣的領子立起來。
小區裡有人在打麻將,二樓某一戶,窗戶開著一條縫,牌碼在桌上的聲音很清楚。有個老頭推著一輛自行車從他旁邊過去,車后座綁著一個紙箱。
他走出小區,過馬路,上車。
他沒有發動。
他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拿出來。
他點開了錄音。
紅點亮了,秒數開始走。
「今天是一月十四號。」他說。
他的聲音在車裡很悶。
「晚上八點到十一點。文昌里。」
他停住了。
擋風玻璃外面是一排老樹,枝上什麼都沒有。再過去是一家還在開的小超市,門口的燈箱有一半不亮。
「我——「
他說了這一個字,沒有往下。
秒數還在走。十一秒,十二秒,十三秒。
他把拇指按在停止上。
他看著那條剛生成的音頻,一共是十九秒。
他想了一下,點了重命名。
輸入框裡的默認名字是日期加時間。他把它刪掉,重新打了三個字。
不是日期。
文昌里
他保存了。
然後他在車裡又坐了兩分鐘,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他點開相冊,往下翻——裡面沒有東西,他今天沒拍。她把手機收走了,他進屋以後一次都沒碰過。
他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發現自己在松這口氣,就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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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錦安里是十二點二十。
他進門,開了客廳的燈,坐到餐桌邊上。
袖子擼起來,袖帶綁上,按下去。
充氣的聲音很短。
一百三十二,八十五。
他看著那兩個數字。
八天裡,這是第一個不是紅色的。
他點開App,輸進去,點保存。那條一直在紅色區間上橫著走的線,在最後一個點上,往下掉了一截。
他看著那根線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是個幹了二十年GG的人,他這輩子的本事就是把一件事情解釋得聽起來合理。他完全可以把這個數字解釋成洗了個熱水澡、解釋成休息、解釋成十八天裡終於有一晚不是在喝酒。
但他坐在那張桌子前面,心裡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
他知道他剛剛找到了一個東西。這個東西會把他的血壓降下來,會讓他晚上睡著,會讓他明天能聽懂會議上別人在說什麼。
這個東西是一個人。一周一次。有六條規矩。
他把血壓計收進盒子。
洗臉,刷牙,躺下。
關燈以後房間全黑。他閉上眼,幾乎立刻就困了,那種困是從後腦往下沉的,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困過。
就在他要睡過去的時候,他的腦子裡,毫無來由地,跳出來一張臉。
不是何嬅。
是悅心。
十七歲,站在他和羅敏簽完字的那個樓道里,手裡抱著自己的書包,什麼都沒有說。
然後是十九歲,在他租的這間房子的另一間屋裡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起來的時候,被子已經疊成了一個很規整的方塊,像酒店。
然後是三天前,不,是七天前,下午兩點十二分。
「別為這種事鬧。」
郭行睜開眼。
他在黑暗裡躺了大概十秒,然後翻身坐起來,腳放到地板上。
他起來去了浴室。
他沒有開燈。他坐在馬桶蓋上,背彎著,兩隻手捂在臉上。
他在那兒坐了二十多分鐘。
一點五十分,他回臥室,拿起手機。
他沒有點開微信。
他點開了一個預約掛號的App,搜「江州三院心內科」。周五上午的號還有,專家號沒了,普通號有十二個。
他掛了一個。
掛完以後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躺下。
那條十九秒的錄音,在手機里,文件名叫文昌里。